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三日後大婚,徐府滿院皆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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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霞山的楓葉,紅到了這一年最盛的時候。

  山風一過,漫山丹霞翻卷,像是誰把整匹整匹的胭脂紅綢鋪在了金陵城外。

  這樣的紅,一路燒進魏國公府的門楣,燒到每一扇窗、每一盞燈、每個人的眼角眉梢。

  距離吳王殿下與魏國公長女的大婚,只剩下最後三日。

  魏國公府前院,已被嫁妝箱籠塞滿。

  管家福壽立在院中,手裡捧著厚厚一冊嫁妝清單,嗓子都報得有些發啞,卻半點不敢馬虎。

  「紅漆樟木大箱三十六口,內裝上等雲錦、蜀錦、妝花緞、軟煙羅各十二匹……」

  「紫檀妝奩兩架,赤金頭面四套,東珠耳墜六對,羊脂玉鐲十六隻……」

  「書箱十二口,內有《左傳》《通鑑》《武經總要》《李衛公問對》並諸家帳冊算書,俱按大小姐平日所用重新謄錄裝幀……」

  底下管事一一對帳,朱漆箱面映著日光,紅得晃眼。

  迴廊下更是堆起半人高的錦緞蜀繡,連大黃都尋不到往日曬太陽的空地,只能委委屈屈地趴在一隻空箱蓋上,尾巴掃著紅綢。

  這場大婚的開銷,終於再無半點掣肘。

  自從前些日子吳王殿下把那筆天大的銀錢窟窿填上,宮中聘禮便如流水般抬進魏國公府。

  徐達嘴上說著「嫁女兒又不是賣閨女,何必鋪張」,手裡卻把北伐賞賜里能動的銀錢全撥了出來。

  他此刻就站在一排箱籠旁,黑著臉盯著一隻擺放兵書的箱子。

  「這箱子太輕。」

  福壽一愣:「國公爺,這裡頭裝的都是書。」

  「書也能輕?」徐達皺眉,「妙雲自小愛讀書,到了吳王府,總不能讓人覺得咱徐家連書都陪嫁不起。再添兩箱。」

  福壽嘴角一抽,低頭記下。

  廊下的徐老太君由丫鬟扶著,眯著眼看那滿院紅箱,忽然笑呵呵地問:「這是給誰娶媳婦啊?排場這樣大。」

  徐達剛要答,老太君又自己拍掌:「哦,是小五娶咱們妙雲。那孩子好,小時候比大黃還招人疼。」

  大黃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抬頭汪了一聲。

  徐達的臉色更黑了。

  ……

  後院繡樓,卻比前院安靜許多。

  繡樓門前換了嶄新的紅綃簾,垂墜如霞。

  窗欞上的雙喜字貼得端正,被日光照得鮮亮,映在地磚上的紅影細細碎碎,連冷清多年的閨閣都添了幾分灼人的暖意。

  宮中的禮儀教習嬤嬤,今日清晨已經正式向徐妙雲辭行。

  那老嬤嬤在宮裡伺候過兩代貴人,眼光最嚴,嘴也最利。

  可這數日下來,她竟挑不出徐妙雲半點錯漏。

  臨走前,嬤嬤連連讚嘆:「王妃生來便有威儀,老奴不過錦上添花罷了。」

  嬤嬤一走,徐妙雲便正式開始了婚前齋戒。

  這三日,需飲食清淡,潔身靜心,為大婚當日告廟祭祖做最後準備。

  此刻,她端坐在妝檯前,只穿一身月白素綾中衣,外披淺緋薄衫。

  未施粉黛的一張臉,仍舊欺霜賽雪,清透得像晨露洗過的白玉。

  鴉青長發鬆松垂在肩後,襯得一截頸子纖秀白皙。

  團香在旁替她理著袖口,聲音壓得輕輕的:「小姐今日不用再學禮,倒像是忽然空下來了。」

  徐妙雲望著鏡中的自己,輕聲道:「空下來,心反倒容易亂。」

  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人笑道:「大小姐心若都亂了,咱們這些俗人,豈不是連魂都要飛了?」

  進來的是金陵城裡有名的全福佬嫂。

  姓宋,兒女雙全,夫妻和睦,家中連孫兒都有了三個,最適合替新娘子開面。

  宋嫂子手腳麻利,先將溫熱面巾敷在徐妙雲臉上,又笑著同她閒話。

  「老婆子今日來,原該只說吉祥話,可見著大小姐,忍不住還想替家裡人謝一聲吳王殿下。」

  徐妙雲眸光微動:「謝殿下?」

  「可不是麼。」宋嫂子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老婆子我這些年替人開面,走過的喜門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家辦大事,不是先緊著體面,底下做活的人能不能安穩過日子,誰顧得上?」


  她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幾分真切的唏噓。

  「可這一回不一樣。前些日子我去東市買滑石粉,瞧見幾個給吳王府做燈架的匠人媳婦,手裡拿著銀行開的憑信,在鋪子裡買布。那掌柜見了,也不敢短尺少寸,還笑著說這憑信比散碎銅錢都穩當。往常她們這些婦道人家,男人在外頭做工,銀錢進了誰的手、花在何處,家裡常常說不清。如今一筆一筆都記在冊上,誰領了多少,誰存了多少,明白得很。」

  宋嫂子說到此處,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家那口子從前總說,女人手裡有幾個錢,轉眼就要買胭脂頭花。如今倒好,我替人開面攢下的謝儀,也能自己送去存著。前日小孫子發熱,我沒驚動兒子媳婦,自己拿憑信支了藥錢回來,心裡頭頭一回覺得,原來這點零碎辛苦錢,也能攢成家裡的底氣。」

  她抬眼看向徐妙雲,語氣里多了幾分敬重。

  「大小姐,老婆子不懂朝廷里的大道理,只知道吳王殿下做的這些事,叫咱們這些灶台邊、針線筐旁討生活的人,也能把日子過得明白些、硬氣些。這樣的人,心裡裝著百姓,也必定會把自家王妃放在心尖上。」

  徐妙雲靜靜聽著。

  熱巾覆在臉上,溫熱的水汽一點點蒸開,連銅鏡中的影子都被霧意暈得朦朧。

  她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眸子,隔著那層薄薄熱氣,看見團香站在一旁,聽宋嫂子誇起朱橚時,眼睛都亮了起來。

  像是那一句句稱讚不是落在吳王府,而是落在她們繡樓里,落在她這個貼身丫鬟的臉上。

  徐妙雲看在眼裡,心中忽然生出一點極輕的笑意。

  原來不止她一人如此。

  聽見旁人說他好,哪怕面上再端得住,心底也總會像被春風輕輕拂過,泛起一層細密而柔軟的漣漪。

  這些日子,她雖在學禮,可吳王府、格致院、報館、銀行那邊的消息,日日都有摘要送到她案前。

  清晨學拜禮之前,她會看一遍。

  午後嬤嬤歇息時,她也會翻兩頁。

  夜裡卸了釵環,她還會將那些新送來的章程與帳冊細細捋過。

  她知道朱橚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開了一間能存錢取錢的鋪子。

  金陵城中從來不缺錢莊、票號、當鋪,也不缺借貸放帳的人。

  可那些地方,門檻高,規矩亂,利息暗藏刀子。

  富商巨賈能用,官宦勛貴能用,尋常百姓卻用不起,也不敢用。

  婦道人家攢下的幾枚銅錢,只能藏在米缸底、枕頭芯、牆磚縫裡,既怕賊偷,也怕家中男人一時糊塗拿去揮霍。

  可朱橚偏偏把「信用」二字,做成了人人都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一張小小的憑信,一本薄薄的存簿,櫃檯後頭一筆一筆記清楚的帳目,竟讓那些從前連進錢莊門檻都覺怯的小民,也能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銀錢交進去,再光明正大地取出來。

  這是把天下散落在灶台邊、袖袋裡、米缸底的細碎銀錢,一點一點聚成能流動的活水。

  銀錢一旦活了,百姓的日子也就跟著活了。

  徐妙雲甚至能想像得出,朱橚若是在這裡聽見宋嫂子這番話,定然要先擺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樣,嘴上說什麼「本王不過是嫌銅錢太沉,懶得讓人搬來搬去」,又或是厚著臉皮討她一句夸。

  想到此處,她輕輕垂了垂眼。

  熱巾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宋嫂子客氣了,殿下做這些,不是為了一句謝。你們把日子過得好,便是最好的謝了。」

  宋嫂子怔了怔,隨即笑得更深。

  熱巾取下,開面便正式開始。

  ……

  宋嫂子手裡捏著一根浸過滑石粉的細棉線,在徐妙雲臉頰上熟練地交叉、絞動。

  「左一絞,右一絞,夫妻恩愛白頭老。上一絞,下一絞,多子多福多財寶。再絞兩頰光若玉,琴瑟和鳴步步高……」

  細棉線貼著肌膚滾過,伴隨著那聲聲唱詞,將臉上細軟的絨毛盡數絞去。

  微微刺痛感伴著肌膚被繃緊的溫熱,讓徐妙雲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

  「哎喲,大小姐忍著些。」宋嫂子笑著哄道,「這開面啊,就是褪去姑娘家的青澀,換上婦人家的明艷。您這底子生得是真真極好,老婆子給上百個新娘子開過面,就沒見過您這般如玉似脂的臉蛋。等大婚那日上了紅妝,還不知道要將吳王殿下迷成什麼樣呢!」


  團香捂著嘴偷笑。

  徐妙雲被打趣得耳根微微泛紅。

  那絲細微的痛楚,竟在心底漸漸化作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真要嫁人了。

  她看著銅鏡中那個面容越發光潔明麗的自己,忽然不可遏制地生出一絲婚前特有的惶恐。

  她再聰明,再能運籌帷幄,也終究要踏出這座從小長大的國公府。

  那吳王府再熟悉,也終歸不只是一個能讓她與朱橚說笑拌嘴的地方。

  那裡有王府屬官,有宮中規制,有宗室往來,有滿朝文武盯著的「吳王妃」三個字。

  更何況,她嫁的那個人,是朱橚。

  那人看似懶散,實則胸中藏著山河。

  她心疼他,也願意陪他,可越是願意,越會在臨門這一刻生出幾分無措。

  正心神微亂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夫人來了。」團香連忙打起珠簾。

  魏國公繼室夫人賈氏,由丫鬟攙扶著緩步走了進來。

  賈氏出身名門,性情最是溫婉賢淑。

  她進門後先看見徐妙雲微蹙的眉,再看見那張被開面後襯得越發瑩潤的臉,目光一下子柔了。

  徐妙雲連忙要起身:「母親。」

  賈氏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妙雲,你正開著面呢,快坐好。咱們娘倆之間,哪裡還需拘這些虛禮。」

  宋嫂子見夫人來了,仍穩穩替徐妙雲敷著溫熱面巾,笑道:「夫人好福氣,大小姐這張臉,老婆子今日一開,到了大婚那日,滿金陵的新娘子怕都要被比下去了。」

  賈氏含笑道:「她自小便不愛這些脂粉,倒叫我這個做母親的少了許多替她打扮的樂趣。今日有勞嫂子了。」

  宋嫂子手腳麻利地做完最後收尾,又用溫巾替徐妙雲細細壓了壓臉,這才領著謝儀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和幾個貼身大丫鬟。

  徐妙雲臉上仍敷著熱巾,氤氳水汽順著眉睫漫開,將她原本清冷如雪的輪廓,蒸出幾分難得的溫軟。

  她輕聲道:「母親辛苦了。這幾日為了女兒的嫁妝,母親連著熬了幾個通宵,眼下都熬青了。」

  賈氏笑著搖頭,伸手在她鬢邊輕輕撫了撫。

  那目光中滿是慈愛,沒有半分繼母與女兒之間的隔閡。

  「傻孩子,同母親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麼。你出閣是咱們國公府天大的喜事,莫說熬幾個通宵,便是再多熬幾日,母親心裡也是甜的。你爹是個粗人,只知道在兵器庫里轉悠,後宅嫁妝這些細碎物件,我不替你把關,誰替你把關?」

  說著,賈氏從寬大的袖籠中摸出一把黃澄澄、沉甸甸的銅鑰匙,輕輕放在妝檯上。

  徐妙雲微怔:「母親,這是府里庫房的鑰匙,您這是……」

  這把鑰匙,象徵著魏國公府內宅的最高財政大權。

  賈氏嘆了口氣,拉過徐妙雲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妙雲,這些年,母親雖然頂著魏國公夫人的名頭,可這府里若沒有你在一旁運籌帷幄,替你爹出謀劃策,替我分擔內宅瑣事,國公府的門楣,哪裡能撐得這般風光。」

  賈氏眼眶微微泛紅。

  金陵城裡的勛貴人家,哪家不防著原配留下的嫡長女?

  可她從來不防,也不願防。

  因為她太清楚妙雲的本事,更清楚這孩子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你是個心裡有大丘壑的孩子。為了這個家,你讀兵書、看帳本、管教弟妹,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女諸生。你把你爹照顧得妥帖,把允恭、增壽和妙錦教導得懂事,也替我擋了許多外頭的明槍暗箭。」

  她握著徐妙雲的手更緊了些。

  「母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

  徐妙雲心口猛地一酸,眼底氤氳起水霧:「母親……」

  「如今你要出閣了,這鑰匙你拿著。」

  賈氏將銅鑰匙塞進她手心,掌心覆上去,像是要把整座魏國公府的溫度都交給她。

  「母親不是讓你繼續操心家裡。母親是要讓你知道,這魏國公府的庫房,永遠有你的一份。往後在王府,若是那吳王殿下敢惹你受委屈,若是有什麼周轉不開的難處,你隨時拿著這鑰匙回府里來搬。」


  賈氏聲音輕柔,卻字字穩當。

  「有你爹在,有母親在,這魏國公府永遠是你的退路。」

  徐妙雲垂下眼,緊緊攥住那把鑰匙。

  銅鑰匙被賈氏捂得溫熱,那股熱流順著掌心一路湧入四肢百骸,將她心底最後那一絲對於新婚的惶恐,熨燙得平平整整。

  這便是她的家。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宅斗傾軋,只有最純粹、最堅實的親情托底。

  徐妙雲喉間發緊,過了許久,才輕聲道:「母親待我,從來不比親生女兒少半分。女兒出閣之後,也仍是母親的女兒。往後吳王府若有好東西,女兒第一個想著母親。若有難處,也定不逞強,定回家同母親說。」

  賈氏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是笑著的。

  「好,好孩子。」

  她親手替徐妙雲取下臉上的熱巾。

  熱敷之後,那張臉瑩潤得像剛剝開的荔枝,白里透出一點淺淺的緋色,肌理細膩得幾乎看不見瑕疵。

  賈氏忍不住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

  「瞧瞧,這般細嫩。難怪吳王殿下每次見了你,都跟丟了魂似的。」

  徐妙雲臉頰一下紅透:「母親!」

  賈氏笑出了聲,方才的淚意也散了大半。

  她替徐妙雲理好鬢髮,忽然想起什麼,道:「對了,允恭今日一早作為咱們徐家的遣親人,已經被派去吳王府行安床鋪房之禮了。有他在那邊盯著,殿下那頭定不敢馬虎。」

  徐妙雲輕輕抿唇,眸底露出一點笑意:「允恭莫要被殿下帶著一起胡鬧才好。」

  「那可說不準。」賈氏扶著她起身,「咱們也別在屋裡悶著了,去院子裡瞧瞧。增壽和妙錦那兩個活寶,正為了你的嫁妝箱子鬧騰呢。」

  她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徐妙錦脆生生的一聲驚呼。

  「二哥!你快把大黃放出來!那是大姐的陪嫁箱子,不是狗窩!」

  緊接著,是徐增壽慌裡慌張的聲音。

  「別喊!大黃自己鑽進去的,我就是想看看這箱子夠不夠結實!」

  下一瞬,前院方向傳來徐達震怒的咆哮聲。

  「徐增壽!你敢拿你大姐的嫁妝箱子裝狗,老子今日就把你也一起陪嫁過去!」

  徐妙雲與賈氏對視一眼。

  滿屋丫鬟再也忍不住,齊齊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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