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空心槍破陣,揣馬丹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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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口方向最先傳來的不是喊殺聲,而是馬蹄。

  密集的、沉悶的、帶著大地震顫的馬蹄聲,從北面灌進赤勒川的谷地,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碎石倒進了鐵盆里。

  朱橚站在戰車上,手搭涼棚朝北望去。

  地平線上先是一團黃塵,接著是一面明軍的旗幟從塵霧中時隱時現,旗幟歪斜著,顯然扛旗的人正在拼命策馬狂奔。

  是傅友德的前鋒。

  他們回來了,但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煙塵,那煙塵比前頭的人馬掀起來的還要濃上數倍。

  追兵。

  朱橚跳下戰車,翻身上馬,縱目遠眺。

  傅友德的前鋒騎兵約莫還有兩千出頭,隊形已經散了,三三兩兩地策馬狂奔,有些人的馬匹已經開始掉速,和大隊拉出了百餘步的距離。

  而在他們身後,至少五千蒙古騎兵正分成數股追殺過來,最前面的一撥,已經咬到了明軍殿後騎兵的馬尾上。

  「郭將軍。」

  朱橚回頭看了一眼。

  郭英早已全副武裝,騎在那匹高大的棗紅西域馬上,三千親軍衛列成三排縱隊,安靜地等在大圓陣的陣門之後,人馬俱甲,每人馬鞍側掛著三柄空心短騎槍。

  「殿下下令便是。」郭英只說了這四個字。

  朱橚抬手朝北一指:「接他們回來。」

  郭英一夾馬腹,棗紅馬暴起如箭。

  三千騎兵從陣門魚貫而出,蹄聲如雷,在谷地中鋪開一道奔涌的鐵流,直撲北面而去。

  ……

  哈丹巴特爾是最先追上明軍的人之一。

  他騎的是一匹灰白色的蒙古矮馬,這馬不好看,腿短膘厚,但耐力驚人,從小便是他親手餵養調教的,跑起來比營中九成的戰馬都快上一線。

  作為斥候千戶,他手下的三百斥候騎的也都是這樣精挑細選的好馬。

  賀宗哲的五千騎兵從兩翼丘陵後面殺出來的時候,跑在最前頭的便是他這幫人。

  斥候的馬快,這是天然的優勢,但也意味著他們會最先撞上敵人。

  哈丹巴特爾對此並不在意。

  明軍的前鋒不過三千騎,跑了這麼遠的路,馬力早已不濟,被自己追上之後只有挨打的份。

  等後面賀宗哲的主力趕到,這三千人便是一口吞下的肥肉。

  「彎刀出鞘,截住他們。」

  他舉起彎刀,身後百餘名最快的斥候發出一陣狼嚎般的吶喊,分成兩股,朝明軍掉隊的騎兵包抄過去。

  就在這時,南面的地平線上湧出了一道新的煙塵。

  哈丹巴特爾心頭一緊,眯眼望去。

  來的是一支明軍騎兵,約莫兩三千人,隊形嚴整,正面衝過來。

  為首一騎高大得異常,連帶著胯下的戰馬都比尋常明軍騎兵大出一圈。

  明軍居然還有接應的人馬。

  哈丹巴特爾來不及多想,對方已經衝到了兩百步之內。

  他看清了那些騎兵手中的兵器。

  不是馬刀,不是長矛,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短槍。

  槍桿不粗,兩米出頭的樣子,比蒙古人的彎刀長出一大截,但比中原傳統的長矛又短了許多。

  他的第一反應是嗤笑。

  這麼細的槍桿,看著便不結實,一槍刺中之後,反震之力足以讓騎手脫臼。

  中原人不是不懂騎戰,是不懂草原上的騎戰。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名高大的明將如何使用這種短槍。

  那騎將全速衝來,槍尖低壓,在兩馬交錯的一瞬刺入了一名蒙古斥候的胸口。

  槍桿沒有彎,沒有彈,而是從中段乾脆利落地斷成了兩截。

  前半截連著槍頭扎在那斥候的胸膛里,後半截留在騎將手中,被隨手一拋丟在了地上。

  而那騎將的身子紋絲未晃,空出的右手已經從馬鞍側面抽出了第二柄短槍。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哈丹巴特爾瞳孔猛縮。

  槍斷了,但人沒事。


  衝擊力全部灌進了被刺中的那個人體內,騎手的臂膀卻完全沒有承受反震。

  這槍是空心的。

  他來不及將這個念頭想完,那道鐵流便已經撞進了他的斥候隊列里。

  接下來的場面,讓哈丹巴特爾此生難忘。

  三千明軍騎兵以楔形陣全速撞入,每人手持空心短槍低刺,第一輪交錯之後,槍斷人落,上百名蒙古斥候被刺落馬下。

  明軍騎手隨手丟掉斷槍,從馬側抽出第二柄,連減速都不曾,直接貫穿了第二排迎面而來的蒙古騎兵。

  槍桿斷裂的脆響聲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折斷枯樹枝。

  每一聲脆響,都伴隨著一名騎手從馬上栽落。

  哈丹巴特爾身邊的斥候們根本來不及揮刀,對方的槍尖已經捅到了面門前。

  彎刀短,槍長。

  當雙方都在全速衝鋒的時候,這一臂之差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不到三十息的功夫,哈丹巴特爾身邊的戰友便少了一半。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副手被一槍貫穿了咽喉,那柄空心短槍的槍頭從後頸穿出,斷裂的槍桿在空中翻滾著飛出去老遠,而持槍的明軍騎兵面無表情,已經抽出了第三柄,也是最後一柄短槍。

  三柄槍,三條命,這是明軍精銳騎士的戰果。

  待到第三輪交錯之後,明軍騎手將斷槍丟盡,齊齊抽出腰間的馬刀。

  但此時斥候隊列已經被鑿穿,殘餘的蒙古騎兵被衝散成零碎的幾股,根本無力組織反擊。

  「撤。」

  哈丹巴特爾撥轉馬頭,帶著不到數十名本部斥候殘兵脫離了接觸,朝後方賀宗哲的主力方向狂奔。

  剩下的蒙古勇士,不會跑的就自求多福吧。

  他的左臂在方才的混戰中挨了一刀,鮮血順著小臂往下淌,但他顧不上包紮,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告訴賀將軍,明軍的騎兵有古怪,那種短槍是一次性的,專門克制彎刀騎兵的衝鋒交錯。

  但最致命的不是槍本身,而是這種打法。

  明軍騎兵不戀戰,不纏鬥,一個衝鋒貫穿之後便撥馬回撤,根本不給蒙古人發揮近戰優勢的機會。

  他們不是來打仗的,他們是來接人的。

  那支被追趕的明軍前鋒,此刻已經在這三千騎兵的掩護下,調轉馬頭朝南面的谷地中撤去。

  等他趕到賀宗哲的主力陣前時,傅友德和那支接應騎兵已經合兵一處,正快速向南脫離。

  「將軍,」哈丹巴特爾喘著粗氣勒住馬,「不能追了,明軍的車營就在南面不遠處,他們是要把我們引過去。」

  賀宗哲騎在馬上,雙目赤紅,臉上全是凝固的血痂,看不出是別人的血還是自己的。

  「引過去又如何?」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發出來的,「我的族人就是被這幫畜生殺光的,那面吳王的旗幟就在那些車裡面,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將軍,昨夜丞相有令,不可衝動,等大軍到了再……」

  「等?」

  賀宗哲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東西讓哈丹巴特爾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那不是憤怒,那是一個失去了全族老幼的男人身上才有的瘋狂。

  「全軍聽令,追上去,殺光他們。」

  賀宗哲抽出彎刀,刀鋒朝南一指。

  一萬多名蒙古騎兵發出震天的吶喊,如同開閘的洪水,順著谷地朝南面涌去。

  哈丹巴特爾被裹挾在這股洪流之中,無法脫身,只能咬著牙跟著往前沖。

  前方,明軍的騎兵正在快速回撤,蹄聲漸近。

  他看見那些明軍騎兵在經過一片矮草坡時,忽然朝兩側分開,像是在刻意避讓著什麼。

  矮草坡上的草看著與別處並無不同,但哈丹巴特爾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草叢裡幾根不起眼的細繩。

  那些細繩被草葉遮住了大半,若不是他做了十幾年斥候,練就了一雙能在草原上辨別蛇鼠洞穴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心裡咯噔一下。

  那是引線。


  「將軍,停……」

  話還沒喊出口。

  腳下的大地忽然跳了起來。

  「轟。」

  「轟轟轟。」

  接連數聲巨響悶在土層里炸開,地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下面猛擊了一拳。

  泥土、碎石、草皮混著硝煙沖天而起,巨大的氣浪將最前面的十幾匹戰馬連人帶馬掀上了半空。

  那是朱橚讓盛庸埋在谷口的揣馬丹。

  哈丹巴特爾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大手從馬背上拍了下來。

  他在空中翻滾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滿嘴都是泥沙和血腥味。

  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試著撐起身子,發現自己的左臂已經不在了。

  不,還在。

  掛在一截碎布上,在手肘下方的位置斷得乾乾淨淨,斷口處的骨茬子白得晃眼,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沒有感覺到疼。

  人在瀕死的時候,身體會自動關閉痛覺,他聽老一輩的獵人說過這話,如今算是親身驗證了。

  他扭頭去看賀宗哲。

  賀將軍的戰馬已經倒了,四條腿朝天蹬著,馬腹上插滿了碎石和鐵片。

  賀宗哲被壓在馬下,半個身子都埋在泥土裡,頭盔不知飛到了哪裡去,滿臉是血。

  可這個人居然還活著。

  哈丹巴特爾看著賀宗哲用一隻手撐著地面,從死馬下面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咬著牙把自己拽了出來。

  那條被壓住的腿明顯已經折了,膝蓋以下扭成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可他硬是一聲沒吭,從旁邊一匹還沒死透的傷馬身上翻身上去。

  周圍的蒙古騎兵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地雷炸開的那片區域,坑洞遍布,碎肉和斷肢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還有些馬匹拖著殘腿在地上打滾,發出悽厲的嘶鳴。

  但前鋒數千人里,被地雷直接炸到的不過前面數百餘騎,後面的大隊雖然被驚得人仰馬翻,傷亡並不算大。

  哈丹巴特爾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失血太多。

  他躺在地上,用僅剩的右手按住斷臂的殘端,試圖減緩血流,但那血像是堵不住的泉水,從指縫裡不斷滲出來。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狼藉的彈坑,看向南面。

  明軍的騎兵已經全部撤入了那座巨大的圓形車陣之中,陣門正在緩緩合攏,兩輛戰車首尾相扣,暗扣咬合,鐵皮與木板嚴絲合縫地閉合在一起。

  戰車擋板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射擊孔,此刻正齊齊朝著北面。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座圓陣像是一隻縮起了全身甲刺的鐵刺蝟,安靜地蹲伏在谷地之中。

  再遠一些,那面「吳」字大纛立在車陣正中,紋絲不動。

  他又看向賀宗哲。

  賀將軍已經在那匹傷馬上坐穩了,彎刀重新舉起,正在朝著四散的騎兵大聲嘶吼著什麼。

  哈丹巴特爾聽不見他喊的內容,但看得見他揮刀所指的方向。

  是那座車陣。

  賀宗哲正在重新集結部隊,準備衝擊那面剛剛吞下了數千明軍騎兵的鐵殼子。

  哈丹巴特爾想喊一句什麼,嘴巴張了張,只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熱氣。

  ……

  朱橚站在大圓陣中央的一輛指揮車上,望遠鏡舉在眼前,將北面的情形看了個清清楚楚。

  郭英和傅友德的騎兵已經全部入陣,陣門合攏,三千親軍衛正在陣中下馬,將氣喘吁吁的戰馬交給輔兵牽到後方歇氣。

  傅友德的前鋒減員不少,但建制還在,士氣也沒有崩潰。

  倒是陣外的那些蒙古騎兵,在經歷了空心槍的貫穿和地雷的轟炸之後,明顯亂了一陣。

  但很快,他就看見那些騎兵又重新聚攏了起來。

  領頭的那人騎在一匹一瘸一拐的馬上,揮著彎刀,正在叫罵著什麼。

  「賀宗哲。」朱橚放下望遠鏡,喃喃了一聲。

  他收起望遠鏡,朝車下的盛庸點了點頭。


  盛庸會意,轉身朝各車營吼了一道命令:

  「裝彈,上火門。」

  兩百餘輛戰車上,火銃手們開始從腰間抽出定裝紙彈,咬破尾部,倒藥入膛。

  碗口銃和直筒鐵炮的炮手們撬開藥池,將引線理順。

  整座圓陣安靜得只剩下裝填彈藥的窸窣聲和偶爾的馬匹響鼻。

  朱橚重新舉起望遠鏡。

  北面的煙塵正在凝聚成一道橫線,那是蒙古騎兵重新列陣的標誌。

  餘下的騎兵正被賀宗哲那股瘋狂的仇恨裹挾著,朝這座圓陣逼了過來。

  朱橚深吸一口氣,將望遠鏡塞回懷裡。

  鷹還在天上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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