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氮氣生財,格致院與君權神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稟父皇,眼下趙宜真給靖海侯用的法子,是往胸膜腔里注入空氣。空氣取之不盡,成本幾乎為零,推廣到各州府去,窮苦百姓人人治得起,這是它最大的好處。」

  「可空氣有一個弊端。空氣里的成分,有兩種極容易被人體吸收。一種是維持呼吸的氣,注進胸腔之後,血液循環會將它迅速帶走。另一種是人呼出來的濁氣,在血液中的溶散極快。這兩樣加在一起,注進去的空氣用不了一兩日便被身體吃干抹淨了,肺葉重新鼓脹起來,癆蟲便又活泛了。」

  朱橚開門見山,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釋了氧氣和二氧化碳容易被人體吸收。

  「因此,用空氣做氣胸術,隔一兩日便要補註一回。每補一回便要扎一針,扎一針便多一分染上風邪的兇險,病人也跟著多受一回罪。」

  朱元璋聽到此處,眉頭微微攏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空氣不夠好?」

  「空氣夠好,夠便宜,夠普及,給天下窮苦百姓用,綽綽有餘。可若想治得更安穩、補註的間隔拉得更長、病人少挨幾針少遭幾回罪,那便需要另一種氣。」

  朱橚在桌子上的草紙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氮氣。

  「空氣裡頭占了近八成的便是這種氣,它性子極懶,既不助燃也不溶於血,注進胸腔之後,血液拿它毫無辦法,只能幹瞪眼看著它占著地方,消散的速度比空氣慢上好幾倍。用它來做氣胸術,補註的間隔可以從一兩日拉長到七八日甚至更久,病人的痛苦和風險都能大大降低。」

  俞溥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試探著問了一句:「殿下,這個氮氣,製備起來容易嗎?」

  「不難,但有成本。」

  朱橚繼續為眾人解釋。

  「格致院此前發明的那套製冰用的機器,運轉時需要使用一種叫做氨氣的氣體,這種氨氣通過加熱的銅粉,銅粉中的某種成分會將氨氣里的雜質吸走,剩下來的便是相對純淨的氮氣。」

  他用筆在草紙上勾了幾道箭頭,標出了氨氣的來路和氮氣的去路。

  「雖然如今格致院能夠規模量產,但是生產這種氣體的成本依舊高昂,窮苦人家承受不起,可對於那些坐擁萬貫家財的富紳而言,多花的這點銀子就是九牛一毛。」

  朱元璋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

  朱橚接著說。

  「空氣法免費推廣,寶鈔只收取器械和施術的工本費,定價壓到最低,讓底層百姓治得起。氮氣法則專供富紳,定價翻上去,且只收寶鈔,不收銅錢金銀。兩套價格,兩條渠道,涇渭分明。」

  范敏的反應最快:「殿下的意思是,富紳想用氮氣法,便必須先拿金銀去兌寶鈔?」

  「正是。而且氮氣的上游全在格致院手裡,氨氣的產量、銅粉的供應,每一個環節都捏在朝廷掌心。旁人想仿製,第一步便邁不出去,這就等於給寶鈔拴了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繫著富紳的命。」

  朱元璋將那張草圖拿起來看了許久。

  朱橚知道父親在想什麼。

  後世漂亮國的綠票子之所以滿世界流通,靠的便是一個又一個錨定物。

  黃金、石油、晶片,每一樣都是掐住了別人的咽喉,逼著全世界用它的紙來做買賣。

  如今大明寶鈔的困境,說穿了就是缺一個讓人非用不可的理由。

  金銀兌換的口子關了,百姓便覺得這張紙一文不值。

  可若是這張紙能換回一條命呢?

  大多數人對金銀的渴求有上限,對活命的渴求沒有。

  「還有第二招。」朱橚又拋出一個後世中西藥結合的點子。

  「康復新液眼下的配方是大蠊提取物加酒精過濾,成本低廉,效用確切,但賣相不好。那東西畢竟是從蟑螂身上榨出來的,尋常百姓不講究,能治病就行,可富紳們講究。」

  「兒臣打算將康復新液與三七、川貝、冬蟲夏草等名貴藥材搭配組方,製成一種新的成藥。三七活血化瘀,川貝潤肺止咳,冬蟲夏草補肺益腎,這幾味藥與康復新液配伍之後,藥效上能形成互補,品相上也能撐得起高價。」

  「底層百姓用純康復新液,便宜管用。富紳用搭配了名貴藥材的高端成藥,貴,但貴得有道理。兩條產品線,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擾。」

  俞溥在旁邊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嘴裡念念有詞。

  算了半天,他抬起頭來。


  「陛下,若按殿下的法子來算,光是氮氣法和高端成藥這兩項,一年下來能回籠的寶鈔數目……」

  他將算盤轉過來給朱元璋看。

  朱元璋掃了一眼那個數字,嘴角微不可察的動了動。

  「俞溥,你再算一遍。」

  「臣算了三遍了。」

  朱元璋將算盤推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庭院,幾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秋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落。

  「老五,你這兩招,咱挑不出毛病,可咱還有一樁心事。」

  朱橚等著。

  朱元璋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了朱橚臉上。

  「中秋那夜,你讓咱從那根銅筒里看了月亮。」

  朱橚點了點頭。

  「咱看見了月亮上面的山,坑坑窪窪的,跟莊稼地被牛踩過似的。」

  他頓了頓。

  「回去之後咱想了好幾夜,越想越不踏實。咱這把龍椅坐的是什麼?坐的是天命。天子天子,天之子也,替天牧民,這是從三皇五帝傳下來的規矩。百姓信這個,臣子也信這個,信了才肯跪,跪了才肯聽。」

  「可你那個格致院,又是細菌又是望遠鏡的,如今又擺弄出一個氮氣法。長期以往,今日讓人知道月亮上沒有嫦娥,明日讓人知道瘟疫是蟲子作祟而非天罰,後日呢?後日百姓若是什麼都明白了,還信不信天命?不信天命了,這把椅子還坐不坐得穩?」

  朱橚明白了。

  父親的心病,在格致院冒出來的第一天便種下了。

  望遠鏡只是一根引子,真正讓老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是開民智與皇權之間那道越拉越寬的裂縫。

  格致院每解決一個難題,這道裂縫便寬上一分。

  治了肺癆,穩了寶鈔,可也讓百姓離那個「跪下來仰望天子」的蒙昧狀態又遠了一步。

  朱元璋是從泥里爬出來的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層的力量一旦被喚醒,能掀翻一個王朝。

  他自己曾經便是那股力量的化身。

  如今他坐在了城牆上面,卻開始擔心城牆底下會不會再冒出一個當年的自己。

  朱橚想了想,開口道。

  「父皇,兒臣給您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

  「從前有個縣令,治下有一條河,年年發大水,淹田毀屋,百姓苦不堪言。縣令有兩個選擇。第一個,告訴百姓這是河神發怒,每年殺一頭牛投進河裡祭祀,百姓信了,便老老實實地交牛,年復一年。第二個,帶著百姓修一條渠,把水引到田裡去灌溉,從此旱澇保收。」

  「第一個法子,百姓怕河神,便聽縣令的話,縣令的位子坐得穩。可牛越殺越多,水照樣發,遲早有一天百姓殺夠了牛,發現河神壓根不存在,那時候他們恨的便是騙了他們的縣令。」

  「第二個法子,百姓知道了水能治,不用再怕河神了,縣令少了一樣嚇唬人的本事。可百姓的田從此旱澇保收,日子好了,誰會去造反?誰又會去恨一個讓他們吃飽了飯的縣令?」

  朱元璋望著他,眉宇間的那團郁色鬆動了幾分。

  朱橚往前湊了湊。

  「父皇,百姓跪下來,有兩種跪法。一種是因為害怕,怕天罰,怕鬼神,怕看不見的東西。這種跪,膝蓋軟,心裡不服,風一吹便站起來了。另一種是因為感念,日子好了,病能治了,孩子能讀書了,他們心裡頭記著是誰給的,這種跪,不用人教。」

  「格致院造出來的東西,確實會讓百姓知道月亮上沒有嫦娥。可格致院同時也在替百姓治病、替朝廷穩住寶鈔、替水師造更好的戰船。百姓的眼睛亮了,看清了天上沒有神仙,可他們同時也看清了,是誰讓他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

  「只要這個帳算得過來,百姓便不會因為知道了真相就不認朝廷。恰恰相反,他們會更加認。因為一個敢讓百姓睜開眼睛的朝廷,比一個捂著百姓眼睛的朝廷,更值得效忠。」

  廊下安靜了許久。

  俞溥和范敏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老槐樹上。

  黃葉還在落,一片接著一片,被風卷著在庭院裡打轉。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朱橚從未聽過的疲憊。

  「你說的道理,咱都懂。可咱這輩子從泥坑裡爬出來,爬得太苦了,苦到骨頭縫裡去了。爬上來之後,總怕再掉下去。」

  朱橚看著父親的側臉。

  那張臉上刻滿了四十八年風霜留下的溝壑,每一道紋路底下都埋著飢餓、殺戮、背叛和孤獨。

  他忽然覺得,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與其說是大明的天子,不如說是一個扛了太久太重的擔子、卻不肯讓任何人搭一把手的倔老頭。

  「父皇,您不會掉下去的。」

  朱元璋轉過頭來看他。

  「因為您底下站著兒臣,站著大哥,站著二哥三哥四哥,站著千千萬萬因為您而吃上了飽飯的百姓。這麼多人托著您呢,往哪裡掉?」

  朱元璋的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有說。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張畫著氮氣製備流程的草圖,仔仔細細地疊好了,塞進了袖中。

  然後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老五。」

  「兒臣在。」

  「你那個銅筒子,除了看月亮,能不能看見更遠的星星?」

  朱橚想了想:「能,只要鏡片磨得夠大,木星旁邊那幾顆小星星都看得見。」

  朱元璋背對著他,點了點頭。

  「回頭再造一根,擱在坤寧宮的露台上。你娘那日看完月亮之後跟咱念叨了好幾回,說想看看牛郎織女到底隔了多遠。」

  他邁過門檻,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

  「大些的,別摳摳搜搜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