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腹黑小糰子朱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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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開席前,熱氣騰騰的菜餚已由宮婢們流水般端上了桌,碗碟擺得齊齊整整。

  朱雄英被朱橚檢查完功課,從書案旁跑回來,小臉上還帶著被五叔誇了兩句字寫得不錯的得意勁,兩頰紅撲撲的,襯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愈發精神。

  「雄英,先去淨手才能用膳。」常穆英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著兒子,「方才你五叔給的那三顆金豆子,娘先替你收著,免得你弄丟了。等你長大了,娶媳婦的時候,娘再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好不好?」

  這套說辭,可謂是天底下當娘的通用法寶,屢試屢靈。

  誰知朱雄英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小手往背後一背,挺起小胸脯,奶聲奶氣卻又正經得不得了地搬出了救兵。

  「五叔說了,男子漢大丈夫,自己的銀錢自己管,不能總是麻煩娘親保管財物,我要自己學著當家作主。」

  朱橚剛端起酒盞,聽到這話差點沒嗆死。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

  你這黑心小芝麻,甩鍋的本事簡直無師自通!

  常穆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柳眉倒豎,原本還算溫柔的嗓音陡然拔高,連名帶姓地喝了一聲。

  「朱雄英!」

  就這三個字。

  方才還滿口「男子漢大丈夫」的皇長孫,那挺起的小胸脯瞬間塌了下去,兩隻小手老老實實地從背後伸出來,將攥得緊緊的金豆子乖乖放在了桌上。

  「娘,我去洗手了。」

  小傢伙低眉順眼,邁著小碎步「噔噔噔」跑向了偏廳角落的水盆,慫得那叫行雲流水、清麗脫俗。

  ……

  淨完手回來,朱雄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飯桌上的絕對團寵。

  他坐在常穆英左手邊,對面便是徐妙雲,兩位大明尊貴無比的女子,此刻全部的心思都撲在了這粉雕玉琢的娃娃身上。

  「來,雄英,這塊鱸魚肚子上的肉最嫩,五嬸嬸替你把刺都挑乾淨了,張嘴。」

  徐妙雲眉眼間全是溫軟的笑意,素手執著木箸,將那塊雪白肥嫩的魚肉蘸了點姜醋,小心翼翼地遞到朱雄英嘴邊。

  那份耐心與細緻,連替朱橚剝蟹時都不曾有過。

  「謝謝五嬸嬸!」

  朱雄英張大嘴巴「啊嗚」咬下,嚼得兩頰鼓鼓的,滿足得眼睛都眯成了兩道縫,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動著,活脫脫是只攢了滿嘴松子的花栗鼠。

  常穆英也不甘落後,拿小刀片下那隻掛爐烤鴨胸脯上最酥脆油潤的一條,用薄餅卷了蔥絲和甜麵醬,穩穩噹噹地遞到兒子手中。

  「慢點吃,別噎著,把你嬸嬸夾的魚肉先咽下去再吃這個。」

  朱雄英左手捏著烤鴨卷,右手邊擱著五嬸嬸剛夾來的蝦仁,小短腿在椅子底下高興得晃來晃去,甜甜地賣乖。

  「娘親卷的鴨餅最好吃,五嬸嬸挑的魚肉最鮮,雄英最喜歡娘親和五嬸嬸了!」

  這小嘴抹了蜜也不過如此,哄得常穆英和徐妙雲眉開眼笑,兩人的注意力全撲在了這娃娃身上,連自己面前的碗筷都顧不上動幾下。

  而飯桌的另一頭,則是大明皇室男人們的受難角落。

  朱標和朱橚這兩位身份尊貴的天潢貴胄,此刻就像是被扔在牆角那碟鹹菜疙瘩的遠房表親。

  朱橚坐在對面,看了看自己碗中孤零零的兩塊排骨,又看了看侄兒面前堆成小山的菜餚,默默給大哥和自己續了酒。

  「大哥,我總覺得這東宮的規矩變了。以前我來蹭飯,好歹還是這偏廳的座上賓,如今我感覺自己成了方才那塊被雄英啃剩的骨頭,榨乾了最後一點油水,扔在碟子邊上無人問津。」

  朱橚端著酒盞,幽幽說道。

  朱標與他碰了碰盞沿,語重心長。

  「五弟啊,習慣就好。在東宮,你大嫂的規矩就是天。如今弟妹也來了,她們妯娌倆湊在一處,咱們兄弟倆能有個位置坐著吃口熱乎菜,就該知足了。」

  正說著,那邊傳來朱雄英清脆的笑聲。

  這腹黑的小傢伙抱著那塊軟糯脫骨的紅燒肘子啃得歡快,嘴角的醬汁一路蹭到了耳朵邊上。

  啃著啃著,他眼珠子一轉,咽下嘴中的肉,脆生生地向徐妙雲告起了狀。

  「五嬸嬸,你可得好好管管五叔。前幾日他喝太醫院開的苦藥,趁著我娘轉過身去,偷偷把藥汁倒進了窗台下的蘭花盆中,還騙我娘說喝光了。那盆蘭花第二天就枯了,我娘還以為是招了蟲子呢。」


  徐妙雲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醬汁,眼角的餘光涼涼地瞥了身旁的朱橚一眼,柔聲誇讚道。

  「雄英真乖,知道不幫著大人撒謊。回頭嬸嬸一定好好『問問』你五叔。」

  朱橚後脖頸子猛地一涼,手中的排骨瞬間就不香了。

  這臭小子!

  老子倒藥的時候你還在旁邊拍手叫好,說「五叔好聰明」,現在轉頭就把老子賣了換嬸嬸的誇獎!

  「大哥,你這兒子,可真隨你,都是黑心的。」

  朱橚幽怨地看著對面那個嚼著肘子、滿臉無辜的小叛徒。

  常穆英笑得前仰後合,拿帕子按著嘴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雄英不隨你大哥,那還能隨誰?難不成隨隔壁老王家?那可不是鬧笑話了嘛!」

  這話脫口而出,偏廳中忽然安靜了半拍。

  朱標擱下酒盞,無奈地看著自己這位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的妻子。

  常穆英自己也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僵了僵,趕緊往回找補:「我的意思是,雄英當然隨他爹,隨你,隨太子殿下……」

  越描越黑,她索性閉了嘴,低頭猛扒了兩口飯。

  朱橚憋著笑,差點沒把酒從鼻子裡噴出來。

  大嫂啊大嫂,你這張嘴,比我還能惹禍。

  ……

  飯畢。

  宮婢們撤了碗碟,矮几上換了茶點。

  朱雄英吃得圓滾滾的,被常穆英身邊的乳母領到隔壁午睡去了。

  偏廳中只余兄弟妯娌四人,話題從閒聊轉入了正事。

  朱標率先開口,將蘇湖士紳赦免的進展說了說。

  他已著手安排東宮屬官擬定甄別章程,第一批名單不日便可報給父皇。

  「沈萬三那邊,孤也派人去接觸過了。」朱標看向朱橚,「他本人倒是願意轉入東宮效力,只是這過渡的事務繁雜,還需些時日。」

  朱橚點了點頭,面上雖是淡然,心中卻頗多感慨。

  沈萬三是他起家時最要緊的助力,這些年替吳王府經營產業,進項豐厚,可以說吳王府能有今日的家底,沈萬三居功至偉。

  如今將他交給東宮,等於把吳王府最大的財神爺拱手讓出,往後吳王府的產業經營便全壓在了徐妙雲肩上。

  可昨日妙雲知道這個消息後,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說吳王府與蘇湖牽涉太深,沈萬三留在吳王府,只會讓朝中之人疑心朱橚在文官中培植私黨,對殿下百害而無一利。

  將沈萬三交出去,既是自證清白,也是向東宮遞上的誠意,殿下與太子之間的信任,會因此更加牢固。

  她寧可自己多費些心思去打理吳王府的產業,也絕不讓殿下因為區區銀錢之利,被人拿住把柄。

  朱橚當時聽完這番話,心中便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來。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精於算計的人,朝堂上的、商場上的,可妙雲的算計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她替他謀劃的每一步棋,都是把自己擺在最辛苦的位置上。

  這便是他朱橚過幾日要娶過門的妻子。

  「大哥放心,沈萬三那邊我已經交代清楚了,他會全力配合東宮的安排。」朱橚說道。

  朱標頷首,正要往下說,徐妙雲忽然開口了。

  「太子殿下,常姐姐。」

  她的聲音清潤從容,語調不疾不慢。

  「妹妹聽聞,沈萬三有一個孫女,年方十六,知書達理,正是待字閨中。那女子自幼跟在沈公身邊,耳濡目染,不僅精通算學庶務,且知書達理、性情溫婉。妹妹記得,姐姐的二弟常升,至今尚未定下婚約。若是能由殿下出面做媒,讓常升與沈家千金結為連理,於公於私,都是極妥帖的。」

  常穆英手中的茶點停在半空。

  她這些日子正為二弟的婚事犯愁。

  大弟常茂是和宋國公的閨女聯姻,那是皇帝親自指的婚,意在強化東宮與武勛之間的紐帶。

  可二弟常升的婚事一直懸而未決,她在京中各家物色了許久,始終沒找到合適的人選。

  而徐妙雲這個提議,表面上是替常家說親,深處的用意卻遠不止於此。


  沈萬三轉入東宮後,他在蘇湖商紳中的影響力便是東宮可以借重的資源。

  可沈萬三畢竟是外人,若無姻親關係加以維繫,這份忠心能持續多久,誰也說不準。

  常升若娶了沈萬三的孫女,沈家便與常家綁在了一處。

  常家是東宮的至親,沈家通過常家與東宮的聯結也就牢不可破。

  將來蘇湖士紳入朝為官,沈萬三在其中斡旋,替東宮安插影響力,便不再是吳王府的私事,而是東宮自家的布局。

  更巧妙的是,這個提議從徐妙雲口中說出,而非朱橚。

  這就避免了吳王府越俎代庖、替東宮安排姻親的嫌疑,反倒顯出弟妹對嫂嫂的貼心周到。

  常穆英承了徐妙雲這個情,況且又是妙雲親口提出的,她自然滿心歡喜。

  「妙雲這話說得在理!」常穆英撫掌笑道,「我正為這事發愁呢,二弟的婚事拖了這許久,總該定下來了。沈家的門第雖非勛貴,但沈萬三經世之才,孫女想必也差不了。回頭我就去問問二弟的意思,再請母后幫著說合。」

  她頓了頓,又笑道:「正巧,我待會叫了常升和藍春到東宮來坐坐,趕上了就先把這話透給他。」

  朱標本來還多有猶豫,微微蹙眉道:「穆英,此事還需慎重。東宮的姻親關係非同小可,沈萬三畢竟出身商賈,雖有才幹,但常家乃是開國公侯門第。士農工商,這門第之見在朝野中根深蒂固,若是常升娶了沈家女,怕是會引來朝中的非議。孤以為還需從……」

  「殿下。」

  常穆英轉過頭來看著他,面上笑著,語氣卻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妙雲說的這門親事,我覺得極好。怎麼,殿下是覺得我這個做姐姐的,做不了自家弟弟的主了?」

  朱標看了看妻子那張笑吟吟的臉,再看了看對面強忍笑意的五弟,默默將到嘴邊的「從長計議」四個字咽了回去。

  「這……咳咳,孤不是那個意思。」他乾咳兩聲,試圖挽回一絲夫綱,「孤是說,這門親事確實是極好的。穆英所言甚是,沈公高義,其孫女定然是秀外慧中。既然穆英看中了,那便這麼定了,孤明日便向父皇稟報此事。夫人做主便是,夫人做主便是。」

  朱橚在對面端著茶盞,差點笑出聲來。

  大哥啊大哥,咱們兄弟倆果真是天涯同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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