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車陣絞肉機,翻牆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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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將火銃擱在車板上,銃管還燙。

  方才對那四百標槍兵的射擊是他在車牆側翼打的,鉛丸打進人堆里能聽見悶響,看不清打中了誰。

  總旗朱能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奇兵隊全部棄銃,上冷兵器!」

  朱棣將火銃塞回車板下面的銃架上,伸手取過靠在車壁上的長槍。

  趙二狗從正面的車牆那頭跑了過來,滿臉的硝煙味,鴛鴦戰襖上濺了幾點血。

  他接替了張老八的小旗位置,如今是朱棣的直屬隊長。

  「燕四,正面來了大約一千人,帶著木梯子,是沖咱們車牆來的。」

  朱棣從射擊孔朝外望了一眼。

  果然,一股蒙古步卒正朝這座二百人的小車營湧來,隊伍里扛著十幾副簡陋的木梯,梯子是用原木和皮繩綑紮的,粗糙得很,但夠長,搭在車牆上綽綽有餘。

  朱能的命令接著傳了下來:「正兵隊火銃手先給我把這輪銃打完,等他們靠近了再退到車陣中間。射擊孔的遮板全部卸掉,換長槍孔,火銃手退到車陣中間,銃口對準車牆上沿,誰翻過來就打誰的腦袋。」

  車牆上的小木板被一塊塊卸了下來,原本只容銃管伸出的射擊孔變成了半臂寬的長條縫隙,剛好夠一桿長槍從各個角度捅出去。

  奇兵隊的人貼在車牆內側,隨時等著正兵隊退卻後,接替位置。

  很快,蒙古步卒穿過了車營的火器殺傷後。

  衝到了車牆前面。

  木梯搭上來了。

  第一個梯子搭在朱棣右手邊三步遠的位置,梯頂碰到車牆上沿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蒙古兵嚎叫著攀了上來,頭盔從車牆上沿露出來的瞬間,旁邊一桿長槍橫著捅了過去,扎在了他的腮幫子上,槍尖從另一側面頰穿出來,帶出兩顆碎牙。

  那人慘叫著從梯子上墜了下去。

  第二個緊跟著爬上來。

  這回露出的不是頭,是一面盾。

  盾面頂在頭頂上方,擋住了從縫隙里捅出來的槍尖,蒙古兵借著盾的掩護翻上了車牆的上沿。

  他的半個身子剛露出來,車陣中央的火銃手便開了槍。

  鉛丸打在他的胸口上,將他整個人朝後掀了回去,連人帶盾翻下了車牆外面。

  可梯子越來越多,搭上來了七八副,蒙古兵像螞蟻一樣往上爬。

  長槍捅翻一個,後面立刻補上一個。

  火銃打倒一個,旁邊又翻上來兩個。

  朱棣的長槍已經捅了六七下,槍桿上全是血,握槍的手被血浸得又滑又黏。

  一個蒙古兵翻過了車牆,落在了車板上。

  他還沒站穩,趙二狗的刀便劈在了他的肩膀上,將他砍倒在車板上。

  可緊接著又翻進來兩個。

  然後是三個。

  車陣內開始混戰。

  朱棣將長槍抵在車板上,槍尖朝上,一個翻牆落地的蒙古兵正好踩在了槍桿上,腳下一滑,朱棣順勢將槍尖送進了他的小腹。

  趙二狗在他身側連砍三刀,將一個撲過來的蒙古兵從肩膀劈到了胸口。

  火銃手在車陣中間不斷射擊,鉛丸從近距離打進翻牆蒙古兵的身體裡,那種悶響和血霧幾乎是同時迸發的。

  翻進來的蒙古兵越來越多。

  朱棣的後背貼上了車板,退無可退。

  他將長槍換成了腰刀,和趙二狗背靠背站著,面前是三個蒙古兵。

  就在這時候,車牆外面傳來了一陣喊聲。

  「萬勝!萬勝!」

  那是明軍的吶喊。

  朱棣從車牆的縫隙朝外望了一眼。

  黑旗花瓣的方陣正在朝前推進,蒙古步陣的正面已經崩了,潰兵潮水一般朝後涌去。

  原本還在車牆外面排隊爬梯子的蒙古兵,回頭看見自家的正面方陣已經潰散,頓時沒了鬥志。

  先是後排的人轉身就跑,然後是中間的,最後連正在爬梯子的人都鬆了手,跳下來跟著跑了。

  車陣裡面還剩六十多個已經翻進來的蒙古兵。


  他們回不去了。

  火銃手們圍了上來。

  近距離的齊射,在車陣那方寸大小的空間裡,密得像瓢潑的鐵雨。

  鉛丸打偏了也不怕。

  車牆是三寸厚的榆木板外包熟鐵皮,火銃的鉛丸在這個距離上能打穿人的胸膛,卻打不穿這層鐵木夾心。

  這是當初造車的時候就算好的,車陣內的火銃手可以朝任何方向開槍,不必擔心誤傷車牆。

  很快。

  六十多個蒙古兵在鉛丸的覆蓋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車牆的外壁上插滿了箭矢和標槍,密得像刺蝟的背。

  有幾柄標槍扎得太深,槍尖從車板裡面透了出來。

  車板上到處都是血,血從車板的縫隙里往下滴,滴在車輪的輻條上。

  朱棣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污。

  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在。

  好。

  還能握刀。

  ……

  張玉不知道是誰先喊的那一嗓子。

  他只聽見右翼的方向忽然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嘶喊,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窩馬蜂,那股恐慌的嗡嗡聲迅速地朝四面擴散。

  先是三五個人丟了兵器往後跑,然後是十幾個,然後是幾十個。

  前面頂上去的方陣被明軍的盾牆正面碾了回來,緊跟著兩側小車營的鐵炮從斜角轟了過來,幾發霰彈打在密集的人群里,當場便炸開了一片。

  撐了這麼久已經出乎張玉的意料。

  烏合之眾打精銳邊軍,能頂到現在,是因為人多。

  可人多的好處用完了,該散便散了。

  張玉帶著自己的三十個親衛堵在方陣後方。

  第一波潰兵涌過來的時候他還能攔。

  刀背抽一下,腳踹一下,吼一嗓子,有些人還能掉頭回去。

  第二波涌過來的時候,攔不住了。

  兵敗如山倒。

  那股潰流裹挾著血腥氣和恐懼,浩浩蕩蕩地朝後方涌去。

  張玉的三十個親衛被衝散了十幾個,他自己也被人流推著朝後退了幾十步。

  不是從明軍方向傳來的,是從身後。

  兩千騎。

  耐驢的督戰精騎動了。

  五千精騎中抽出來的兩千人,人人披著精良的皮甲,手裡攥著長矛和彎刀。

  他們沒有繞開潰兵。

  直接撞了進來。

  第一排的戰馬以小跑的速度沖入潰退的人流,馬胸甲撞翻了迎面跑來的兩個潰兵,那兩個人被掀飛出去,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後面的馬蹄便踩了上去。

  耐驢騎在隊伍的正中央,鐵盔下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彎刀舉過頭頂,朝前方一指。

  他的目標很明確。

  明軍的黑旗花瓣。

  那面黑旗在三百步外飄著,旗面上沾了血,邊角被箭矢撕裂了一塊,可旗杆還直直地豎著,沒倒。

  方才那半日的鏖戰,黑旗花瓣的兵力已經消耗了兩三成,陣型從方才那種密不透風的鐵桶收縮成了一個勉強維持的長方形,前排的刀盾兵換了兩輪,後排的長槍兵有些已經連槍都舉不平了。

  耐驢等的就是這個。

  兩千精騎穿過潰兵的人流,像一柄鐵錐扎進了一堆爛棉花,潰兵被擠到兩側,騎兵從中間貫穿而出,朝著明軍的陣線全速壓了過去。

  張玉被一匹戰馬的肩膀撞了一下,整個人朝側面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

  他穩住腳跟,抬頭望去,看見了騎隊正中間那面旗。

  耐驢的將旗。

  王保保的親弟弟,北元丞相府的三將軍,全軍上下無人不知。

  潰退的蒙古兵也看見了那面旗。

  他們的腳步頓住了。

  先是前面的幾個人停了下來,回頭望著那面將旗從自己身邊掠過。

  然後更多的人停了下來,臉上的恐懼還沒有褪乾淨,可另一種恐懼正在迅速將它替代。

  如果耐驢死在了陣中,丞相會怎麼做?

  不需要想太久。

  一個扔掉了刀的蒙古兵彎腰從地上撿起了自己的兵器。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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