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癆蟲難殺,卻有緩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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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肺癆。

  這兩個字落在朱橚耳朵里,比方才劉伯溫那一堂課還要沉。

  在這個時代,肺癆便是絕症。

  太醫院的方子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味藥,麥冬、百合、沙參、川貝,養陰潤肺的路子走到頭,無非是拖上三五個月。

  拖不過便是一口血咳在枕上,人就沒了。

  可朱橚知道一些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的東西。

  肺癆的病根是癆蟲,後世叫結核桿菌。

  殺不死這個蟲子,吃什麼藥都是隔靴搔癢。

  後世能治肺癆,靠的是鏈黴素和異煙肼。

  鏈黴素得從土壤放線菌里提取,工藝之複雜遠非洪武朝的條件能做到,比青黴素的製取還要難上幾個等級,而且青黴素對結核桿菌偏偏又是無效的。

  想要根治吳禎,他眼下做不到。

  但要延長他的壽命,未必沒有辦法。

  「伯父,吳禎如今病到了什麼地步?」

  湯和嘆了口氣。

  「兩年前他還在海上追著倭寇跑,一路追到琉球附近的海面,繳獲了十幾條倭寇的兵船,俘虜押回京師獻俘,何等的威風。他坐鎮海疆那兩年,東南沿海的倭患消停了大半,漁民敢出海打魚了,商船也不用繞著走了。」

  「可去年入冬他開始咳血,起初以為是海上受了風寒,扛了兩個月扛不住了,這才回金陵養病。他一離崗,倭寇便像聞著了血腥味的鯊魚,不到半年的工夫,便攻破了一處沿海衛所,燒殺搶掠了整整三日。最近那幫賊寇更是膽大包天,竟打起了北平海運的主意,要不是大都督府僉事張赫帶著水師拼死截擊,那批運往北平的軍糧就全餵了海了。」

  朱橚心裡默默補了一筆。

  張赫,歷史上正是因為開闢海運的功勞,因功封了航海侯。

  兩年前他隨吳禎追殺倭寇到琉球,是吳禎一手帶出來的將領。

  這人也是海防上不可多得的將才。

  湯和望著朱橚,目光裡帶上了幾分懇切。

  「殿下,老臣不會說好聽的話,求人的本事也差得很。可吳禎跟了老臣二十年,從渡江的時候就在老臣帳下,大大小小的海戰打了上百場。他替老臣擋過刀,老臣也替他接過箭。如今他躺在床上等死,老臣在外頭乾瞪眼,這滋味比打敗仗還難受。」

  「伯父放心,我去看看他。」

  朱標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老五,不行。肺癆傳屍的惡名你又不是沒聽過,患病者壽命不過兩三年,雖說唐代孫思邈有癆蟲傳染之說,可至今也沒有確切的防治之法。一個不留神便是滿門滅絕的兇險,你大病初癒,身子骨還沒養回來,萬萬不可冒這個險。」

  湯和也連連擺手:「太子殿下說的是,老臣好幾次想去看望吳禎,都被他拒之門外。他說自己身上帶著癆毒,誰來都不見,怕過了病氣。老臣只好每回讓人把吃食和藥材放在門口,隔著院牆喊兩嗓子。不過他前陣子請了一個道家名醫來,說是十分擅長治療肺癆的,如今就住在侯府里替他調理。」

  朱橚想了想,肺癆確實有傳染期和穩定期之分。

  病重至咳血不止的階段,菌體隨著咳出的飛沫四散,近距離接觸極易染上。

  但只要保持距離,不在密閉空間裡長時間共處,風險便可控。

  「大哥,我不進去探病,只是去見見那個道士,了解一下病情,隔著門說幾句話便回來。」

  朱標思量了一陣,才勉強點了頭。

  「我讓東宮防疫局的人跟著你。」

  自從戴思恭從赤勒川回來之後,遵照朱橚的囑咐,在金陵城裡傳播細菌學的新醫理論,求學者不問身份地位,一律坐堂聽講。

  酒精消毒和防護之法迅速在宮中推行開來,東宮甚至在原有典膳局驗毒的基礎上,專設了一個防疫局,時刻用酒精擦拭器具、衣物和出入宮禁之人的雙手。

  如今外臣見駕之前,須得先用酒精淨身。

  宮裡的用度誇張到了每日消耗數十斤酒精的地步,朱標前幾日還在為糧食釀酒的損耗發愁,只是細菌學傳播開來之後,雄英想要染上天花都難了,這筆帳怎麼算都值當。

  「今晚中秋家宴,你別忘了時辰,母后特意讓御膳房備了你愛吃的紅燒肘子,你若是遲了,被你媳婦念叨可別來找我訴苦。」


  朱標最後叮囑了一句。

  ……

  靖海侯府。

  吳禎躺在後院那間單獨辟出來的廂房裡,門窗大敞著,秋風穿堂而過,將屋裡的藥氣沖淡了些許。

  他今年四十八歲,可躺在榻上的模樣看著像是六十開外的人。

  顴骨高高地凸出來,面色蠟黃,兩腮凹陷得厲害,每隔一陣便咳上幾聲,痰裡帶著血絲。

  榻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道士,身穿灰布道袍,頭戴黃冠,面容清癯,頜下蓄著一縷花白的長須。

  道士的口鼻上覆著一層用細棉紗縫製的面罩,正在替吳禎診脈。

  這是趙宜真,號原陽子,一名道醫。

  趙宜真身後站著一個十七歲的年輕道士,眉清目秀,手裡端著一隻銅盤,盤中擺著銀針和藥瓶,同樣戴著面罩和手套。

  劉淵然,趙宜真的徒弟,也是他的助手。

  這套面罩和酒精擦拭的防護章程,是趙宜真前些日子從戴思恭那裡學來的。

  戴思恭奉吳王之命回京後,在金陵開堂傳授細菌之學的新醫理論,求學者不問身份地位,一律收納。

  趙宜真聽聞之後,專程從龍虎山趕來,跟著學了十餘日,將口罩、酒精消毒的用法帶回了侯府。

  換做以前,醫者也怕傳染,診治肺癆多半要等患者病情進入穩定期,不再頻繁咳血的時候才敢近身。

  如今有了這套防護之法,趙宜真才能直接為吳禎觸診把脈。

  趙宜真收回手指,眉頭鎖得更緊了。

  「侯爺,貧道說句實話,你的肺氣已經虧損了七成,癆蟲蝕肺日深,咳血的頻次比上月又密了。貧道開的方子能穩住一時,可你若還像從前那樣熬夜伏案,藥石之力便全打了折扣。」

  吳禎靠在枕上,臉上沒有多少波瀾。

  他的目光越過趙宜真的肩頭,落在榻旁那張書案上。

  案上摞著厚厚一摞寫滿了字的紙頁,墨跡有新有舊,最上面那一份的標題寫著《條陳海防經略事疏》。

  這份上疏他寫了整整兩個月,從東南沿海的潮汐水文到各處衛所的兵力配置,從倭寇的作戰習性到水師戰船的改良方案,事無巨細,逐條羅列。

  寫完了上疏,他又開始整理自己二十年來的海戰經驗,打算編成一本冊子傳給後人。

  趁著還寫得動,趁著腦子還清楚,能多留下一點是一點。

  「原陽子,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吳禎咳了兩聲,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該寫的東西還沒寫完,等寫完了,你再怎麼拘管我都行。」

  趙宜真嘆了口氣。

  他明白這個人的執拗。

  二十年的海上生涯,從一個普通的水卒打到靖海侯,每一場海戰都是拿命換回來的。

  如今病入膏肓,他想的依然是把這些經驗留下來,不讓後人走他走過的彎路。

  勸不住,便不勸了。

  趙宜真只能加大藥量,拼著傷胃的代價壓住咳血的頻次,可這樣下去,挺不過這個冬天。

  吳禎的妻子許氏端著一碗藥從外面走進來,看見趙宜真臉上的神色,手裡的藥碗晃了一下。

  她沒有問。

  嫁給一個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武將,她早就學會了不問那些問了也沒用的事情。

  她只是將藥碗擱在榻邊,替丈夫掖了掖被角,轉身出去的時候用袖口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侯府的管事跑進院子裡,人還沒站穩,話便脫口而出。

  「侯爺,吳王殿下來了,說是來替侯爺看診的。」

  廂房裡安靜了一瞬。

  吳禎的身子在榻上動了一下:「吳王殿下?他來做什麼,我這裡癆毒未清,他一個大病初癒的皇子,萬萬不可進來。」

  許氏從門外折了回來,臉上的神色卻和丈夫截然不同。

  她的眼眶泛了紅,嘴唇抖了兩下。

  吳王殿下的名頭她聽過太多了,戴思恭傳授的那套新醫之學也是從他那裡來的。

  趙宜真的反應則更為直接。


  他的目光倏地亮了幾分,朝劉淵然使了個眼色。

  戴思恭的細菌之學,根子上便是從吳王殿下那裡來的。

  他在金陵學了十餘日,深感這套理論精妙非常,卻苦於戴思恭也只是轉述,許多深層的道理說不透徹。

  若能與吳王殿下當面請教,那些懸而未解的疑惑或許便能迎刃而解了。

  ……

  朱橚沒有進廂房。

  他站在院中的石桌旁,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與趙宜真和劉淵然說話。

  吳禎的哥哥、江陰侯吳良也在。

  五十三歲的年紀,身板比弟弟壯實得多,可眉宇間的愁色比誰都重。

  吳氏一門兩侯爺,兩兄弟的女兒日後都嫁給了皇子,在淮西勛貴裡頭也算是顯赫的門第,可再大的門第,也扛不住嫡親弟弟躺在裡頭等死的煎熬。

  朱橚先問了趙宜真的來歷。

  趙宜真將自己多年研治癆病的經歷簡要說了一遍。

  他和劉淵然師徒二人這些年走遍了江南各地,專門收治肺癆患者,積累了大量的醫案經驗,編纂了一部《上清紫庭追癆仙方》。

  「這部方書里,貧道記錄了癆病的傳染途徑和預防之法,提出了患者須與常人隔離居住、器皿衣物分開清洗的章程,還主張癆病亡者應當火化,以絕癆蟲傳播。」

  朱橚聽到這裡,心中暗暗吃了一驚。

  預防隔離、器具分用、死後火化,這些理念放在後世都是公共衛生的基本常識,可在洪武朝,能由一個道士提出來,已經稱得上超越時代了。

  「原陽子的這部方書,回頭借我一閱。」

  「殿下但看無妨。」

  朱橚又詳細地問了吳禎的病程、用藥、咳血頻次、飲食起居,趙宜真逐一作答,條理分明。

  聽完之後,朱橚在心裡快速地翻檢著前世的記憶。

  根治做不到,鏈黴素的製取條件太苛刻了。

  可延緩病情、延長壽命,後世有種方式卻是可以在這個時代復現的。

  「江陰侯,靖海侯的病,我有把握。」

  吳良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朱橚補了一句:「徹底治癒眼下做不到,但延壽十年以上,我有八成的把握。」

  吳良的膝蓋猛地彎了下去,重重地跪在了青磚地面上。

  這個五十三歲的侯爺,在戰場上刀槍不懼的漢子,此刻額頭貼著地磚,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顫。

  「殿下,老臣替弟弟謝殿下的大恩。」

  「江陰侯快起來,還沒治呢,謝早了。」朱橚彎腰去扶他,「我需要回格物院準備一些東西,快則三五日,慢則旬日,便能開始。」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還高著,離中秋宴會還有幾個時辰。

  來得及。

  他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趙宜真一眼。

  「原陽子,本王我要做的那兩樣東西,製備起來並不複雜,推廣卻是個麻煩事。」

  他的目光越過侯府的院牆,望向遠處金陵城鱗次櫛比的屋脊。

  「若是能夠推廣開來,不光能救靖海侯一個人,往後天下的肺癆患者都有了活路。算起來,大明百姓的壽數,說不定還能因此多上幾歲。」

  「本王想請原陽子助我推行此事。你走南闖北多年,在醫者與患者之間素有威望,這事交給你,比我合適。」

  趙宜真沉默片刻,拱手一禮。

  「殿下心懷蒼生,貧道豈敢不從。」

  他身後,劉淵然的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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