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指紋顯現與微物鏡,刑偵的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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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鏡靜最先反應過來。

  她湊到案面跟前,低頭端詳了那枚指痕,嘴裡便接上了話。

  「老五,你說的這個,我倒不陌生。」

  朱橚抬了抬眉。

  朱鏡靜直起身子,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我平日裡愛看公案話本,《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裡頭便有一樁案子,兩家人爭一份合同文書,包龍圖查驗了文書上的手紋,發現文契的格式是先有紋路後寫名字,而不是先簽名後按印,於是當場就斷定了真偽。」

  「還有那出《小孫屠》,也是拿指紋做憑據,翻了陳年的冤案。這些戲文在金陵城的勾欄瓦舍里演了多少年了,台下的婦孺都知道,簽契按手印,一按便賴不掉。」

  她說的沒錯。

  指紋作為契約憑證的做法,在民間早已根深蒂固。

  宋朝以來,無論是買田賣地、借貸典當,還是分家析產,契約上按指印便是鐵打的規矩。

  官府斷案時遇上文書糾紛,調出契約來比對指紋掌紋,也是有章可循的老法子。

  戲文話本將這些斷案手段編排進了故事裡,一傳十十傳百,指紋辨人的常識便順著戲台子和說書先生的嘴,滲進了尋常百姓的骨頭裡。

  李祺聽了妻子這番話,目光重新落回案面上。

  方才那枚指痕已經散了。

  漆面上只剩了一層模糊的汗漬,紋路全然辨不出來了。

  「殿下,恕臣直言,指紋斷案一事,臣也略有耳聞。《疑獄集》《折獄龜鑑》《洗冤錄》,這幾部案例彙編臣都翻過,裡頭確實記載了不少以指紋掌紋為據定案的先例。可這些先例有一個共通之處。」

  他指了指案面上那片已經消散殆盡的痕跡。

  「要麼是血指紋,要麼是泥指紋,要麼是墨指紋,都是肉眼可見的明印。命案現場,除非兇手滿手鮮血按在了牆壁或兇器上頭,留下了清晰的印痕,否則便如同殿下方才這一按,轉瞬即逝,無跡可查。」

  「至於錢物贓案,指紋的用處更窄。貪官若是伸了手,要麼收受賄賂、要麼侵吞公帑,銀子從這隻口袋轉進那隻口袋,中間留下指紋的環節只有契約文書。可若貪官根本不留這類文書呢?口頭授意、暗室交割,手上連墨都不沾一滴,官府便是把他的十根手指頭都校驗了,也拿不出半分憑據來。」

  李祺說完,目光坦然地看著朱橚。

  他的意思很明白。

  殿下若是想拿指紋做錦衣衛的殺手鐧,怕是高估了這東西的能耐。

  朱橚聽著他的話,心裡頭對這個姐夫又高看了一層。

  能在片刻之間梳理出這些局限,說明此人腦子裡的邏輯鏈條是通的。

  而且他說的每一條都在理。

  指紋契約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漢時期的「下手書」,當時人們便已經知道在文書上按捺手印以示信約。

  唐朝將這一做法推廣到了軍事領域,士兵入伍時按捺箕斗,登記在冊,以備日後核驗身份《箕斗冊》。

  到了宋朝,指紋的應用已經從軍籍滲透到了民事契約之中,買地的、賣房的、借錢的、分家的,凡是要立字據的場合,一律按手印為憑。

  可從西漢到大明,一千五百年過去了,指紋的應用仍舊停留在三個層面。

  其一,民事上作為法律文書的契約憑證。

  其二,刑事上利用契約文書上已有的指紋痕跡,比對斷案。

  其三,通緝或押解犯人時,作為罪犯的人身識別標誌。

  三個層面,都離不開一個前提。

  即文書上已經存在的、肉眼可見的指紋印痕。

  可犯罪現場留下的指紋,絕大多數根本看不見。

  手指上的汗液在物體表面留下的痕跡,肉眼幾乎無法辨識,這便是後世所說的「潛伏紋」。

  古人就算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也無相關的技術對其進行提取固定。

  可若是有兩種法子,能將這些看不見的指紋變成看得見的呢?

  朱橚站起身來。

  「二位,跟我來。」

  朱鏡靜和李祺對視了一眼,跟著站了起來。

  朱橚出了前廳,朝後院的西跨院走去。


  經過院門的時候,他朝門房那頭喊了一嗓子。

  「雲奇,去膳房找些海帶來,越多越好。」

  雲奇應了一聲,撒腿便跑。

  ……

  西跨院的盡頭有一間單獨的屋子,門窗都比尋常的廂房厚實一倍,窗欞上糊的是雙層的油紙,推門進去便是一股子藥石和硫磺混在一處的氣味。

  這間屋子是朱橚的私人化學實驗室。

  格致院如今的規模已經鋪開了,可格致院裡擺弄的都是可以量產的成熟工藝。

  許多尚在摸索階段的東西,朱橚習慣先在自己這間小屋裡反覆驗證,等原理吃透了、流程跑通了,再交給格致院的匠人去放大生產。

  碘的提取便是其中一樁。

  後世碘元素的發現,純屬一場意外。

  1811年,拿破崙戰爭打得如火如荼,法國的火藥工廠需要大量的硝酸鉀來製造硝石,而製備硝酸鉀的原料碳酸鉀,當時主要從海藻灰中提取。

  一個叫「庫爾圖瓦」的硝石商人,在處理海藻灰溶液時發現鍋壁上總有一層頑固的沉積物,怎麼刷都刷不乾淨。

  他索性往鍋里倒了過量的濃硫酸,指望用強酸將那層東西溶掉。

  結果鍋里騰起了一股濃烈的紫色蒸氣。

  那股蒸氣飄到了實驗室里冰冷的金屬器壁上,凝結成了一層深紫黑色的晶體,在燭火下閃著幽冷的光。

  碘,就這樣被一鍋海藻灰和一勺硫酸催生了出來。

  朱橚穿越過來之後,最先復現的化學實驗之一便是碘的提取。

  海帶在大明沿海並不稀罕,漁民曬乾了當雜糧吃,藥鋪里也有賣的,有消痰軟堅、利水消腫的功效。

  將干海帶燒成灰,溶於水中過濾,再加入濃硫酸,便能得到碘蒸氣。

  碘蒸氣遇冷凝華,收集起來便是固態的碘晶體。

  雲奇很快便抱著一捆干海帶跑了回來。

  朱橚接過海帶,吩咐雲奇在院子裡守著,不許旁人靠近。

  他將實驗室的兩扇窗戶全部推開,確保通風暢達。

  隨後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副棉紗口罩和一副護目的琉璃片,自己戴上了一副,又分了兩副給朱鏡靜和李祺。

  「碘蒸氣有毒,吸多了傷肺,口鼻和眼睛都要遮住。」

  朱鏡靜將那副琉璃片架在鼻樑上,左右看了看,噗嗤笑了一聲。

  「老五,你戴上這東西倒像是廟裡的金剛。」

  朱橚懶得理她,金剛有這麼英俊瀟灑嗎?

  他手上動作沒停。

  將海帶灰裝進了一隻陶罐里,加水溶了,過濾之後倒進了一隻扁平的銅盤。

  銅盤擱在炭爐上微微加熱,待水分蒸乾之後,往裡頭滴了幾滴濃硫酸。

  銅盤裡頓時升起了一縷紫色的煙氣。

  那股煙氣極淡,可顏色極深,在日光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妖冶,像是有人將一匹紫綢子撕成了絲縷,擰著往上飄。

  朱橚從袖中取出一張寶鈔,攤平了扣在銅盤的上方。

  寶鈔是他今早從戶部拿回來的樣鈔,經過了不少人的手。

  紫色的煙氣裊裊地升上去,附著在了寶鈔的背面。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朱橚將寶鈔翻過來。

  李祺湊上前去看。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寶鈔的紙面上,浮現出了數枚清晰的指紋。

  紋路一圈一圈地旋著,斗形、箕形各不相同,有的完整,有的殘缺,可每一枚都清晰得能數出紋線的條數。

  「這些指紋原先肉眼根本看不見,」朱橚將寶鈔擱在案上,指著其中一枚最完整的,「碘蒸氣之所以能讓它們顯形,是因為人手上的汗液會在觸碰過的物體表面留下一層極薄的油脂。碘蒸氣遇上這層油脂,便會被吸附上去,凝成肉眼可見的棕色痕跡。」

  「更要緊的是,碘蒸氣顯出來的指紋,過一陣子便會自行消退,不會永久留在物證上。換句話說,用這個法子檢驗過的文書、契約、銀票,驗完之後原物不受任何損毀,該當證據的照當證據。」

  朱鏡靜撐在案邊看了許久,抬起頭來的時候,護目琉璃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


  「老五,你這是從哪裡琢磨出來的?」

  朱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身走到實驗室另一側的架子前,從最高一格取下了一隻棕色的琉璃瓶。

  瓶身上貼著一張黃紙標籤,上頭寫著兩個字:銀溶。

  硝酸銀。

  這東西並非新造的。

  此前格致院為了給赤勒川前線的傷兵配備消毒藥劑,朱橚便已經將硝酸銀的製備流程跑通了。

  稀釋後的硝酸銀溶液塗在傷口上,能殺滅傷口表面的穢毒之氣,防止創面潰爛。

  如今換一個用法。

  朱橚拿起一隻瓷盞,這隻盞他已經幾個月沒有碰過了,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他將硝酸銀溶液稀釋之後,用細毛筆蘸著,薄薄地塗了一層在盞壁外面。

  「碘蒸氣檢的是指紋里的油脂,可油脂在物體表面留存的時間有限,過了十天半月便散得差不多了。若是更久遠的痕跡呢?」

  他將塗了硝酸銀的瓷盞端到窗邊,讓日光照上去。

  李祺和朱鏡靜跟著湊了過來。

  日光照射之下,瓷盞外壁上緩緩浮現出了幾枚暗褐色的指紋。

  那是朱橚數月之前最後一次端過這隻盞時留下的。

  李祺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幾個月前的指紋,也能顯出來?」

  「硝酸銀認的是指紋汗液里殘留的鹽分,鹽分比油脂頑固得多,在器物表面能留存數月甚至更久。硝酸銀溶液遇上鹽分中的氯化物,便會生成氯化銀,氯化銀見了日光便發黑,指紋的紋路也就跟著顯出來了。」

  朱橚將瓷盞擱回案上。

  「兩種法子各有擅長。碘蒸氣快,適合檢驗新鮮的痕跡,且不毀壞物證。硝酸銀慢,但能提取陳舊的指紋,適合那些案發已久、證據幾經輾轉的積年舊案。」

  如今,古人斷案面對指紋時最大的瓶頸,算是被朱橚打破了。

  後世先打破瓶頸的,是一名法國醫生。

  1877年,法國醫生「奧伯特」在研究皮膚病及有關腺體的分泌的過程中,發現了硝酸銀溶液可以顯現紙上指紋,無意中成為了創立指紋顯現方法的第一人。

  四年之後的1881年,德國一個獸醫「威廉·埃伯」又發現了碘蒸氣同樣可以顯現潛伏紋。

  兩項技術,一項捕捉汗液中的鹽分,一項捕捉油脂殘留,各有所長。

  將犯罪現場勘察從肉眼時代拖進了化學時代。

  李祺盯著那隻瓷盞上的指紋看了許久,忽然問了一句。

  「殿下,提取出來之後如何固存?碘蒸氣顯出來的指紋會消退,硝酸銀顯出來的雖然不退,可總不能把犯罪現場的牆壁和器物整個搬進衙門裡去。」

  朱橚點了點頭。

  這正是眼下最大的短板。

  後世有相機,咔嚓一下便將指紋定格成影像,永久留檔。

  如今沒有這個條件,只能用土法子。

  碘蒸氣顯出來的指紋,趁著尚未消退,用一層薄薄的澱粉糊覆上去,澱粉遇碘變藍,紋路便被轉印到了澱粉膜上,揭下來便是一份可以長期保存的指紋拓本。

  硝酸銀顯出來的指紋,則可以讓畫師當場臨摹,將紋路的走向、分叉、斷點逐一描繪下來,製成比對用的檔案。

  法子雖然原始,可夠用了。

  「錦衣衛辦案,與尋常衙門不同。」

  朱橚靠在架子邊上,將話頭拉回了正題。

  「尋常衙門是有案才查,案子報上來了,捕快才出門去找線索,到了現場早已被人翻了個遍,指紋踩了,血跡擦了,證據毀了七七八八。」

  「錦衣衛走的是另一條路。先鎖定嫌疑人,再圍繞此人搜集證據,從人到案,步步收網。這種辦案方式,指紋技術便是最趁手的利器。你知道嫌疑人是誰,知道他碰過什麼東西、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順著這條線一路提取下去,十根手指的紋路往那裡一擺,鐵證便合上了。」

  李祺的眼睛亮了起來。

  朱橚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東西,回頭我讓格致院趕製出來。」

  「什麼?」


  「顯微鏡。」

  李祺面露疑色。

  「格致院此前造的天文望遠鏡,用的是凸透鏡和凹透鏡的組合,將遠處的物體拉近放大。顯微鏡的原理與之相反,是將極小的物體放大到肉眼可見的程度。一根頭髮絲、一粒泥沙、一縷布纖維,在顯微鏡底下都能看得纖毫畢現。」

  「犯罪現場留下的痕跡,遠不止指紋一種。鞋底沾的泥土、衣袍蹭落的纖維、兇器上殘留的毛髮,這些東西肉眼看不出差別,可放在顯微鏡底下,城東的黃泥和城西的黑土一目了然,綢緞的經緯和粗布的紋理截然不同。顯微鏡讓辦案的人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這兩樣加在一處,便足以將大明的刑獄之術翻上一個台階。」

  朱橚說到此處,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段前世的記憶。

  那部風靡全球的美劇《犯罪現場調查》,從第一季播到第十五季,橫跨了整整十五年,劇中的主角幾乎每一集都要趴在顯微鏡前頭,對著目鏡里的世界露出那種近乎虔誠的神情。

  編劇借角色的嘴反覆表達過一個觀點。

  在DNA測序尚未普及、電子掃描儀器尚未問世的年代,顯微鏡便是刑偵領域的絕對王者。

  一粒肉眼看不見的花粉,能鎖定嫌疑人去過哪片樹林。

  一顆嵌在鞋底紋路里的沙粒,能指明兇手逃離路線的土質特徵。

  一滴乾涸後僅剩微末痕跡的體液,能通過晶體形態與分布位置,還原搏鬥時的真實姿態。

  凡有接觸,必留痕跡。

  這句話貫穿了十五季的劇情,也貫穿了近代刑偵學從蒙昧走向科學的整段歷程。

  這東西如今落進了錦衣衛的手裡,配上碘蒸氣和硝酸銀,便是三柄尖刀並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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