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一家人守到了洪武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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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暖閣里,麻將桌已經徹底熱鬧起來。

  骨牌聲清脆,如雨打竹葉。

  「碰。」

  「槓。」

  「等等,這張牌我能吃。」

  「嫂嫂,上家打的才能吃。」

  「哦,那我不吃了。」

  「胡了。」

  「怎麼又是母后胡了?」

  馬皇后今日手氣極好。

  連胡三把之後,她臉上的笑意幾乎藏不住。

  偏偏她還要端著,咳了一聲道:「這東西倒也尋常,不過是打發時辰罷了。」

  常穆英忍著笑:「母后說得是。既是尋常,那打完這一把,咱們便歇歇?」

  馬皇后手裡理牌的動作一頓。

  「再打一把,守歲還長,不急。」

  眾人頓時又笑成了一片。

  徐妙雲坐在旁邊,唇邊也含著笑。

  她牌其實最好。

  只要她願意,早在兩巡前便能胡。

  可馬皇后今日興致正好,她便不動聲色地放慢牌勢,時而提醒馬皇后漏看的搭子,時而替王月憫擋一張險牌。

  既不叫人覺得她故意相讓,又能讓牌桌始終熱熱鬧鬧。

  朱橚遠遠看著,忍不住嘆了一聲。

  同樣是學棋學牌,妙雲便懂得讓母后高興。

  他卻把父皇殺到翻棋盤。

  人與人的差距,實在太大。

  朱元璋走到牌桌旁,原本還想擺出幾分嫌棄。

  可看到馬皇后那副興致盎然的模樣,他心裡忽然一軟。

  他太知道妹子這些年有多累。

  從濠州到金陵,從亂世到天下,馬皇后跟著他吃過苦,擔過驚,挨過餓,也撐過這個越來越大的家。

  後來做了皇后,鳳冠戴久了,許多尋常婦人的閒趣便被她一併收了起來,連笑也要先顧著中宮的體面。

  如今瞧見她摸牌時那點藏不住的快活,朱元璋便覺得,這小小麻將倒比什麼奇珍異寶都強些。

  「妹子,這麻將,當真有意思?」

  「倒也不算無趣。」馬皇后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可目光仍落在剛摸進來的那張牌上。

  朱元璋頓時來了興致:「那咱也來一把。」

  牌桌上正好四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常穆英把手裡的牌一扣,笑著提醒道:「父皇,四人一桌,已經滿了。」

  朱元璋一噎。

  他堂堂大明皇帝,竟在自家麻將桌上沒位置?

  朱橚立刻湊過來:「父皇,兒臣有辦法。」

  朱元璋警惕地看他:「你又有什麼餿主意?」

  「這回真不是餿主意,是牌桌外頭的正經玩法。」

  「買馬?」朱元璋皺眉,「守歲打牌,怎麼還牽扯到馬政了?」

  朱橚從容解釋道:「不是那種馬。牌桌四家,旁邊觀戰的人各押一家。押中的那家胡了,便跟著得彩。押錯了,也圖個熱鬧。」

  朱元璋聽明白了。

  他看了看馬皇后,又看了看桌上的幾位兒媳,毫不猶豫道:「咱買皇后。」

  朱橚立刻掏出一把松子:「我買妙雲。」

  朱標想了想:「孤買太子妃。」

  朱樉跟著道:「那我買月憫。」

  朱棡左右一看,發現桌上沒他媳婦,只得乾巴巴道:「我……我買母后。」

  朱棣沒有媳婦,也沒有上桌的王妃,索性面無表情地拿起一顆蜜餞:「我也買母后。」

  朱元璋立刻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會挑。」

  朱棣語氣平平:「母后手氣正旺,押母后最穩。」

  朱橚左右看了看,忽然把面前那一小碟松子全推了出去。

  「那我全買。」

  朱元璋皺眉:「什麼叫全買?」

  朱橚理直氣壯道:「娘贏了,是兒臣孝順。妙雲贏了,是兒臣有眼光。大嫂二嫂贏了,是兒臣敬重嫂嫂。橫豎都是一家人,兒臣押誰都不虧。」


  眾人:「……」

  他們先前光顧著一人押一家,竟忘了還有這種不要臉的押法。

  ……

  很快,旁邊觀牌的人比打牌的人還激動。

  馬皇后摸進一張牌,朱元璋比她還緊張。

  「妹子,這張好不好?」

  馬皇后淡淡道:「觀棋不語,觀牌也不語。」

  朱元璋立刻閉嘴。

  徐妙雲打出一張二筒,朱橚立刻緊張:「妙雲,這張安全嗎?」

  徐妙雲抬眸看他:「殿下,你買的是我,還是打算替我打?」

  朱橚正色道:「我買的是王妃的英明神武。」

  常穆英在旁笑道:「五弟這叫買馬,還是拍馬?」

  眾人鬨笑。

  最後,這一局竟是王月憫胡了。

  朱樉頓時喜形於色,把一小堆松子攬到自己面前。

  「看見沒有?這就叫眼光。」

  朱元璋看著自己輸掉的松子,十分不服:「再來。」

  馬皇后也道:「再來。」

  於是這守歲夜,便徹底被麻將聲占滿了。

  男人們圍著看,女眷們輪番上桌。

  謝容錦上桌時,打得溫溫柔柔,胡牌卻一點不手軟。

  鄧氏起初說自己不會,結果半個時辰後便開始算哪張牌外頭已經見了幾張。

  馮瑾芸最謹慎,打一張牌要想半日,急得朱棣在旁邊幾次想提醒,又被馬皇后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幾輪下來,桌上打牌的人還沒如何,場外買馬的幾位倒先被急出了一身汗。

  ……

  守歲燭燒過半時,司天監的宮人終於進來稟報。

  「陛下,娘娘,子正將至,新歲將交。」

  這話一落,熱鬧了一整晚的坤寧宮忽然安靜下來。

  馬皇后將手中的牌輕輕扣下。

  朱元璋也放下松子,站起身來。

  宮人們早已備好屠蘇酒。

  酒香清冽,帶著藥草與椒柏的氣息,盛在小小的金盞里。

  按舊俗,飲屠蘇酒要從年少者先飲。

  朱濟熺最小,卻還喝不得酒,只由謝容錦抱著,用筷尖蘸了一點,輕輕點在唇上。

  小傢伙咂了咂嘴,皺起小鼻子。

  「辣。」

  眾人都笑了。

  朱雄英排在後頭,端起小盞,一副要慷慨赴義的模樣。

  「五叔,這酒好喝嗎?」

  朱橚十分誠懇:「不好喝。」

  朱雄英頓時臉都垮了。

  朱標在旁道:「屠蘇酒驅邪避疫,辭舊迎新,不在好不好喝。」

  朱雄英只得仰頭抿了一小口,立刻皺成一團。

  朱允炆倒是乖巧,喝完之後還認真祝道:「願皇祖父、皇祖母新歲安康,願父親母親諸位叔叔嬸嬸皆平安喜樂。」

  馬皇后聽得滿眼慈愛,忙把他摟過去揉了揉臉。

  隨後,眾人依次飲下屠蘇酒。

  朱元璋舉盞,朗聲道:「新歲到了。」

  殿外,遠遠傳來更鼓聲。

  坤寧宮上下齊齊行禮。

  「恭賀陛下,恭賀娘娘,新歲萬安。」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妻子、兒子、兒媳與孫輩,眼底那點威嚴漸漸化作笑意。

  「都平安。」

  「咱也不求別的,就求新的一年,你們一個個都平平安安,少叫咱和你娘操些心。」

  說到這裡,他目光落到朱橚身上。

  「尤其是你。」

  朱橚立刻挺直腰板:「父皇放心,兒臣如今馬上要當爹,穩重得很。」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第一聲煙火升空的尖嘯。

  「咻——」

  緊接著,夜空炸開一朵巨大的金色星花。


  朱橚那番保證當場斷在喉嚨里。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轉過身去,連給朱元璋行禮都顧不上,撩起袍角便往殿外跑。

  「開始了開始了!快快快,這一輪我讓格致院改了藥量,錯過就看不著了!」

  朱元璋:「……」

  這叫穩重?

  ……

  坤寧宮外的露台上,早已清掃出一大片空地。

  宮人們撐起擋風的錦帷,又在廊下添了炭盆。

  眾人披上斗篷,陸續來到廊下。

  朱元璋原本對煙火併不稀奇。

  爆竹嘛。

  無非就是響一點,亮一點。

  可下一瞬,第二道火光升空。

  青色的焰火在天幕中舒展開來,像一枝春柳忽然抽芽。

  緊接著,紅金火線層層綻開,化作一朵巨大的牡丹,花瓣外緣還有細碎銀星垂落,如同夜空下了一場倒懸的雪。

  朱元璋怔住了。

  馬皇后和幾位女眷更是齊齊抬頭。

  她們先前聽說過朱橚大婚時那場名動金陵的煙火。

  可真正親眼看見,才知傳言竟還說得保守了。

  這哪裡是煙火?

  分明是有人以火為筆,在天上作畫。

  朱雄英興奮得跳起來:「五叔!天上開花了!」

  朱允炆仰著小臉,喃喃道:「像春天。」

  朱濟熺則拍著小手,只會一個勁喊:「亮!亮!」

  第三輪煙火更高。

  數十點銀白火星先在天幕里排成一線,隨後忽然四散,化作一條遊動的金龍。

  龍首昂起,龍尾甩開,赤金與青白兩色交錯,竟像真有鱗片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朱元璋瞪大了眼。

  「這東西……真不是拿來打仗的?」

  朱橚站在旁邊,聽見這話頭皮一麻。

  「父皇,這是給家裡人看的。」

  「咱知道。」朱元璋仍盯著那條漸漸散開的金龍,「咱就是問問。」

  朱標低聲勸道:「父皇,今日新歲,先看煙火。」

  朱元璋這才哼了一聲:「也罷,今日先不談軍務。」

  話是這麼說,可他的眼睛仍盯著天上,顯然已經在心裡盤算這東西若放在戰場上,能不能嚇破敵軍膽子。

  又一輪煙火升起。

  這一次,火線沒有立刻炸散,而是先在空中聚成一個巨大的「春」字。

  那字以金為骨,紅為鋒,周圍銀星簌簌落下,仿佛一整座金陵城的新歲,都被托在這一字里。

  馬皇后看得眼眶微熱。

  「真好。」

  朱元璋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笑著,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老五這混小子,胡鬧歸胡鬧,哄人高興倒是有幾分本事。」

  朱橚立刻湊過來:「父皇這話算夸兒臣嗎?」

  朱元璋瞥他:「算半句。」

  「那剩半句呢?」

  「剩半句等你今年少闖點禍再補。」

  朱橚嘆息:「這難度比東征東瀛還大。」

  朱元璋抬腳就要踹他。

  徐妙雲正站在不遠處,身上披著厚厚的錦裘,手裡捧著一隻暖爐。

  馬皇后怕她受涼,本不許她出來太久。

  可她難得也想親眼看這新歲煙火。

  畢竟上一回,她是站在吳王府的小高台上,隔著紅紗蓋頭,看朱橚將她的名字寫上夜空。

  這一回,她立於新歲初臨的宮燈下,看滿天星火為一家人的團圓而開。

  朱橚剛躲過了父皇的老農飛踹,轉頭便朝她走來。

  他先伸手探了探她手裡的暖爐,又低頭看了看她腳邊有沒有積雪。

  「冷不冷?」

  「不冷。」


  「站著累不累?」

  「不累。」

  「那煙火聲可嚇著你?」

  徐妙雲抬眼看他,忍不住笑:「殿下,你問的是我,還是問孩子?」

  朱橚理直氣壯:「都問。」

  徐妙雲唇邊笑意更深。

  她沒有拆穿他這一晚藏在熱鬧里的緊張,只輕輕往旁邊挪了半步。

  「那殿下站近些,替我擋擋風。」

  朱橚一聽這話,立刻站到她身側,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變成一堵牆。

  夜風從廊外吹來,他的大氅邊緣微微揚起,恰好替她擋住了幾分寒意。

  徐妙雲垂眸看著兩人落在地上的影子。

  煙火明滅間,那兩道影子時而分明,時而又融在一處。

  遠處,朱雄英拉著朱允炆歡呼,朱濟熺被謝容錦抱在懷裡,笑得小臉通紅。

  馬皇后和朱元璋並肩站著,一個笑,一個裝作不在意卻看得比誰都認真。

  幾位兄長與嫂嫂在旁說笑,麻將桌上贏來的松子蜜餞還沒分完,守歲燭的燈火仍在殿內靜靜燒著。

  這一刻,像是把所有風霜都關在了宮牆之外。

  「殿下。」徐妙雲忽然輕聲喚他。

  「嗯?」

  「新年快樂。」

  朱橚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他轉過頭看她。

  煙火正好在她眼底落下一點金色的光,映得那雙清冷溫柔的眼睛,比今夜任何一朵星火都更叫他挪不開目光。

  「新年快樂,妙雲。」

  徐妙雲沒有再應聲,只將手往他掌心裡輕輕送了送。

  朱橚怔了一下,隨即會意,慢慢收攏五指,與她十指相扣。

  兩人並肩立在宮燈與雪色之間,誰都沒有再說話,只看著天幕上一朵又一朵煙火開了又散。

  遠處笑聲仍在,守歲燭仍長,風也仍冷。

  可徐妙雲靠在他身側時,朱橚忽然覺得,所謂新歲,大約便是這樣。

  不用把愛意說滿,也不必將來日說盡。

  只要此刻她在身邊,掌心相貼,便勝過萬千吉語。

  洪武十年,就在這片未說滿的溫柔里,輕輕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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