第341章 兄弟情誼不傷,只傷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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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陽中都的風,比金陵硬得多。

  朱橚抵達靖戎台大營時,正是午後最熱的時候。

  營門前守衛森嚴,赤色王旗在旗杆上不斷翻卷。

  兩側甲士持槍而立,甲葉被曬得發燙,卻無人挪動半步。

  遠處校場上,號角聲接連響起,各營士卒正在操練。

  馬隊繞場疾馳,步卒列陣進退,傳令兵沿著營道來回奔走,塵土被一陣陣帶起,整座大營都處在緊繃的軍令之中。

  朱橚在營門前驗過符信,便由親兵引著往中軍帳去。

  等他掀簾進了中軍帳,朱樉、朱棡、朱棣已經在帳中等著。

  讓朱橚意外的是,這三位哥哥今日竟出奇地像個人。

  朱樉沒有一見面便嘲諷他臉圓了,也沒有問他是不是一路從金陵睡到鳳陽,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皺眉道:「路上沒遇著什麼岔子吧?護衛換防可仔細?你如今不是一個人,別動不動就拿自己當誘餌,那些倭寇下手可黑了。」

  朱棡也難得正經,親手給他倒了盞熱茶:「弟妹身子如何?你臨走前可安排妥帖了?王府里若缺穩妥人手,我從晉王府再調兩個老成嬤嬤過去。」

  連朱棣都沒有冷著臉嗆他,只把案上一份鳳陽周邊巡防圖推了過來:「你的人馬今日從西門入營,明日開始,錦衣衛暗哨會重新布置。東瀛使團那邊雖在鴻臚寺名下,可他們帶來的四百武士已經到了鳳陽外驛,你別靠得太近。」

  朱橚端著茶盞,沉默了好一會,臉上的神情從感動慢慢變成驚恐。

  「三位哥哥,」他咽了口唾沫,「完了,你們三個忽然這麼像親哥哥,我有點害怕。」

  帳中那點凝重,險些被這句話衝散。

  朱樉額角青筋跳了跳。

  朱棡嘴角那點笑意,當場僵在了臉上。

  朱棣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正在計算帳中哪根帳柱最適合把他綁上去。

  朱橚趕緊擺手:「我不是說你們平日不像親哥哥,我是說你們今日太像了,像得有些不吉利。一般話本里兄弟忽然溫情起來,下一頁就該有人中箭了。」

  朱棡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罵道:「臭小子,倭寇都將到刀架在脖子上了,還在這貧。但凡你平日裡少欠三分揍,咱們兄弟也不至於日日都想替父皇清理門戶。」

  笑罵過後,帳中氣氛到底又沉了下去。

  他們三個都已經知道金陵那邊的事。

  所以鳳陽這場演武,已不只是兄弟之間爭個高低。

  這是要演給軍中宿將看的,也是演給藏在暗處那些人看的。

  新軍之法若真立得住,父皇對淮西舊網落刀時,便不會再被「離了這幫老將無人可用」牽住手腳。

  朱樉沉聲道:「這次演武,咱們誰都不必裝大度,到了演武場上,該爭的還是要爭,該贏的還是要贏。可這回爭的不是咱們兄弟幾個誰更威風,而是要讓那些老將親眼看看,沒了他們舊日那套人情兵、鄉黨兵,大明照樣能練出可戰之軍。」

  朱棡點了點案上的演武章程:「新軍若真能在這場演武里站住,父皇往後調兵遣將,便不必再處處看那幫老將的臉色。他們若敢仗著軍中舊望同朝廷較勁,咱們就得讓他們看明白,大明的兵,不是只認淮西幾家的門楣。」

  朱棣說得最少,卻最直:「總之一句話,咱們誰都不能掉鏈子。」

  朱橚聽得連連點頭,神色也難得鄭重起來。

  然後,他鄭重地提出了一個非常不鄭重的建議。

  「既然父皇要在金陵演戲,那不如咱們也在鳳陽演一場。諸位哥哥不如佯裝不敵,將弟弟的軍隊襯托得天下無敵。」

  朱橚似乎說到興頭上,甚至站起身,朝三位哥哥拱了拱手。

  「既然都是演,不如三位哥哥也配合一下。比如打到關鍵處時,忽然旗號一亂,陣腳一松,佯裝不敵,好襯得弟弟這支吳王新軍天下無敵。如此一來,父皇龍顏大悅,軍中宿將震怖,百姓也有茶餘飯後的談資,豈不是三全其美?」

  帳中安靜了一瞬。

  朱樉緩緩起身,開始解護腕。

  朱棡也把袖子往上挽。

  朱棣面無表情地走到帳門口,順手把門帘放了下來。

  朱橚臉色一變,立刻後退半步:「三位哥哥冷靜!我只是提供一種戰略設想,你們怎麼還要殺謀士呢?」


  朱樉活動了一下手腕:「你管這叫謀士?」

  「殺的就是你這種謀士。」朱樉獰笑道,「打仗前先勸主帥投降,擱軍中能斬三回。」

  朱棣冷笑道:「門帘放下了,喊破喉嚨外頭也聽不清。」

  朱橚眼見三位哥哥一步步逼近,心裡頓時一緊。

  雖然腳下已經悄悄往帳門方向挪了半寸,嘴上卻還強撐著一派從容。

  「弟弟以為,公平演武最為要緊。方才那番話,全是為了試探諸位哥哥是否心志堅定。事實證明,三位哥哥忠勇剛毅,絕不會徇私舞弊,弟弟心中甚慰。」

  他說著,又十分自然地朝朱標不在的方向拱了拱手,仿佛真有個看不見的大哥能替他撐腰。

  「再說了,大哥若在這裡,定然也會勸咱們以兄弟和睦為重。父皇如今正要借咱們兄弟齊心,震懾軍中宿將。若是因為區區幾句戰略設想,便傷了兄弟情誼,豈不是叫外人看了笑話?」

  朱橚越說越覺得有理,腳下也越挪越快。

  「所以,依弟弟看,此事不如就此揭過。三位哥哥繼續商議軍務,弟弟先去營中巡視一番,免得底下人懈怠……」

  話音未落,朱棣已經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正好堵住了帳門。

  朱橚回頭,對上朱棣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笑容頓時僵住。

  朱棣淡淡道:「你放心,我們不傷兄弟情誼。」

  他頓了頓。

  「只傷你。」

  ……

  第二日正午,鳳陽中都上空萬里無雲。

  明明還是冬末,日頭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校場上的黃土被烈陽烤得發乾,甲葉貼在身上,熱意一層一層往裡鑽。

  各營士卒額角很快浮出汗意,卻誰都不敢鬆懈半分。

  鼓聲三通之後,四營列陣完畢,校場兩側的旗號也依次歸位。

  就在眾人屏息等令時,高台方向傳來一陣甲冑碰撞聲。

  只見中山侯湯和親自領著一批武勛登上高台,傅友德、藍玉、薛顯皆在其中,身後還有十餘位沒有捲入淮地案子的侯爵伯爵。

  這些人名義上是觀摩演武,實則誰心裡都清楚,他們也是朱元璋要震懾的對象。

  湯和待人一向溫和,今日卻半點沒有閒話。

  只領著眾人逐營察看士卒的操練,又命各營軍吏呈上近日訓練簿冊、軍械耗損和病傷統計。

  這些侯伯,都是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沙場宿將。

  初時臉上還帶著幾分挑剔,可看得久了,神色便慢慢變了。

  ……

  方才逐營巡看時。

  最先叫這些老將記住的,便是秦王朱樉那一營。

  陣列尚未完全展開,校場上的氣勢便先壓了出來。

  鼓聲才落,前排士卒已齊齊踏步,槍口向前一送,像一排鐵刺猛地從陣中探出。

  他們這一營沒有半點拖泥帶水,令旗一翻,隊伍便隨之推進。

  號角一轉,陣列便立刻改勢。

  這一營動作算不得最細,卻勝在一個「快」字,快得有鋒芒,快得有殺氣。

  秦王營的風格,倒很像朱樉平日裡的脾氣。

  不繞彎子,不藏鋒芒,軍令一落,便把那口勁全壓到陣前。

  陣中士卒皆帶著一股不肯服輸的狠勁,仿佛慢上半拍都要折了陣前鋒芒。

  薛顯看得微微頷首:「秦王這一營,好在敢壓。真到沖陣時,這股氣勢一頂出去,敵軍前排先要膽寒三分。」

  藍玉也點了點頭,附和道:「銳氣是實打實練出來的,不是喊幾句口號能裝出來的,秦王這一營,最適合打頭陣。」

  ……

  秦王營這一番操練,勝在鋒芒外露,叫人一眼便能看出銳氣。

  可等眾人轉向晉王營時,校場上的氣勢卻像忽然沉了下來。

  晉王朱棡這一營,看不出多少張揚之處,卻最叫幾名老將多看了幾眼。

  他們的隊列不搶快,號令落下後,也不會像秦王營那般猛地壓出去。


  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前後排之間的間距始終沒有亂。

  隊官傳令時,令旗與手勢一道遞下去,到了末排士卒那裡,動作仍舊與前排相合。

  湯和又讓人臨時抽查軍械。

  晉王營這邊取槍、查藥、驗火石、報損耗,皆有人負責。

  哪個隊昨日換過火石,哪個士卒槍機略澀,哪一箱鉛彈開封后還剩多少,都能從冊子上立刻翻出來。

  幾個老將原本只是隨手查驗,可越查,神色便越認真。

  傅友德合上帳冊,低聲道:「晉王這一營,不爭一時之快,也不靠一股狠勁壓人。可軍械清楚,隊伍穩當,軍令落得細。真到了戰事拖長的時候,這樣的兵最不容易自己亂起來。」

  ……

  燕王朱棣那一營,初看並不如秦王營那般搶眼,也沒有晉王營那般規整。

  可湯和領著眾人巡到近前時,幾名老將很快看出了不同。

  燕軍列陣時,前排士卒並不只盯著正面。

  兩翼的小旗會時不時掃視側後,隊官傳令時,也會額外留意地勢高低和營道轉折。

  幾次臨時變陣下來,他們的動作不算最快,卻總能先把側翼補住,不讓陣腳露出空處。

  藍玉看了片刻,眼中多了幾分興味,道:「燕王這兵,正面列陣未必最厚,可腦子活,腳下也快。他們不是只會照著號令往前壓,真到了地形複雜、軍令難以及時傳到的時候,反倒容易咬住機會,像我在赤勒川帶出來的兵。」

  ……

  這一圈巡看下來,幾名老將臉上的輕慢,已淡了許多。

  他們身後的這些侯伯,原先多少還存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覺得幾位親王不過是拿新兵擺花架子,真到戰場上,終究還得靠他們這些老骨頭撐場面。

  可這一路看下來,眾人心裡那點看戲的心思,已經被校場上滾滾塵土一點點磨掉了。

  新兵仍稚嫩,火器陣列也遠稱不上無懈可擊。

  可這些從各處臨時攏來的青壯,竟真被訓出了幾分軍伍的精銳模樣。

  秦王營銳,晉王營穩,燕王營捷。

  三營各有短長,落在這些老將眼裡,已足以叫他們收起先前那點漫不經心。

  可真正讓他們一時沒有定論的,卻是朱橚最後的那一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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