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東瀛求和?鐵榜九條與八項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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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朝,華蓋殿。

  殿中文武分列兩班,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擱著一摞未批的奏本。

  鴻臚寺卿出班稟奏:「啟稟陛下,東瀛國使臣如瑤、僧人廷容文桂,代懷良國王入貢,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的眉梢抬了一下。

  「宣。」

  殿門推開,三名東瀛使臣被引入殿中。

  為首的是東瀛使臣如瑤。

  他的身後跟著一名僧人廷容文桂,雙掌合十,目光恭順。

  再後面是一個矮壯的武士,雙手捧著一隻漆盒,步子邁得極規矩。

  如瑤上前一步,恭聲稟告:

  「外臣代懷良國王,向大明天子致歉。此前屢次遣使入朝,未曾恭呈正式表文,實屬失禮。今特攜表文、貢馬三十匹、方物若干,並送還此前被倭寇擄走的大明百姓一百七十二人。懷良國王承諾約束屬下,嚴懲侵擾大明海疆之徒,願與大明永修和好。」

  正式表文。

  殿中微微起了一陣波動。

  洪武朝開國以來,東瀛的使臣來了好幾撥,每一回都是空著手來、硬著頭皮走,要麼推說國內戰亂無暇顧及,要麼壓根連個像樣的國書都不帶,桀驁得很。

  朱元璋為此震怒過不止一次,可東瀛那頭依舊油鹽不進。

  如今突然規規矩矩地遞上了表文,又送還了被擄的百姓,態度軟得幾乎要跪在地上了。

  朱元璋翻開表文看了兩眼,面上的神色不咸不淡。

  如瑤的目光從御座上掠過,又極快地掃了一眼班列中那個穿著親王朝服的年輕人,隨即垂下了眼帘。

  朱橚將這一眼收在了眼底。

  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來。

  赤勒川大勝之後,大明北疆安定,騰出了手。

  吳王府募兵治倭的消息傳到了海外,靖海侯吳禎的病又在好轉,那個曾經橫掃東南海面的驍將隨時可能重新披甲。

  兩柄刀同時架到了脖子上,東瀛才肯低頭。

  御史台的言官幾乎是踩著如瑤的話音站了出來。

  「臣恭賀陛下,東瀛遣使修好,實乃洪武朝外交之幸事。兩國既已釋嫌通好,臣以為朝廷可暫緩東南沿海的用兵之議,與民休息,以彰天朝懷柔遠人之德。」

  「臣附議,東瀛既已遣使致歉,且送還被擄百姓,誠意可鑑。朝廷若仍大舉操練新軍,恐傷兩國修好之誼。」

  一連三四個言官出班,口徑出奇的一致,都在說同一件事。

  別打了。

  朱標站在御座側方,目光從這幾個言官的臉上一一掃過。

  換做半年之前,他多半會覺得這些人說得有理。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遠人來服,天朝自當以禮相待,窮兵黷武非仁君所為。

  這套道理他聽了十幾年,耳朵里磨出了繭子。

  可劉伯溫在渡口說的那番話,此刻一句一句地從他腦子裡翻了出來。

  言官裡頭確有正直敢言之士,但大部分人的背後站著的,是江南士紳的利益。

  沿海的走私生意養肥了多少士紳,這些士紳又供養了多少言官在朝中替他們說話。

  朱標望著那幾個慷慨陳詞的言官,目光沉了下來。

  他們不是在替百姓說話。

  他們在替倭寇擋刀。

  朱橚站在武班的前列,嘴角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可他心裡翻騰的東西遠比面上複雜。

  如瑤。

  前世的記憶里,這個來自東瀛的使臣,後來勾結胡惟庸企圖行刺朱元璋。

  起因便是老朱放了渡海東征的狠話,東瀛那頭急了眼,索性先下手為強。

  這些東瀛人表面恭順,暗地裡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錦衣衛的架子才剛搭起來,人手捉襟見肘。

  可眼前這樁事提醒了他,錦衣衛不能只盯著國內的貪官污吏,對外的諜探刺探、反間防奸,同樣刻不容緩。

  李祺替他搭的是查案辦案的班底。


  可還缺另一條線,專門盯著這些外邦來使和敵國暗樁的線。

  朱橚收回思緒,適時地出了班。

  「父皇,東瀛使臣遠道而來,誠意恭謹,遞上正式表文更是洪武朝首次。兒臣以為,兩國既已釋嫌修好,朝廷自當以禮相待,准其朝貢,遣使回贈。」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和方才那幾個言官的口徑並無二致。

  可朱元璋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自己這個兒子正對著他拼命地擠眼睛,擠得右邊的眉毛都快飛到鬢角上去了。

  朱標站在旁邊,差點繃不住。

  五弟這副模樣,像極了小時候在大本堂偷吃點心被先生逮住後,一邊嘴上認錯一邊朝哥哥猛使眼色的樣子。

  朱元璋心頭一動,秒懂了。

  麻痹的東瀛,比警惕的東瀛更好打。

  這小子要把東瀛人哄舒服了再動手。

  如今北疆安定,寶鈔漸穩,火器改良,大明的家底比三年前厚了何止一倍。

  東瀛突然低頭修好,無非是看大明騰出了手,怕了。

  可大明又豈是他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

  朱元璋當即順著台階走了下來,面上堆出了少有的和顏悅色。

  「甚好,甚好,遠人來歸,朕心甚慰。鴻臚寺好生安頓使臣,朝貢之儀依制辦理。」

  如瑤俯身再拜,退出了殿外。

  ……

  使臣退下之後,殿中的氣氛陡然變了。

  刑部尚書開濟從文班中出列,手裡捧著一份案卷。

  此人五十出頭,面容清瘦,一部長須梳理得整整齊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正自持的勁頭。

  在朱元璋眼中,開濟是刑部裡頭少有的靠譜人。

  「啟稟陛下,鳳陽暴亂的首犯高峰、黃綱二人,昨夜已由鳳陽府押解至京,三法司已完成初審,請陛下聖裁。」

  「帶上來。」

  儀鸞司的校尉將兩個人押進了殿中。

  兩人都戴著重枷,衣衫襤褸,渾身的傷痕還沒結痂。

  高峰被按著肩膀往下摁的時候,兩條腿硬撐著不肯彎,儀鸞司的人在他膝彎處踹了一腳,才將他摁跪在了地上。

  黃綱倒是自己跪了下來,可脊背挺得筆直,抬著下巴望著御座上的人。

  朱元璋看著這二人,語氣平淡。

  「死到臨頭了,你們二人還有什麼話要說。」

  高峰抬起臉來,被鐵枷磨出血痕的脖頸上青筋凸起。

  「你就是朱元璋?」

  殿中的空氣凝了一瞬。

  直呼天子名諱,這是滿朝文武活了半輩子都不敢碰的忌諱。

  開濟厲聲喝道:「放肆。」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住了開濟,目光落在高峰臉上。

  「我就是朱元璋,當今大明的皇帝,你且說說你的來路。」

  高峰嗤笑道:「和你差不多,都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泥腿子。我也要過飯,也當過和尚,就是運氣沒你好。」

  殿中的空氣僵了一瞬。

  朱元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

  「出言不遜,念在同鄉的份上,朕姑且饒你這一句。」

  「你不就是東鄉的朱重八嗎?」高峰歪了歪嘴,「行,我佩服你,替我們鳳陽人掙了臉面,可犯在你手裡的,你饒過誰啊。」

  「拖下去,斬。」

  儀鸞司的人上前架住了高峰的胳膊。

  高峰仰頭大笑,笑聲在殿柱之間來回撞盪,被拖出殿門的時候,嘴裡還在笑。

  黃綱跪在地上,看著同伴被拖走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不就是人頭落地,某也去得。」

  他剛要起身,朱元璋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了下來。

  「站住。」

  黃綱的動作頓住了。

  朱元璋從御座上走了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身後的儀鸞司校尉要上前護駕,被他擺手擋了回去。

  「你可讀過書?」

  黃綱抬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著龍袍的人,隔了這麼近,能看清他鬢角的白髮和眼底的紋路。

  「認得幾個字。」

  「你那個弟兄說,你們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何至於此。」

  黃綱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的話。

  「我們一千二百人修鳳陽城牆,四個月,餓死了一百多,生病又死了一百多,不反又如何?」

  「勞役不是有糧餉的嗎?」

  「糧餉?」黃綱的聲音陡然拔了上去,「兩個千戶串通一氣,四個月的口糧剋扣了大半,發下來的那點東西,半個月便吃完了。後頭的日子全靠自己身上帶的盤纏去買吃的,沒帶錢的只能餓著肚子幹活,餓急了便吃草吃樹葉子。等盤纏也花光了,去找千戶討糧餉,不但不給,還打死了我們兩個領頭的。你說,我們不反活得下去嗎?」

  朱元璋的眉頭擰了起來:「你們為什麼不去告官。」

  黃綱抬起頭來,和朱元璋對視了一瞬。

  「你朱元璋當年造反的時候,為什麼不告官呢?」

  華蓋殿裡里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過檐角的聲響。

  朱標的身子往前邁了半步:「大膽。」

  朱橚站在班列里,面上紋絲不動,心裡頭卻翻了個浪。

  罵得痛快。

  這份不要命的蠻勁,頗有本王的風範。

  朱元璋站在黃綱面前,沒有發怒。

  他沉默了一陣,聲音里的鋒芒退了下去。

  「皇覺寺還在嗎?」

  黃綱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在。」

  「廟門口那個朱五爺還好嗎?」

  「春上死了。」

  「哦。」

  「也是餓死的。」

  朱元璋的喉間滾了一下。

  「鄉親們的日子,過得還這麼難嗎?」

  「我們不敢做陛下的鄉親,我們離你們東鄉還有四十里地,沾不上什麼光。」

  「難道比故元的時候過得還差?」

  黃綱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高峰的大笑還要刺人。

  「高高在上的皇上,你且下去看看吧,下去的時候最好不要穿你這身龍袍。」

  胡惟庸從文班中大步出列。

  「陛下,此二賊聚眾謀逆,罪無可赦,臣請將高峰、黃綱二人斬首示眾,三族連坐,以儆效尤。」

  他出來得極快,快到像是掐著時辰等在那裡的。

  因為話題再聊下去,鳳陽那些公侯們幹的事便要被一層一層地揭開了。

  黃綱轉頭看了胡惟庸一眼,目光里浮起一層冷意。

  幾個言官緊跟著出了班,放下了往日和淮西文武的齟齬,紛紛附和。

  「臣以為,暴亂賊眾不止首犯當誅,凡參與者皆應以謀逆論處,方可震懾宵小。」

  「株連三族尚且不夠,鳳陽城中凡有附逆者,皆應從嚴究辦。」

  黃綱的脊背微微佝了下去。

  他不怕死,可他的家人、他那些一同修城牆的弟兄,不該因為他而死。

  「兒臣有異議。」

  朱橚從武班中出列,聲音壓住了殿中的嘈雜。

  「鳳陽暴亂的根子,在剋扣糧餉的千戶身上,在逼得一千二百人吃草吃樹葉的官吏身上。這些人活不下去了才鋌而走險,朝廷若是連脅從的百姓都一併株連,與故元何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方才叫嚷著從嚴究辦的言官。

  「兒臣以為,此案應該只誅首惡,脅從不論,更不可株連他們的族人。」

  黃綱抬起頭來,望著那個站在殿中的年輕親王。

  「多謝吳王殿下。」

  朱元璋的眉頭微微一挑:「你怎麼知道他是吳王?」

  黃綱跪在地上,聲音啞了半截。


  「我們民間的泥腿子就信吳王,滿朝諸公,肯替泥腿子說一句公道話的,除了吳王殿下,還能有誰。」

  殿中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垂下眼帘,對儀鸞司擺了擺手。

  「按吳王說的辦,將此人帶下去。」

  ……

  黃綱被帶走之後,朱元璋轉身走回了御座。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御階上,目光從武班中那些穿著侯伯朝服的人臉上一一掃過。

  那些人的腦袋壓得很低。

  「開濟。」

  「臣在。」

  「馬三刀的案子,三法司審得如何了?」

  開濟捧著案卷上前一步。

  「稟陛下,禮部原侍郎馬三刀貪墨瀆職一案,三法司已審結。其子馬宣代償贓銀六千兩,已解繳國庫。馬三刀革職入獄,依律判處徒刑五年。」

  朱元璋點了點頭,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馬三刀的案子,讓朕想了許久。」

  他一抬手,殿側的內侍便抬上來一面鐵鑄的大屏。

  鐵屏足有一人多高,漆黑的底色上鑄著斗大的字,筆畫深嵌入鐵面,用朱漆填就,遠遠望去如同淋了血。

  戒敕功臣鐵榜。

  殿中的空氣驟然收緊了。

  朱元璋示意開濟宣讀。

  開濟走到鐵榜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天下初定,朕論功行賞,封公侯,頒鐵券,賜重祿,蔭子孫,待爾等不可謂不厚。然爾等恃功驕橫,冒犯國典,視法度如無物。今特鑄鐵榜,昭示天下。」

  鐵榜所列名目共九項。

  從禁止公侯私受軍官財物、私役官軍,到不得強占民田山場、湖泊礦冶,再到禁止府中管莊人等依勢凌民、侵奪財物,以及嚴禁影蔽差徭、朦朧投獻等種種不法行徑,樁樁件件皆有所指。

  「違者,初犯免罪附過,再犯住支俸給一半,三犯停其全祿,四犯與庶人同罪。」

  鐵榜宣讀完畢,殿中沉寂了片刻。

  武班裡有幾個侯伯悄悄地舒了口氣。

  四次機會。

  頭一回犯了只是記過,第二回扣一半俸祿,第三回停俸,到了第四回才真正定罪。

  這等於皇帝給了他們三次改過自新的餘裕。

  胡惟庸站在文班的前列,面上的神色恭謹而肅穆。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永嘉侯朱亮祖的肩膀鬆了下來,嘴角甚至翹了一點。

  三犯四犯?

  天底下哪有這麼多三犯四犯。

  只要皇帝想辦誰,隨手便能將幾樁陳年舊案疊在一處,一犯二犯三犯四犯,湊齊了便是庶人之罪。

  這面鐵榜擺在明面上是寬厚。

  可對著免死鐵券看,這鐵榜實際上便是廢券的刀子。

  朱橚看著這幅鐵榜,心中洋溢著見證歷史的震撼感,歷史上這赫赫有名的申斥公侯榜誕生了。

  鐵榜一出,淮西勛貴會放鬆警惕,覺得皇帝給了台階,收斂些便無事。

  這對他接下來的鳳陽之行,反而有利。

  什麼三犯四犯,他沒有那麼多工夫跟這些人扯皮。

  治倭才是正經大事,鳳陽那些公侯的罪狀,哪家經得起翻,疊在一處便夠數了。

  不過在鳳陽動刀之前,他得先借胡惟庸的手,把浙東那幫替倭寇當庇護傘的文官清理一遍。

  方才朝堂上那幾個急著主和的言官,背後連著的是什麼利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浙東,後淮西,兩把火分著燒,才不至於逼得兩邊抱團。

  朱橚整了整朝服,從班列中邁出一步。

  「父皇,兒臣以為,鐵榜九條約束公侯,固然是好。可朝廷的蠹蟲不只在公侯之中,各級官吏之中同樣積弊深重。兒臣斗膽建議,請父皇親編《大誥》,頒行天下,以律令約束文武百官。」

  朱元璋坐回了御座,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麼個約束法?」

  「公侯有鐵榜九條,文官當有八項規定。」朱橚拱了拱手,「兒臣以為,《大誥》不應只定大罪,更要管住日常。官員公款宴飲、公驛私用、鋪張婚喪、收受節禮、奢靡享樂,這些看著不起眼的營生,恰恰是貪墨的溫床。大貪都是從小貪養出來的,堵不住這些細處的口子,再重的律法也是虛設。」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半分。

  「尤其是貪贓六十兩以上者,梟首示眾,剝皮實草,於府州縣設皮場廟,將人皮填草懸於公座之旁,警示後任。」

  殿中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文班裡有幾個官員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八項規定。

  公款吃喝要管,驛站私用要管,婚喪嫁娶的排場要管,逢年過節的禮尚往來要管。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言官們幾乎是前赴後繼地站了出來。

  「殿下此議過苛,官員亦有人情往來,若連尋常的宴飲應酬都要過問,恐傷百官體面。」

  「剝皮實草之刑,古來未聞,有傷國體,臣萬萬不敢苟同。」

  胡惟庸站在原處,嘴上沒有出聲,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淮西勛貴的進項,大頭在田畝、山礦、逃稅、欺壓鄉里,官員之間的行賄受賄不算什麼。

  可浙東那幫文官就不同了,俸祿低得可憐,全靠各種暗箱操作和人情往來維持體面。

  吳王這一刀,砍的是文官的命根子。

  胡惟庸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這位吳王殿下,果然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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