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有多大的鍋,烙多大的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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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正殿。

  朱橚還在心裡頭盤算著。

  母親這一關過得極是順暢,午門那檔子事甩得乾乾淨淨,連帶著把老朱也填了進去,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

  誰知這「麻煩」兩個字一出來,他臉上那副孝順的笑容便僵了半分。

  「橚兒,過來坐,挨著娘,把這本帳翻一翻。」

  馬皇后從手邊的紫檀小几上拿起一本厚得嚇人的冊子,朝他遞了過來。

  朱橚老老實實走到母親身邊坐下,接過那本帳冊,翻開第一頁,便認出了上頭的字跡。

  太子妃常穆英的筆跡。

  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是拿尺子量過似的,每一項開支都寫得清清楚楚,品類、數目、單價、出處,連用了幾尺紅綢、幾斤桐油都不曾落下。

  他往後翻了幾頁,眉頭皺了起來。

  再翻幾頁,眉頭皺得更緊了。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眼珠子盯著上面一行數字看了好半天,臉上那點從容終於有些掛不住。

  馬皇后也不催他,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等他自己把那本帳看出味道來。

  「娘。」朱橚合上冊子,拱手道,「兒子先前只管定章程,具體籌辦的事都交給了大嫂和王府的長史司,這些數目兒子還沒來得及細看,兒子回頭……」

  「你先別急著說回頭。」馬皇后擱下茶盞,「穆英昨日抱著這一摞帳冊到坤寧宮來,跟我說了整整一個時辰。」

  她嘆了口氣,語調放緩了些。

  「你的婚事,穆英操持得極是用心,各處的帳目都報到了我這。我原先想著,你爹既說了敞開花銷,那便敞開,娶的是天德家的丫頭,又是我打心眼裡相中的好閨女,自家兒子的婚事,總該辦得體體面面的。」

  「可這帳一攏,我才發覺事情遠比想的複雜。」

  朱橚重新翻開冊子,這回不是匆匆掃過,而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馬皇后也不打斷他,只在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伸手點了點上頭一處墨跡稍重的地方。

  「你瞧這條。」

  朱橚低頭看去。

  那一條寫的是朝廷藉此次大婚做試點,廢除前朝沿襲的諸色戶計制度,所有參與婚禮營造的匠人,全部按僱傭制計酬。

  他默默點了下頭。

  諸色戶計是前朝遺留的陋制,匠人被編入匠籍,世代不得脫籍,服役期間朝廷只管飯,不給工錢。

  更要命的是,匠人從家鄉趕到服役地點,路上吃什麼、住哪裡、坐什麼車船,朝廷一概不管,全憑自己掏腰包。

  這套制度壓榨匠人上百年,朱橚早就想廢掉,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契機。

  這次大婚正好撞上了,他們父子三人商量過,索性把這樁婚事辦成一次大規模的試點。

  凡是為吳王大婚出力的匠人,一律按僱傭制發給工錢,干一天活領一天銀子,不拘匠籍不匠籍,誰來幹活誰拿錢。

  想法是好想法。

  問題在於,想法落到帳冊上,就變成了一個比他預想大得多的窟窿。

  馬皇后看著他的神色,繼續說道:「金陵杭州兩處吳王府的營建,放在你們大婚之後。穆英跟我算過,單說金陵吳王府的修擴。從深山裡採伐的楠木,放排順水運到江邊,再轉陸路送進城。光是運費和沿途民夫的僱工錢,就是一筆驚人的數字。」

  「還有那些石材,從徽州的山坳裡頭挖出來,打磨成型,裝車走官道,每走百里就要換一批車夫和牲口。以往徵調匠人和民夫來幹這活計,朝廷只需管飯,如今改成僱傭制,每個環節都要真金白銀地付出去。」

  朱橚點了點頭,繼續往後翻。

  後面的幾頁密密麻麻列著各工種的人數和酬金標準,從木匠、石匠、漆匠到繡工,從裱糊匠、花燈匠到燒窯師傅,每一個工種都有明碼標價的日薪。

  在籍匠人不夠用,又從民間徵召了大批能工巧匠,這些人的工價比在籍匠人更高。

  他們原本有自己的營生,放下手中活計來干官家的差事,少不得要補償誤工的損失。

  朱橚翻到最末一頁。

  匯總的那行數字安安靜靜地趴在紙面上,既不誇大也不縮小,就那麼實實在在地擺著。


  婚禮大大小小的開銷疊在一處,比當年太子大婚的花費翻了三倍都不止。

  馬皇后看著兒子臉上那點從容漸漸消散,也不說破,只是嘆了口氣。

  「橚兒,娘不是要潑你冷水。」

  「你要廢匠籍、改僱傭,這條路子娘是贊成的。北宋范仲淹知杭州時,遇上荒年饑饉,別的州縣都在削減開支,唯獨他大興土木、修廟建屋,讓災民以工代賑,既保了百姓的體面,又拉動了百業。你這次的想法,跟范文正公一脈相承,娘心裡頭是高興的。」

  她看向朱橚,神色認真了起來。

  「你這次大婚若是真能按僱傭制辦下來,這些匠人及其身後的家小,加上沿途運輸木石的縴夫、船工、車夫,還有金陵城中為婚事供貨的鋪面商戶,受益的何止百萬人。這筆銀子撒出去,多少人家今年臘月能添一件新棉襖,年三十的桌上能多擺兩碟葷菜,孩子開春能有一雙不露腳趾的新鞋穿。」

  「所以,」馬皇后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轉了一圈,「我今日把你們都叫來,是想商量一件事。」

  殿內安靜了一息。

  「你們看看,廢除匠籍這件事,能不能緩緩而圖之。」

  「這次婚禮的營造,還是先按舊制徵調,匠人們照規矩服役,朝廷管飯就成。等日後國庫充裕了,再從別處選個地方做試點,一步一步地推行下去。」

  她頓了頓,末了加了一句。

  「百姓都知道,有多大的鍋,烙多大的餅。咱們老朱家,總不能到了迎親那日,連給魏國公的聘禮都湊不齊。」

  這話說得在理,也說得實在。

  朱標微微頷首,覺得母后這個折中之策甚為妥當。

  匠籍的事遲早要改,但不必急在這一樁婚事上,緩一緩,等國庫寬裕些,選個不那麼扎眼的地方先行推開,既能積累經驗,又不至於把自家弟弟的婚事辦成一場財政災難。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頭替五弟擬好了台階。

  妻子那邊他去說,帳冊上那些已經按僱傭制發出去的工錢不必追回,就當是吳王府的賞賜,後續未開工的部分再改回舊制便是。

  這事本該就此定下了。

  朱標正要開口附和幾句,好把這件事順順噹噹地收了。

  然而還沒等朱橚表態,老朱已經搶先開了口。

  「不行。」朱元璋坐直了身子,一臉正色道。

  朱橚抬起頭,看向父親。

  方才在午門伏闕那件事上被母親收拾了一通的老朱,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副面孔。

  那副被冤枉後垂頭喪氣的模樣,已經蕩然無存。

  朱標的嘴張到一半,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父皇,再看了看五弟,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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