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能救韓國公的只有一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後堂小書房,門窗緊閉。

  蘇夫人已在堂中坐了一盞茶的工夫。

  李善長進門時還由僕役架著,門一關,他便自己站直了,把拐杖往椅邊一擱,端端正正坐下。

  滿臉的醉態昏聵,褪得乾乾淨淨。

  一雙老眼,清明如鏡。

  「老相國好酒量。」蘇夫人含笑開口。

  她今日沒有穿那些能壓場面的錦緞,只著一身素淨居士服,眉目溫婉和善,活脫脫畫上走下來的菩薩。

  可李善長比誰都清楚。

  菩薩座下,從來壓著金剛。

  「夫人今日親自過府,不會只為看老夫喝酒。」李善長淡淡道,「說吧。」

  蘇夫人也不繞彎子。

  「三公子讓妾身帶一句話。船到江心,不進則覆。請老相國,重執舵柄。」

  李善長把茶盞送到唇邊,杯中茶水連半點漣漪都沒有。

  陳三公子。

  這個名號,他不是頭一日聽了。

  他執掌淮西十三年,明面上撐著淮西門庭,暗地裡卻始終另有一隻手替這張網續著血。

  那隻手的主人,便是「陳三公子」。

  十三年,井水不犯河水。

  他從沒見過此人真容,也從沒想見。

  因為他明白,沒見過,還能裝作不知。

  真見了,便連裝糊塗的餘地都沒了。

  「夫人回去稟報三公子。」李善長呷了口茶,「老夫一介農夫,種菜尚可,掌舵,力不能及。船票,中秋那日便退了。」

  「退了?」

  蘇夫人輕輕一笑。

  「老相國這張票,退得可真漂亮。先是急流勇退,辭官歸鄉。再把長子送進吳王府,送進錦衣衛。又借自家兒子的手,把淮西那些見不得光的舊帳,遞到了吳王案頭。拿淮西的血,給李家淨身。老相國這手金蟬脫殼,妾身佩服得緊。」

  李善長眼皮都沒動:「夫人說笑了。」

  「妾身從不說笑。」

  蘇夫人端起茶盞,拿盞蓋輕輕撇著浮沫。

  「老相國該知道,妾身在淮地這些年,靠的從來不只是善名。錢莊借出去的銀子,義學收進去的子弟,善堂救下來的孤寡,最後都會變成一條條線。線多了,便能織成網。」

  「因此,妾身要圍獵一個官員,手上可以有一百種法子。」

  「貴公子是駙馬都尉,年輕有為,前程似錦。又同臨安公主琴瑟和鳴……」她頓了頓,盞蓋在杯沿上輕輕一磕,「只是這琴瑟和鳴,經不經得起考驗,就難說了。」

  「錦衣衛辦案,常年在外,驛館孤燈。若哪樁案子裡,恰好有位含冤待雪的良家美婦,深夜遞狀,泣訴衷腸……」

  「不必真有什麼。」

  蘇夫人微微一笑。

  「只須看起來有什麼。一封信送進公主府,一幅畫影圖形遞到御前……駙馬清白不清白不打緊,打緊的是,公主信不信,天家疑不疑。」

  「錦衣衛吃的是名聲這碗飯。」

  「而潑髒水,恰好是妾身的本行。」

  書房裡靜了下來。

  李善長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終於被這一句話撞散了幾分。

  李祺。

  這是他唯一碰不得的地方。

  這三個月來,兒子在吳王手底下辦的差,一件件傳回定遠。

  畫舫案里,他敢把那些藏在風月場裡的權貴爪牙一把扯出來。

  通倭案里,他又順著幾條海商暗線,挖出了沿海士族和倭寇之間的舊帳。

  兩案辦完,連上位都在朝會上點了他的名,說李祺這個錦衣衛,辦案有章法,有膽氣,也有分寸。

  更要緊的是,臨安公主已有了身孕。

  李家有後了。

  他這輩子看人走眼過兩回。

  唯獨這個兒子,比他想的還要爭氣。

  蘇夫人靜靜看著他,等著。


  良久。

  李善長按在扶手上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個種菜老漢的影子,終於從他臉上退了下去。

  只剩下曾經壓住淮西十三年的韓國公。

  「夫人好手段。不過,老夫這幾個月在定遠種菜,也不是白種的。蘿蔔拔出來,帶的是哪畦田的泥。人做過事,也總會留下自己的來處。老夫沒見過他的臉,可這些年順著那些泥印看下來,也大約知道他是哪家院裡養出來的人。」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可屋裡的寒意卻一點點漫了上來。

  「回去告訴你家三公子。」

  「他這一身富貴,從頭到腳,沒有一寸是自己掙來的。全是當今聖上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賞的。」

  「可他父親如今,病骨支離,危臥榻上。」

  「老樹一倒,猢猻散盡。」

  「敢問夫人……他,還能被保幾年?」

  「噹啷」一聲,茶盞磕在案上。

  蘇夫人霍然起身。

  她幾步搶到李善長跟前,連那副菩薩相都顧不得維持了。

  那張素來慈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藏不住的鋒利。

  「你知道他是誰。」

  「他姓什麼?他父親是誰?!」

  李善長怔住了。

  他設想過這婦人的種種反應。

  失措,否認,色厲內荏,乃至拂袖而去。

  唯獨沒料到,是這一種。

  這哪裡是心腹替主子打探虛實的模樣。

  李善長沒有再往深處想,垂眼看著腕上那隻抓著自己的手,輕輕笑了一聲。

  「夫人替他奔走了這麼多年,竟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由衷嘆了一聲。

  「此人行事,竟謹慎到了這般地步。連自己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都防著。」

  「他是誰!」蘇夫人攥得更緊了。

  「老夫不會說。」

  李善長輕輕把袖子抽出來,替她,也替自己,把話掰開揉碎。

  「老夫一說,他便沒了退路。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牆。他一旦知道來路叫人看破,那便是魚死網破。」

  「如今這樣,最好。他攥著老夫兒子的命門,老夫攥著他的把柄。彼此手裡都有刀,這刀,才出不了鞘。」

  「你幫我轉告他。李家的船票,退了就是退了,若再來逼老夫出山……」

  他抬眼,淡淡道。

  「老夫就把他的名字,寫進給陛下的請安奏本里。」

  書房裡又靜了許久。

  蘇夫人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一點一點,把那身菩薩皮重新披回去。

  她退後半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禮。

  「老相國果然還是老相國。妾身今日受教了,話也會帶到。」

  這婦人竟是再沒提半個字「出山」。

  仿佛方才那番威逼利誘,都成了無關緊要的過場。

  李善長眯了眯眼,沒有點破。

  「妾身去後院,給老夫人賀個喜。」蘇夫人轉身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終究什麼也沒再說,掀簾去了。

  ……

  帘子落下沒多久,側間的隔扇輕輕一響。

  李存義從裡頭走出來,臉色發白,中衣後背濕了一片。

  「兄長,這婦人……好深的心機。」

  「方才她說要對祺兒下手,我差點就沖了出來。」

  李善長看了他許久,忽然問了一句。

  「怕了?」

  李存義深吸了一口氣,顫聲道:「怕。」

  他答得很快,怕得坦蕩,反倒不像會在大事上搖擺的人。

  「可怕是一回事,往哪邊站,是另一回事。」李善長眼底那點審視,終於緩了幾分。

  李存義抹了一把額角冷汗,咬牙道:「兄長放心。弟弟雖然蠢笨,也知道天塌下來,該站在哪一邊。佑兒媳婦是胡家的女兒不假,可胡惟庸若真要拉著咱們去蹚那條死路,這門親,斷了便是。」


  「李家的子孫,可以回鄉種田,可以扛鋤頭下地。」

  「獨獨不能跟著人,做掉腦袋的買賣。」

  李善長看著自己這個弟弟,渾濁的老眼裡,反倒多了些欣慰。

  「你比老夫想的明白。」

  說完,他聲音一沉。

  「這個劉管事不能留了,你去把他處理了。」

  李存義詫異道:「劉管事?他跟了兄長十二年……」

  「正因為跟了十二年,他們才挑他下口。」李善長慢慢捻著白須。

  「我這就去辦。」李存義低聲應了,遲疑著又問,「只是……蘇夫人那頭回絕了,淮西那條船上的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咱們李家,往後靠什麼自保?」

  「你想得不算錯。裝醉是緩兵之計,斷親是割肉止血,都不是長久之法。」

  李善長扶著拐杖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前院花廳的喧鬧隱隱傳來,絲竹聲里混著划拳行令。

  「淮西這條船,遲早要沉。船上的人捆作一團,誰也拽不動誰。可能把咱們李家從船上撈下來的,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

  李存義心頭一跳:「誰?」

  「巧了。」

  李善長轉過身。

  「那個人,今日已經進了咱們府里。」

  「什麼?!」李存義大驚,「進府了?哪位貴人?什麼時候進來的?兄長怎不早說,弟弟這就去備香案。」

  「備什麼香案。」

  李善長擺了擺手,理了理那身沾著泥點的葛布直裰。

  「去取老夫見客的衣裳來,再燒一壺熱水,老夫要淨面,更衣。」

  李存義徹底糊塗了。

  能讓兄長鄭重到淨面更衣去見的人,掰著指頭數,滿天下也數不出五個。

  「兄長,到底是哪位貴人?」

  聞言,李善長神色里多了幾分玩味。

  他忽然想起方才僕役回稟的一件趣聞。

  魏國公府的大總管福壽,今日帶了個「遠房侄兒」入席。

  那侄兒坐在偏席上,吃相倒不粗魯,卻自在得過了頭,仿佛滿堂賓客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而福壽,連大氣都沒敢出。

  在魏國公府當了二十年差的大總管,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侄兒」?

  李善長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還能是誰。」

  他攏了攏袖子,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就是前頭席上……把福壽的蹄髈都扒拉走了的那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