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親王拿人,誰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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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瀛使館的大門在錦衣衛到達之前便已經從內側閂死了。

  朱橚騎馬停在使館門前的街道上,身後是蔣瓛帶來的三百名飛魚服甲士,分作三隊,將使館前後左右圍得嚴嚴實實。

  蔣瓛上前喊了三遍開門,回應他的是廷容文桂隔著門板傳出來的聲音:「此處乃東瀛使臣駐地,大明天子親賜館驛,錦衣衛無權擅入。貴國若有異議,當循禮部照會之制,遣使知會懷良國王,方可行事。」

  懷良國王。

  朱橚聽見這四個字,嘴角扯了一下。

  懷良親王不過是南朝的征西將軍,連天皇都不是,充其量算個割據一方的軍閥。

  可東瀛人摸准了大明對其國內南北朝分裂的局勢所知甚少,遣使入貢時便將懷良包裝成了統御全境的國王,騙取了大明的冊封。

  朝廷信以為真,賜下金印、冠服,以藩屬國王之禮待之。

  朱橚沒有再等,吩咐左右。

  「破門!」

  十名錦衣衛的甲士扛著撞木衝上台階,第三下的時候,朱漆大門從門軸處整塊脫落,砸在了門廊的石板上,揚起滿地的碎屑。

  門廊後面站著十二個東瀛武士,拔刀列陣,擋在了院子的通道口。

  廷容文桂穿著正式的僧袍,站在武士陣列的後方,面色鐵青。

  「大明以禮儀之邦自居,錦衣衛破門闖入藩屬國使館,置宗藩之制於何地?貧僧乃懷良國王遣使大明的正使,大明天子親自接見過貧僧的國書,貧僧在此享有使臣之禮遇。」

  朱橚翻身下馬。

  他從破碎的門框中跨過去,靴底踩著地上的木屑,朝廷容文桂走去。

  蔣瓛和五十名甲士緊跟在他身後,手中的繡春刀已經出鞘。

  廷容文桂的聲音還在繼續,可前排那十二個武士的刀尖已經對準了朱橚的方向。

  「殿下,動手便是宣戰!懷良國王絕不會坐視……」

  「國王?」朱橚停下了腳步,看著廷容文桂,笑了出來。

  「懷良不過是南朝後醍醐天皇的庶子,掛著征西將軍府的名頭割據九州,連京都的皇位都摸不著邊。你口中的國王,在東瀛不過一介苟活殘喘的落魄親王,你們拿他來騙大明的冊封,當本王也跟禮部那幫人一樣好糊弄?」

  廷容文桂的臉色霎時變了。

  「殿下從何得知……」

  「你不必管本王從何得知。」朱橚朝他走近了兩步,「本王倒是可以告訴你,等日後取了懷良的腦袋,你去地府問他便知道了。」

  廷容文桂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身後武士的肩甲上。

  朱橚抬起右手。

  看著那十二個東瀛武士,又看了看他們手中的武士刀。

  「爾等放下兵刃,跪地投降,本王給爾等一條活路。」

  十二個武士沒有動。

  「殺。」

  朱橚的手落了下去。

  蔣瓛帶著人沖了上去。

  通道三丈寬,五十名重甲錦衣衛擠滿了整條廊道,前排十人並肩推進,鐵甲覆胸,臂縛鋼護,繡春刀齊齊架在身前,組成了一面移動的刀牆。

  十二個武士沒有甲冑,只穿著單層的布衣短褐,刀術再快也砍不透錦衣衛胸前那層鍛打過的魚鱗鐵葉。

  前排兩個武士劈出的快刀斬在甲面上,火星迸了幾點,刀鋒卷了口,鐵甲上只添了道淺白的劃痕。

  錦衣衛的刀牆沒有停。

  前排十人齊步向前碾壓,繡春刀劈下來的時候帶著重甲附帶的慣性,刀鋒落在無甲的肩膀和胸腹上,每砍必透。

  第二排緊跟著補位,第三排在後面堵死了退路。

  蔣瓛從側翼繞到了最前面那個武士的身後,繡春刀橫劈過去,刀刃從腰側切入,無甲的軀幹毫無阻擋,那武士的身子折了下去,刀落在地上。

  通道中全是刀砍入皮肉的悶聲和慘叫。

  前後不過數十個呼吸,十二個武士全部倒在了廊道中。

  死了八個,重傷四個,傷者被甲士踩住手腕繳了兵刃,反綁了扔在牆根下。

  蔣瓛特意沒讓人用火器,活口的東瀛使臣,比屍體更值錢。


  廷容文桂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渾身抖得篩糠似的,僧袍的前襟被濺上了大片暗紅。

  蔣瓛將他拖了起來,反綁了手臂,押到朱橚面前。

  「殿下,人拿住了。」

  朱橚沒有看廷容文桂,目光轉向了使館正門外的街面上。

  街口站著兩撥人。

  高麗使臣金允植、安南使臣陳伯適,各自帶著隨從,正往這邊趕來。

  金允植是高麗國王派駐金陵的常駐使臣,穿著高麗式的團領官袍。

  陳伯適是安南朝廷的重臣,在金陵已經待了兩年。

  兩人顯然是得了消息趕來的。

  「吳王殿下!」金允植快步走到使館門前,拱手行禮後便直入正題,「貴國錦衣衛持刀闖入藩屬國使館,當場殺傷使館護衛,此事若傳回各藩屬國,宗藩體制將受到極大的衝擊。高麗與大明同文同種,素來恭順,可今日之事若無妥善處置,高麗朝中恐怕會有人藉此生事。」

  陳伯適跟著說道:「安南亦有同感。各藩屬國遣使入明,圖的是大明的庇護與信義。若使臣在金陵城中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往後誰還敢來朝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措辭懇切,可話中的施壓之意毫不掩飾。

  朱橚聽完了,心中卻如明鏡般瞭然。

  高麗、安南,加上東瀛,恰好是藩屬國中使用漢字的三家。

  他們讀得懂大明的邸報,看得懂大明的律令,對大明朝廷的制度和實力知根知底。

  正因為知根知底,才比占城、暹羅、爪哇那些不通漢文的藩國更加警覺,更加敏感。

  敬畏大明的同時,骨子深處始終藏著被吞併的恐懼。

  今日東瀛使館被破門,他們第二個念頭便是:下回會不會輪到自己?

  所以跑來抱團施壓,要的是大明在宗藩體制上自縛手腳,給他們吃定心丸。

  朱橚收回目光,正要開口,卻見街口又轉出了一頂官轎。

  鴻臚寺卿周鼎來了。

  這位正四品的禮儀主官滿頭是汗,顯然是從衙門中一路奔波過來的,官袍的後背濕了大片。

  「殿下!殿下且慢!」周鼎跑到近前,喘了兩口氣,拱手道,「下官方才接到消息,各藩屬國使臣已在鴻臚寺聯名具書,要求朝廷就今日之事給予解釋。殿下若將廷容文桂當街押走,下官擔心局面難以收拾。」

  朱橚轉過身來,面朝三人。

  「周卿,如瑤與廷容文桂打著使臣的旗號入京,背地乾的是竊取大明軍機、刺殺大明親王的勾當。如瑤已經落網伏法,口供中指認廷容文桂為同謀。你告訴本王,這種人還配享受使臣的禮遇?」

  周鼎張口想說什麼,被朱橚截斷了。

  「你去告訴那些聯名具書的使臣,本王今日拿的是刺客,不是使臣。誰若覺得自己也是刺客,大可站出來,本王一併收拾。」

  他朝蔣瓛擺了擺手。

  「押上囚車,遊街!」

  蔣瓛將廷容文桂拖上了囚車,車隊在甲士的護送下往錦衣衛衙門方向去了。

  金允植和陳伯適站在街口,望著囚車遠去的方向,面面相覷。

  周鼎擦著額上的汗,嘴角苦得很。

  朱橚沒有理會他們,翻身上馬,帶著剩餘的甲士朝會館街方向馳去。

  ……

  浙江會館門前,三個人並肩站在匾額底下。

  高季迪、徐幼文、張附鳳。

  吳中四傑中,楊孟載已經被押在詔獄中等候審判,剩下的三位此刻全部聚在了會館門前。

  他們身後站著上百名年輕士子,占滿了整條會館街的路面。

  呂管事站在三人身側,沉香珠子捏在手中轉得飛快,面上依舊端著副義正言辭的神情。

  高季迪年紀在三人中最輕,是吳中四傑中才華最盛的那個,詩名冠絕東南,聲望反在兩位年長者之上。

  他朝朱橚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洪亮。

  「殿下,楊孟載縱有過失,當交由朝廷法司審理,而非由錦衣衛越俎代庖,否則與暴元何異?在下與在場諸位士子聯名上書,懇請殿下將楊孟載移交刑部,公開審判。若殿下執意以錦衣衛獨斷此案,東南士林的十數萬讀書人,絕不會坐視不理!」


  徐幼文和張附鳳同時拱手附和。

  他們身後的士子們齊聲應和,聲勢極壯。

  朱橚勒馬停在會館門前三十步外。

  蔣瓛帶著甲士列陣於街道兩側,繡春刀出鞘,刀刃朝下。

  朱橚掃了一眼匾額底下那三人,以及他們身後的上百名士子,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呂管事。

  「高季迪,本王今日來浙江會館,拿的是通倭案的相關人犯,與你等無干。你若要替楊孟載喊冤,去通政司遞奏本便是,堵在本王面前,算什麼?」

  高季迪沒有退讓。

  「殿下拿人可以,在下不攔,可殿下須得給天下讀書人一個交代。楊孟載經營東南文教十數年,兩朝的門生遍布江南各省,殿下若以錦衣衛之威強行定罪,天下士子寒心,科舉重開又有何意義?到那時,士子們寧可終老鄉野,也不肯入朝為大明效力,殿下縱有萬般雄才,拿什麼人去治天下?」

  朱橚看著他,笑了。

  「交代?好,本王給你交代。」

  他從腰間取下了那柄燧發短銃。

  銃口沒有對著高季迪,對著的是呂管事。

  呂管事的沉香珠子停了。

  朱橚扣下了扳機。

  燧石撞擊鋼輪的脆響之後,鉛丸從銃口飛出,打在了呂管事的胸口正中。

  呂管事的身子朝後仰倒下去,沉香珠子從他手中脫落,線繩斷了,十八顆珠子在石板地面上彈跳著四散滾開。

  整條會館街陷入了死寂。

  上百名士子,三位文壇泰斗,全都僵在了原地。

  朱橚將燧發銃重新別回腰間,朝身後的甲士抬了抬下巴。

  「給他們看看。」

  五十名甲士齊齊舉起燧發槍,銃口對準了會館門前密集的人群。

  「放。」

  五十聲槍響同時炸開,鉛丸從人群頭頂飛過去,打在了會館門楣上那塊匾額上,木屑和漆皮迸濺而下,「浙江會館」四個燙金大字被鉛丸鑿出了密密麻麻的彈孔,半塊匾角碎裂脫落,砸在了台階上。

  抬槍。

  沒有傷人。

  可那五十聲齊射的轟鳴,將所有阻攔之人的膽氣轟了個粉碎。

  士子們朝兩側潰散,有人摔倒在地,有人踩著別人的袍角往巷子深處鑽,有人蹲在牆根下抱著頭,臉色慘白。

  蔣瓛沒有等人群散盡,帶著四十名甲士徑直跨過呂管事的屍體,踏進了會館的大門。

  甲士們分成數隊,沿著前院的迴廊朝各處廂房散去,踹門聲和翻箱倒櫃的動靜從院子各處接連傳出。

  帳本、信函、銀票,凡是紙張和錢物,統統裝進麻袋扛出來,摞在會館門前的石板路上。

  蔣瓛從後院的暗室中搜出了三口鐵皮箱子,箱蓋撬開後,滿滿當當碼著銀錠和成卷的地契,底層還壓著幾封用火漆封口的書信,信封上寫著東瀛商號的名頭。

  高季迪站在原地,兩條腿在抖,可他沒有跑。

  徐幼文和張附鳳也沒有跑,三個人撐著彼此的肩膀,勉強站在匾額底下。

  朱橚騎在馬上,俯視著他們。

  「楊孟載通倭刺殺親王,證據確鑿,三法司已經備案。你們要聯名上書,本王不攔。可誰若再敢堵在本王面前替通倭的逆賊說話,你們腳下之人便是下場。」

  他朝呂管事的屍體瞥了一眼。

  「此人名叫呂茂,浙江會館管事,楊孟載的暗線,替倭寇在金陵城中轉運銀兩的中間人。本王殺他,有憑有據,三法司的案卷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高先生方才替楊孟載說了許多好話,什麼文教功業,什麼門生遍布。本王今日告訴你們,正因如此,他的罪才更重。」

  「他用文教的名義替豪紳遮風擋雨,用師生的情分將貪官污吏編織成網,用士林的清譽做了通倭的遮羞布。這樣的人,你們要替他喊冤,本王不攔著。但你們想清楚,替他喊冤的那張嘴,喊出來的每個字,是替讀書人說話,還是替那些兼併了千畝良田的土豪劣紳說話。」

  朱橚的目光重新落到高季迪身上。

  「高先生,你的詩寫得好,本王素來敬重。」


  他停了停,嘴角的笑意收了。

  「本王勸高先生回去之後仔細想兩件事。第一件,楊孟載值不值得你拿一世清名來替他墊棺材板。第二件,你自己身上干不乾淨。這些年你和楊孟載同列四傑,詩酒唱和,門生交叉,他收的那些銀子,有沒有幾兩也流進過你的袖中?你自己心中有數。」

  高季迪的臉色白了。

  朱橚繼續說:「本王給你們三人一個機會。三日之內,你們去錦衣衛衙門,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主動去的,本王酌情從輕。若是等到本王派人上門來拿你們,那便不是去衙門喝茶聊天了,是去詔獄。諸位先生見多識廣,該知道詔獄是個什麼地方,進去的人有幾個能囫圇個出來的。」

  他撥轉馬頭,帶著甲士往街口走去。

  高季迪站在匾額底下,渾身的力氣泄了乾淨。

  徐幼文在他左側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沒有聽見。

  張附鳳扶著他的胳膊,他也沒有感覺。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腳前三步遠的地面上。

  沉香珠子滾落在血泊邊緣,染了半截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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