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身在胡營心在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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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橚策馬立在花心的前沿。

  目光越過黑旗花瓣的陣列,落在那四個正在逼近的蒙古方陣上。

  八千步卒,四個方隊,前後相距三十步,後面還跟著兩千督陣的騎兵。

  前排盾牌連成一片,後排長槍密如刺蝟,整齊倒也整齊,遠遠望去架子擺得有模有樣。

  可朱橚注意到了另一些東西。

  方陣的行進速度忽快忽慢,前後排的間距一會收緊一會拉開,拐角處明顯凸出了一塊,像剛和好的麵團,捏著捏著便走了形。

  這是臨時編成的步陣。

  蒙古人的骨子裡刻著騎戰的本能,讓他們下馬列陣,等於讓魚爬樹,姿勢再標準也彆扭。

  但一萬人就是一萬人,就算是烏合之眾,總數擺在那裡,拿命往上填也能把兩千人的花瓣活活堆死。

  黑旗花瓣沒有下令片箭射擊。

  它們已經從圓陣收縮成了搏殺方陣,弓手被編入了近戰序列,此刻再拉弓放箭,消耗的是臂力,等一會肉搏的時候胳膊便要打折扣。

  隔壁兩片友鄰花瓣的弓手正在調整射角,他們的片箭能夠覆蓋黑旗花瓣的側翼通道,但受限於射程和角度,正面的支援鞭長莫及。

  夠得著的是一窩蜂。

  還有小車營的洪武鐵炮。

  朱橚回頭看了一眼。

  騎炮兵的鐵炮還拖在後方的馱馬上,沒有卸炮架設。

  卸炮裝炮需要時間,他沒法賭王保保會不會在這個時候將剩餘的主力全線壓上。

  一旦騎炮兵的鐵炮卸了下來,再想裝回去機動轉移,至少要一刻鐘。

  一刻鐘,夠蒙古騎兵跑三里地了。

  這個方向小車營的鐵炮足夠用。

  六百人的重甲騎護隊列在朱橚的身後,人馬俱甲,鐵面遮得只露兩隻眼睛,長槍豎在馬側。

  朱橚掃了他們一眼,領隊的平安、瞿能、梅殷三人,都朝他微微點頭,意思是隨時能動。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四個小車營已經展開到位,在黑旗花瓣的兩翼和後方圍成了一圈弧線。

  朱棣所在的那個小車營頂在了左前側,斜對著蒙古步陣推進的方向。

  朱橚盯著那面小車營的旗幟看了一息。

  他讓朱棣的小車營前出,是有盤算的。

  燕王的身份已經在軍中傳開了。

  燕王親自頂在最前線的消息,用不了半個時辰便會傳遍全軍。

  兩個親王,一個在花心策應,一個在前沿拼命。

  大明的皇子親自上陣搏殺,這不是作態,是拿命在給全軍打樣。

  這是六花陣展開之後的第一場肉搏,打好了,全軍的膽氣便立住了。

  ……

  千戶張玉站在蒙古第二方陣靠前的位置。

  左手架著一面蒙了濕泥氈布的木盾,右手握著一柄明制雁翎刀。

  這刀是他從永寧火路墩帶出來的,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纏的牛皮換過三回,刃口卷過兩回,每回都是他自己拿石頭一點一點磨回來的。

  方才鬼力赤被抬下去的時候,他隔著人群遠遠看了一眼。

  這位蒙古安答(兄弟)的臉色煞白,口中吐著白沫,四肢軟得像沒了骨頭。

  鬼力赤,是張玉在這個異族軍隊裡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他早就跟鬼力赤說過。

  這一回的明軍跟以前不一樣,那些新冒出來的軍械,樣樣都超出了他以往的經驗。

  他讓鬼力赤小心些,別拿老一套的距離去量新東西。

  鬼力赤嘿嘿笑著說知道了,轉頭該怎麼跑還怎麼跑,兩百步的安全線掛在嘴上,跟掛了十年的護身符似的。

  如今護身符碎了,人也倒了。

  張玉攥緊了刀柄。

  他不想死在這裡。

  他的妻子去年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剛滿周歲,會爬了,見了人就咧嘴笑,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他給兒子取了名字。

  張輔。

  輔弼之輔。

  他甚至連冠禮之後的字都想好了,文弼。

  文以載道,弼以匡君。

  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回到中原,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漢人。

  讀漢家的書,走漢家的路,食漢家的俸祿,在漢家的朝堂上站得筆直。

  這個念頭他藏了三年,從未跟任何人提過。

  在蒙古人的軍營里說這種話,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三年前。

  洪武六年,韃子入侵宣府,他所在的永寧火路墩首當其衝。

  墩長聽見馬蹄聲,登上墩台望了一眼,回頭就喊點菸。

  第一堆狼煙剛燃起來,箭便射上了墩台,墩長中了三箭,栽倒在垛口上。

  張玉把墩長的屍體拖到一邊,他一個人爬上墩台,拼了命點起了五堆狼煙。

  五堆,滿額。

  按照大明的軍制,五起狼煙意味著敵軍過萬,後方的守軍會立刻收縮防線,閉城固守。

  他點完最後一堆狼煙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殉國的準備。

  可蒙古人沒有殺他。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王保保的部隊。

  尋常的蒙古軍隊不會分兵來攻一座只有幾個人的墩堡,狼煙已經點了,墩堡便失去了價值,幾個守卒對數萬大軍構不成任何威脅。

  王保保偏偏要打。

  因為火路墩上住的不只是兵,還有兵的家眷。

  妻兒老小都在墩堡里,被連人帶口俘虜的明軍士兵,比單純的俘虜好用得多。

  家眷在手裡捏著,人便跑不掉,也不敢跑。

  張玉的母親和妻子就是那天被一起俘的。

  他投降了蒙古人。

  三年了。

  三年裡他從俘虜做到什長,從什長做到百戶,從百戶做到千戶。

  他替王保保打過仗、練過兵、收編過降卒,憑的是本事,憑的是一刀一槍從屍堆里爬出來的軍功。

  王保保對降人不薄,賞罰分明,對麾下的將士有恩有義,手段和氣度都不是尋常的蒙古將領能比的。

  張玉不止一次想過,王保保要做草原的梟雄。

  這個人收攏漢人降兵、蓄養工匠、編練混合軍隊,做的事情處處透著一股長遠的味道。

  如果時局再給他十年二十年的光景,此人未嘗不能做北元的曹孟德。

  可那是王保保的雄圖,跟他張玉沒有關係。

  他只想回家。

  ……

  前方忽然騰起一片火光。

  牛羊被點著了尾巴。

  數千頭牛羊在灼痛的驅使下發了瘋,嘶叫著朝明軍陣線的方向衝去。

  張玉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白費功夫。

  王保保殺了大半的牛羊犒軍,剩下的這些湊不出當初設想的規模,稀稀拉拉的一群,衝到半路便散了陣。

  領頭的幾頭壯牛跑到了花瓣方陣前面,發現有路可以繞,便順著陣與陣之間的縫隙穿了過去,後面的牛羊跟著領頭的走,呼啦啦地從方陣兩側繞了過去。

  畜生比人聰明,有道走絕不去撞牆。

  張玉所在的第二方陣緊跟在第一方陣身後,兩陣相距不過三十步。

  三百步。

  他抬頭看見了那些東西飛過來。

  火箭。

  他見過明軍的火箭,以前在火路墩上守備的時候,倉庫里便存著幾箱,但是那些都是單支發射的藥箭。

  可此刻從明軍車陣後方騰空而起的那一片火尾,數量遠超他的記憶。

  火箭拖著橘紅色的焰尾扎進了前方的第一方陣。

  木盾和濕泥氈布擋住了大部分,箭頭扎在盾面上篤篤作響,偶有穿透的,便扎在後面士卒的肩膀和手臂上,引起一陣騷動。

  傷亡不算大。

  可緊接著,明軍的鐵炮來了。

  第一發實心彈砸在第一方陣的右翼,將一面木盾連同後面的盾手一起轟飛了出去。


  彈丸在密集的人群中打出一條血槽,所過之處,骨肉橫飛。

  第二發、第三發接踵而至。

  前方的方陣像是被人拿錐子扎了幾個窟窿的水囊,陣型開始滲漏。

  盾牌的連線斷了,縫隙露了出來,明軍的火箭便從那些縫隙里灌了進去。

  張玉看見前面的方陣里有不少人中了火箭,那些人滿地打滾,慘叫聲被周圍的喧囂吞沒了大半。

  鐵炮的彈丸開始越過第一方陣,朝他們的第二方陣砸過來。

  第一發落在張玉右前方三十步處。

  一個蒙古兵的上半身被彈丸削去了一大塊,剩下的半截身子還維持著行走的姿勢,又往前邁了一步,才轟然倒下。

  張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身旁的蒙古千戶同僚厲聲嘶吼著什麼,嗓子都喊劈了,拼命維持著方陣的隊形。

  張玉也在喊。

  他帶著自己的三十個親衛,提著刀堵在方陣後排,砍翻了數十個轉身想跑的潰兵。

  人頭落地,血濺在他的臉上,溫熱的。

  這些人本來就是騎兵,臨時拼湊起來列的步陣,根基是虛的。

  鐵炮一砸,火箭一灌,骨架便散了。

  第一方陣終於撐不住了。

  前排的盾牌線被鐵炮轟出了三四個大豁口,火箭從豁口裡直灌進去,徹底攪亂他們的陣型。

  後排的人開始朝後跑,起先是幾個,然後是幾十個,最後整個方陣像是被踹翻的蟻穴,黑壓壓地朝後方湧來。

  朝張玉的第二方陣湧來。

  張玉帶著親衛迎了上去。

  他用刀背拍翻了一個迎面撞過來的潰兵,揪住另一個的衣領朝側面一甩,嗓子喊得冒煙:「從兩邊走!從兩邊走!誰沖我的陣我砍誰!」

  親衛們橫成一排,刀刃朝外,硬生生在潰流中劈開了一條分水線,將潰兵往方陣兩翼引導。

  大部分潰兵被逼著從兩邊繞了過去,但仍有不少撞進了第二方陣的前排,沖亂了好幾段陣列。

  張玉的蒙古千戶同僚連斬了十幾個沖陣的潰兵,才堪堪堵住了缺口。

  陣型勉強還在。

  一百步。

  前方兩個小車陣的銃炮忽然停了。

  張玉愣了一瞬。

  他幾乎是本能地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明軍放他們過去,要打的是後面的第三、第四方陣。

  把前面的放進來近戰,用鐵炮和火箭繼續轟後面的,把蒙古人的攻勢一截截地切斷。

  張玉的蒙古千戶同僚朝他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

  那人從方陣側翼抽出了四百人,每人手裡攥著一柄三尾標槍,準備前出投擲騷擾。

  三尾標槍是蒙古精銳慣用的武器,槍尾綴著三條尺余長的彩色纓帶,飛行時纓帶展開,既能穩定軌跡,又能晃花對手的眼睛。

  張玉想攔。

  這些人是臨時湊的烏合之眾,散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四百人扔完標槍便會四散奔逃,等於白白折損兵力。

  可話到了嘴邊,他咽了回去。

  對面那些扛著刀盾、端著火銃的人,才是他的同胞。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蒙古千戶帶著四百人從陣側湧出去,嚎叫著朝明軍的方陣衝去。

  張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從開戰到現在,他砍翻了七個人。

  七個蒙古潰兵。

  明軍,一個都沒有。

  張玉繼續低著頭,跟著人群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既不顯得畏縮,也不顯得積極。

  一個千戶該有的樣子,他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的心思早就飛出了赤勒川的谷地,飛過了茫茫的草原,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南方。

  那裡有關牆,有烽火台,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永寧火路墩。

  他的兒子張輔,此刻大概被母親和妻子哄著,在和林的帳篷里爬來爬去,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文弼。

  張玉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字。

  他給兒子取這個字的時候,想的不是蒙古的天,是中原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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