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方孝孺的聖賢書,翻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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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妻子「溫柔」的提醒下,朱橚識趣地閉了嘴。

  純粹是長輩跟晚輩拉家常的聊天慣性。

  整個大明,還有人比他更懂無事獻殷勤、噓寒問暖那一套?

  不過眼下他也顧不上反省自己那張嘴了。

  院中的動靜已經傳開了。

  方才周大山和陳有年那兩聲軍禮,喊得滿院子都聽見了。

  「吳王殿下」四個字落地的時候,院子裡但凡還站著的人,全轉過了頭來。

  那些弔喪的鄰里、圍觀的族人、甚至正在爭執中的余氏族老,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吳王。

  赤勒川砍斷王保保帥旗的那位吳王。

  滿金陵城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茶樓酒肆里的說書先生講了不知多少遍,坊間傳抄的《赤勒川演義》更是人手一份。

  院中的人不約而同地向著朱橚的方向彎下了腰,雙手交疊在身前,齊齊作揖。

  劉二虎從院牆邊搬了一張條凳過來,擱在廊下。

  朱橚在凳上坐了,抬了抬手:「都起來吧,今日是余滿倉的喪事,不必拘禮。」

  眾人起了身,可沒有一個人敢再高聲說話。

  方克勤領著兒子走到廊前,整了整官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江寧縣令方克勤,攜犬子方孝孺,拜見吳王殿下。」

  方孝孺跟在父親身後,躬身行禮的時候,餘光落在朱橚的臉上。

  方才他在院門外便看見了那一幕。

  吳王殿下接住周大山那截殘臂的時候,沒有居高臨下的安撫,那隻手按上去的力道是平的,平到像是兩個老兵在軍帳里碰了碰拳頭。

  問陳有年升了幾級,調侃的語氣跟街頭巷尾那些喝完酒互相打趣的老弟兄,毫無分別。

  聖賢書上寫的是「禮賢下士」,是「折節下交」,可那些詞彙擱在眼前這個人身上,全都不對。

  他不是在「下」。

  他本來就站在那裡,跟那些人站在同一個地方。

  朱橚的目光在方孝孺臉上停了一瞬。

  這就是那位前世寫上「燕賊篡位」四個字,然後被誅了十族的大才子?

  念頭閃過,他便移開了視線,落在方克勤身上,點了點頭:「方縣令,本王知道你,洪武四年吏部天下縣官考核,你排第二,去年才從濟寧調到江寧來當京縣的縣令。」

  方克勤微微欠身:「殿下過譽,下官愧不敢當。」

  「只是有點可惜。」朱橚笑了一下,「你在濟寧任上的時候,軍衣轉運因陸路泥濘誤了期限,你擅自開了運河舟運的禁令,用民船把軍衣送到了前線。便民之舉,可違令就是違令,吏部那幫人扣了你的考績,否則第一名就是你,用不著屈居第二。」

  方克勤的眼眶微微泛了紅。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他從未跟任何人提過,也沒指望有人記得。

  沒想到一個親王殿下會知道這樁小事。

  「去處置吧。」朱橚朝院子那頭抬了抬下巴,「余家的事,你是父母官,該你先斷。」

  方克勤領命,整了整官帽,轉身朝余氏族老走了過去。

  「余族老。」

  余兆年方才還拿腔作調地跟余小魚掰扯,此刻被縣令這一聲喚,整個人的架勢便矮了三分。

  他朝廊下那位瞥了一眼,嘴皮子立刻換了一副面孔,聲音故意提得老高,高到院子裡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哎呀,方縣令,老朽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殿下在此。小魚是滿倉的親閨女,老朽疼她還來不及,方才不過是替她操心遷墳的事,一時言語急了些,絕無半點為難之意。先前收的那些銀子,老朽一分不留,雙倍,不不不,三倍奉還,當著殿下的面,老朽絕不食言。」

  方克勤面色不動。

  余兆年又從袖中掏出幾張摺疊的信箋,在手裡晃了晃:「方縣令,老朽跟您交個底,這遷墳的門路,是禮部馬侍郎那邊牽的線,老朽雖不才,可好歹也是有靠山的人。這些書信便是憑據,您過目便知。」

  方克勤接過那幾張信箋翻了一遍。

  箋紙上的字跡工整,措辭也像模像樣,可從頭到尾沒有馬三刀本人的親筆,更沒有禮部的正式公文和官印。


  充其量是馬三刀身邊什麼人寫的私信,法理上什麼都不算。

  可馬三刀那塊免死金牌的分量,滿朝朱紫誰心裡沒桿秤?

  他一個六品京縣堂官,就算查實了這幫人借名斂財,參到應天府去,府衙的人看見「馬侍郎」三個字也得掂量再掂量。

  更何況,朝廷律令管得到田產、管得到賦稅,管不到一個宗族裡頭的人情世故。

  這幫人又沒動刀沒放火,打的是「幫忙遷墳」的旗號,鑽著律令的空子吃人。

  他能做的,頂天了就是當場訓誡,勒令族老退還銀兩,再記一筆在案。

  而余兆年已經主動三倍奉還了。

  方克勤將信箋收好,面朝余兆年正色道:「余族老,你方才之舉,雖未觸犯刑律,但以遷墳為名向陣亡軍戶遺屬索要銀兩,實屬有違人倫。本縣今日當眾訓誡,記入縣衙案檔,往後若有後續,從重追究。」

  他又轉向余氏族中其餘人:「余滿倉為國捐軀,朝廷已有定製撫恤,其遺屬之田產、房屋、生計,任何人不得侵占。本縣在此申明,日後若有人膽敢伸手,以侵奪軍戶田產論處,輕則杖責,重則流刑。」

  話音落下,院中安靜了一陣。

  余兆年連連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應承著。

  等方克勤轉身走迴廊下復命的時候,余兆年的腰便直了回來。

  訓誡。

  記檔。

  他活了六十多年,挨過的訓誡比吃過的鹽還多,哪回不是訓完了該幹嘛幹嘛。

  三倍奉還?

  他答應得痛快,可銀子什麼時候還、分幾次還、每次還多少,那還不是他說了算。

  再說了,先前收來的那些銀子,大半已經花了出去,前幾日剛給新納的小妾置辦了一套赤金頭面,又翻新了後院的廂房,加在一起少說也花了七八成。

  余小魚一個十六歲的黃毛丫頭,她姥姥一個外姓的老婆子,拄著拐能追到他家門口要帳不成?

  吳王殿下今日來了,明日還能來?

  後日還能來?

  他總不能天天蹲在余家村盯著這筆銀子。

  等風頭過了,這幫人早把今天的事忘了個乾淨。

  到時候他再上門去,換一副嘴臉,說幾句軟話哄一哄,再說幾句硬話嚇一嚇,一個沒爹的丫頭和一個沒兒子的老太婆,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余兆年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裝出來的汗珠,心裡頭那點惶恐早已散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慶幸。

  就這?

  就這麼過去了。

  朱橚坐在廊下,看著方克勤走回來。

  方克勤將處置結果稟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殿下,依律依規,下官能做的便是這些了。」

  朱橚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方克勤的肩膀,落在了院子那頭余兆年的背影上。

  那老東西正跟身旁的族人小聲說著什麼,臉上的緊張已經退了個乾淨,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笑,拿扇子拍了拍同伴的胳膊,像是在說「沒事了沒事了」。

  朱橚站了起來。

  「方縣令的裁斷依律依規,挑不出毛病。」

  他朝院子中間走了幾步。

  「可本王不滿意。」

  余兆年的笑凝在了臉上。

  「余兆年。」朱橚叫了他的名字,「余滿倉活著的時候,你來過他家幾回?」

  余兆年張了張嘴,目光閃爍。

  「沒來過,對吧。」

  朱橚沒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環顧了一圈院子裡那些湊過來的族人。

  他想起了玄武湖邊的那個夜晚,老余頭一勺一勺地給他盛魚湯,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事,說他不怪旁人,只怪自己沒本事。

  「余滿倉被選入親衛軍之前,在村里種了十年地,他那幾畝薄田緊挨著你們余氏祠堂後頭的水渠,灌溉的水年年被上游截走大半,他找過族裡,找過你們這些長輩,有人管過嗎?他閨女年幼,他岳母腿腳不好,農忙時節誰替他家搭過一天的工?逢年過節族中擺席,他家連請帖都收不到一張。」

  沒人吭聲。

  「人活著的時候你們當他不存在,人死了,發了撫恤銀子,你們全冒出來了。」


  朱橚的目光回到了方克勤身上。

  「方縣令,你方才的裁斷於法無虧,可本王今日要重辦。在場幫腔起鬨的,全部連坐。除了三倍賠償之外,余兆年以欺詐陣亡軍戶遺屬之罪入獄,幫腔者同罪論處,一個都跑不了。本王要將此案辦成典型,以儆效尤,讓那些大明的土豪劣紳都知曉,欺負烈士遺孤的人,是什麼下場。」

  話音落地,院中的空氣冷了一截。

  劉二虎在院牆邊輕輕打了個手勢。

  十幾個散在巷口和院牆外的便裝護衛,齊刷刷地撕開了外衫。

  玄墨色的飛魚服從便服底下露了出來,腰間的繡春刀連著刀鞘一併亮在了日頭底下,刀柄上的鯊魚皮纏把閃著冷光。

  沒有拔刀。

  可那十幾把繡春刀往腰間一亮,整座院子的溫度便降了下去。

  余兆年的腿先軟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身後那些族人跟著跪了一片,哭喊聲和求饒聲亂成了一團。

  「殿下開恩,殿下開恩啊,罪民再也不敢了。」

  「我們只是在旁邊站著,什麼都沒做啊。」

  方孝孺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殿下,學生斗膽進言。」他的聲音還算穩當,「古之仁政,以教化為先,以刑罰為末。殿下此舉,立意雖在護佑軍屬,然連坐之法株連過甚,一人受害而全族受罰,無辜者何以自處?這與秦法的連坐有何分別?殿下不是暴秦,大明也不該走那條路。」

  朱橚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院子裡已經變了天。

  那些跪著的族人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紛紛把目光投向了余小魚和她的姥姥。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膝行了兩步,抓住余小魚姥姥的衣角便嚎了起來:「老嫂子,咱們好歹做了十幾年的鄰居,你老人家在我們余家住了這麼多年,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們余家供的,你是外姓人,如今入了我們余家的門,享了我們余家的福,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全族的人遭這個罪?」

  另一個男子跪在余小魚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小魚啊,叔伯們是有不對,可你總不能看著整個族的人都被抓去坐牢吧?你爹在天之靈也不願意看到這一幕啊。」

  「就是,余滿倉要是活著,他也不會想看到鄉里鄉親鬧成這樣。你們祖孫二人總歸還要在村子裡過日子的,把鄰居全得罪光了,往後的路可不好走。」

  更有甚者,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地上捶著腿哭嚎:「都是那該死的仗,要不是打什麼仗,滿倉好端端地活著,哪有這些事。那些韃子搶的是北方人,關我們南方人什麼事?偏偏要我們出錢又出命,如今人死了,倒把活人也往死里逼。」

  余小魚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姥姥被幾個婦人拉扯著衣袖,老人家的拐杖都快被人撞倒了,踉蹌了兩步,渾濁的老眼裡全是茫然。

  祖孫二人被圍在中間,前面是吳王的雷霆之怒,後面是全族人的眼淚和唾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孝孺愣在了原地。

  他本以為自己的進言合情合理,可當他聽見那個老婦人說出「關我們南方人什麼事」的時候,他的臉漲紅了。

  他轉過頭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余氏族人。

  方才他替他們說話,說的是仁政寬刑、無辜者何以自處。

  可這些人聽見了他的話之後做了什麼?

  他們沒有反省,甚至沒有低頭認錯。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撲上去逼一個十六歲的孤女替他們求情。

  他們拿宗族的恩義去壓一個外姓的老婦人,用「你吃了我們余家的飯」來堵她的嘴。

  他們連死去的余滿倉都要踩上一腳,說什麼「都怪這該死的仗」,說什麼「關南方人什麼事」。

  滿倉兄,他是為保家衛國而死啊!!

  方孝孺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些從小爛熟於心的聖賢道理,在這些嘴臉面前,忽然變得蒼白到了可笑的地步。

  朱橚笑了。

  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的時候,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後脊發涼。

  那笑容沒有溫度。


  「方孝孺,你看到了吧。」

  朱橚收了笑,看著他。

  「這些就是你為他們求情的人。」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從書上學了一肚子的仁義道德,教化為先,刑罰為末,這些道理都對。放到翰林院的課堂上去講,學子們會拍案叫絕,爭相傳抄。放到大本堂上去講,我朱橚願意親自為你伺候筆墨。」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余滿倉死的那天晚上,引爆火藥的那一刻,他想的是什麼?他想的是他閨女還沒有嫁人,他老娘的膝蓋還沒看好,他攢了三年的銀子還差兩吊才夠給小魚置一副嫁妝,然後他把火摺子湊到了藥桶上。」

  「焰光爆起的剎那,他絕對想不到,他死後,閨女和老娘會被自家族人欺負到這步田地。」

  方孝孺的眼眶紅了。

  「你跟我說教化。」

  「教化誰?教化余兆年嗎?這種人吃了一輩子的宗法飯,在族中欺上瞞下慣了,你拿三綱五常去教他善待侄女,他當面點頭答應,回家該怎麼吃還怎麼吃,你教得了今日教不了明日,你教得了一個余兆年,教不了千千萬萬個余兆年。」

  方孝孺的拳頭在袖中攥緊了。

  「我給你算一筆帳,赤勒川陣亡了一萬兩千餘人。一萬兩千個家庭,一萬兩千個余小魚。這些人的爹、丈夫、兒子,替大明死在了草原上,你覺得大明該怎麼對他們的家人?」

  「靠御史台從上往下發文,讓各州縣務必妥善安置軍戶遺屬?這種公文我見得多了。從中書省發到布政司,從布政司發到府衙,從府衙發到縣衙,從縣衙發到里正,一層一層地往下遞,每一層抄一遍,加一道衙門的朱印。等這張紙到了余家村的時候,字還是那些字,管用嗎?」

  「還是靠縣衙一家一戶地去查訪?江寧縣有多少個村子?一個縣令帶幾個差役,管得過來嗎?等他查到了,銀子早被吃乾淨了,人也被欺負到了走投無路。」

  方孝孺的目光在朱橚和余小魚之間來回移動,臉上的血色一陣紅一陣白。

  「教化是好東西。」朱橚的語氣緩了兩分,「可教化的前提,是人有良知可教,對有良知的人,一句話便夠了,對沒有良知的人,你說一百句他也聽不進去。」

  「本王搞連坐,不是為了懲罰無辜者,連坐是讓有良知的人主動站出來,替朝廷看著那些沒良知的人。余氏宗族裡頭,不是每個人都像余兆年這樣喪了天良的,大多數人只是怕事、不敢管、不想惹麻煩。連坐把他們的利害跟余小魚捆在了一處,他們不替余小魚出頭也得替余小魚出頭,因為不出頭便要跟著倒霉。」

  朱橚頓了頓,環視了一遍院中跪著的人。

  「後世千秋史筆若要罵我朱橚殘暴,便由著他們罵去,只要從今往後,大明再不出第二個余小魚,罵得再難聽,本王也認得。」

  他收回目光,作出了最終的裁斷。

  「在場的都聽了,余兆年及其宗族,苛虐忠烈遺屬,罪在不赦,今判其舉族徙邊,永不復籍。」

  「此外,本王將向陛下稟呈,凡大明疆域之內,陣亡軍人之遺屬,所在宗族須承擔連坐看護之責。遺屬之財產、人身、生計,但有損害,宗族內三代以內的近支親屬同罪連坐,輕則下獄,重則舉族徙邊。」

  舉族徙邊。

  這四個字落進院子裡,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了下來。

  徙邊是什麼意思,在場的沒有人不清楚。

  舉家搬遷到大明最偏遠的邊塞,開荒種地,看守烽燧,一輩子都回不來。

  比殺頭還可怕。

  殺頭是一刀的事,痛快。

  徙邊是一輩子的活罪。

  哭喊聲在一瞬間爆了開來。

  幾個族人發了瘋似的從地上彈起來,朝院門口沖,有的朝朱橚的方向撲,有的抓著旁邊的人往外拽。

  劉二虎的繡春刀出鞘了一寸。

  十幾個飛魚服護衛同時拔刀半出,寒光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晃了一片。

  劉二虎抬手朝天射了一支響箭。

  尖嘯聲劃破長空,拖著一道白煙直衝天際。

  村外的官道上,數百名著甲護衛聞令而動,馬蹄聲從四面合攏過來,塵土揚起數丈之高。


  方克勤站在原地,官帽下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方孝孺看著院牆外那些鐵甲湧入的身影,看著村口被封堵的巷道,看著劉二虎半出鞘的繡春刀。

  他方才替這些余氏族人求的情,此刻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扇在自己臉上的耳光。

  他還曾說,若是吳王殿下行事,斷不會如燕王那般狠辣。

  如今吳王殿下就在他面前。

  燕王殿下,殺的是一個人。

  這一位,滅的是一族人往後無數代的根。

  方孝孺忽然覺得,自己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在這座破敗的小院子裡頭,一頁都翻不開了。

  因為就在方才,他心裡頭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痛快。

  痛快之後,那些儒家的道理才姍姍來遲地追上來,告訴他這麼做於理不合、於法過重、有傷仁德。

  可那股痛快的勁頭,怎麼都壓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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