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你的意思,朕的兒子也通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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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

  朱標進來的時候,朱元璋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三件事他已經知道了。

  可錦衣衛是他自己要辦的。

  赤勒川大捷之後,邊患暫息,朝堂上的暗流卻越來越深。

  畫舫案牽出的那張大網,若沒有錦衣衛去撕開,三法司那些文官查到明年也查不出來。

  可眼下這副局面,難道這錦衣衛當真辦錯了?

  朱元璋閉了閉眼,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標兒。」

  朱標躬身道:「兒臣在。」

  「你說說,咱這錦衣衛,是不是該辦?」

  朱標答道:「錦衣衛是父皇早年便有的構想,赤勒川之後更有必要,兒臣以為該辦。」

  「該辦。」朱元璋重複了這兩個字,「可誰能告訴咱,好端端的事怎麼弄成了今日這副局面?咱打天下的時候都沒被圍得這麼嚴實過!那會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堵在鄱陽湖口,咱都沒慌過,如今倒好,被一群書生、幾個番邦使節、再加上自家的文官,三路給咱堵在了宮中!」

  朱標站在案前,一時也找不出什麼話來寬慰。

  父皇的怒氣不難理解,錦衣衛是他參與籌劃的,如今卻被人當成靶子打,換誰都窩火。

  朱元璋在窗前走了兩步,忽然從案上拿起一柄製作精良的燧發銃,在手中掂了掂。

  這是寶源局剛造出來的新式手銃,可隨身攜帶。

  銃身嵌了金絲花紋,握把包了一層細密的鯊魚皮,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極為趁手。

  「這東西,」朱元璋把銃往案上一擱,「就是老五拿來哄咱的。」

  朱標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

  朱元璋瞪他:「你在想什麼?」

  朱標咳了一聲,正色道:「兒臣在想,五弟送銃的時機確實挑得好。」

  「挑得好?」朱元璋哼了一聲,「他是算準了老子見了新鮮物件走不動道!那天他把銃往咱手上一塞,咱還在那試扳機呢,他就開口要給錦衣衛加權柄,咱正在興頭上,稀里糊塗就應了。這臭小子,跟他娘一個路數,你娘就是這麼對付咱的,每回有事要求咱,先端一碗咱愛吃的紅燒肉上來,等咱吃高興了再開口,十回有九回咱都應下了。老五把這套學了個十成十!」

  朱標實在忍不住了,別過臉去,肩膀微微抖了兩下。

  朱元璋越說越氣:「別以為咱看不出來,你在笑!你們兄弟兩個,就沒一個省心的!」

  朱標收住笑意,轉回身來,認真說道:「父皇,外面的事,五弟捅出來的窟窿,讓他自己去補。他若補得上,錦衣衛日後便是朝廷利器。他若補不上,再動刀子不遲。眼下父皇若大開殺戒,殺了這些跪門的文官、堵門的學生,五弟手中的錦衣衛反倒坐實了鷹犬酷吏的名聲,往後再想用就難了。」

  「還有,父皇也別為了平息外面的怒火,回頭拿五弟來頂缸,您是知道他性子的,最記仇不過,他要是真覺得受了委屈,往後縮在杭州府當他的閒散王爺,誰也請不動他。」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這話他沒法反駁。

  老五那個脾氣,順毛捋的時候什麼都肯干,逆著來一回,能記你三年。

  上回老二在家宴上說了他兩句閒話,這臭小子到現在路過秦王府的門都不拐進去。

  可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咱什麼時候說要大開殺戒了?

  咱又什麼時候說要拿老五頂缸了?

  咱就是發了幾句牢騷,說了老五幾句,標兒這就順著杆子把「大開殺戒」四個字給擺出來了,再拿錦衣衛的前途來壓,最後兜兜轉轉,落腳點不過是讓咱別動老五。

  好嘛,合著咱發火發了半天,這當大哥的幾句話就把咱的路給封死了。

  朱元璋打量著自己這個長子,忽然覺得,老五在外面捅的那些婁子,比起標兒這不動聲色的幾句話,倒顯得坦蕩了許多。

  「標兒,去把伏闕的那幾個帶頭的文官叫進來。」

  ……

  方希直、何子清、沈守謙三人被太監引進了文華殿。

  三人跪了兩個多時辰,膝蓋已經僵了,走路時步履踉蹌,到了御前方才勉強站穩。


  朱元璋坐在案後看了他們半晌,才開口:「說吧,你們要朕廢了錦衣衛,理由呢?」

  沈守謙率先開口道:「陛下,錦衣衛自設立以來,已興大獄兩起,畫舫案株連官員數百,棲霞山一案又牽連士紳無數。兩案前後不過旬月,東南官場與士紳幾乎被清洗了大半,各府州縣的官員和鄉紳終日惶惶,不知下一道錦衣衛的緝捕令會落到誰的頭上。臣只是擔憂錦衣衛辦案的手段越來越烈,權柄越來越重,長此以往,朝中再無人敢直言進諫,地方再無士紳敢與官府協力辦事,人人噤若寒蟬,臣恐這絕非陛下與吳王殿下的本意。」

  方希直聲音顫抖卻條理清晰:「陛下,臣並非為楊孟載等逆賊鳴冤,通倭刺王,罪證確鑿,殺之當然。臣所憂者,是錦衣衛拿人不經三法司,下獄不走會審,刑訊不受監察,凡入詔獄者生死全憑錦衣衛裁斷。臣斗膽請問陛下,若錦衣衛可以繞過三法司拿人,那三法司還有何用?朝廷設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又是為了什麼?」

  何子清接著說:「陛下,臣所慮者,是錦衣衛這把刀日後會指向何方。今日吳王殿下以通倭之名拿楊孟載,來日若有人懷恨殿下,反過來以通倭之名構陷殿下身邊的人,錦衣衛的詔獄豈非也能成為旁人攻訐殿下的利刃?刀能傷人,亦能傷己,臣懇請陛下三思。」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何子清臉上,慢慢說道:「何子清!你的意思,朕的兒子也通倭?」

  三人臉色齊齊變了,連忙跪倒在地。

  何子清連忙叩首:「臣絕無此意!臣所慮者,是制度之弊,非吳王殿下之過。殿下英明神武,斷不會濫用此權,可殿下之後呢?將來執掌錦衣衛的人若非殿下這般賢明,詔獄便成了羅織冤案的淵藪,那時再想廢除,就來不及了。」

  朱元璋盯著他們,又過了許久。

  「說完了?」

  「臣等言盡於此,懇請陛下聖裁。」

  「聖裁?」朱元璋站起身來,「你們三個說得倒是頭頭是道,可有本事跪午門逼宮,怎麼沒本事去找老五當面說?跑到咱面前哭,又不是咱讓錦衣衛抓的。」

  三人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出去。」

  三人以為可以回家了,正要謝恩起身,卻聽朱元璋又加了一句:「出去繼續跪著,什麼時候老五進宮把事情說清楚了,什麼時候散。」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叩首退出了文華殿,重新回到午門外的磚地上跪下。

  ……

  朱元璋在文華殿中踱了幾步,停在兵器架前,從架上取下一根藤條。

  這根藤條有嬰孩的手臂粗,是當年用來管教幾個兒子的家法。

  他在掌心試了試,藤條抽在皮肉上的聲響又脆又重,打下去怕是要破皮見血。

  朱元璋皺了皺眉,把這根擱回去,換了根中等粗細的,又在掌心試了試,疼是疼的,但不至於傷筋動骨。

  「杜安道。」

  「奴婢在。」

  「去傳旨,讓老五即刻進宮。」

  朱元璋把藤條擱在案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把藤條挪到案角最顯眼的位置,橫擺著。

  「這個兔崽子,要是想不出解決的法子,看咱怎麼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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