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夫人,剛才那聲夫君能否再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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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辰巳交替之時。

  魏國公府後院的這間繡樓,仿佛還沉浸在一片暖融融的靜謐之中。

  窗外的鳥雀早就嘰嘰喳喳叫過好幾輪,可那張掛著鮫綃軟煙羅帳的大床上,某人依然沒有半點要動彈的意思。

  朱橚整個人如同無骨的軟體動物,深深陷在被褥之間。

  他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鼻端縈繞著一股極好聞的味道。

  那不是什麼名貴的龍涎香,也不是俗氣的脂粉氣,而是一種混合了淡淡書卷墨香與幽蘭氣息的女兒香。

  那是獨屬於徐妙雲身上的味道。

  昨日那場拼酒,仗著那幾分似真似假的醉意,朱橚硬是賴在這魏國公府沒走。

  非說這間屋子的風水旺他,死皮賴臉地抱著柱子就不撒手。

  老泰山也是個心大的,大手一揮便讓自己這位「好兄弟」歇下了。

  今早天剛亮,徐大將軍便去了玄武湖軍營點卯。

  臨走前本是要把這位賢婿薅起來同去的,可到底是心疼這還沒過門的半個兒,硬是沒讓人來攪擾。

  如今山中無老虎,猴子便在那溫柔鄉里稱了大王。

  「吱呀。」

  門扉輕啟,並沒有發出太過惱人的聲響。

  一道窈窕的身影逆著浮光走了進來。

  徐妙雲今日並未穿昨日那身見客的繁複禮服,只著了一件湖水綠的立領紗衫,腰間繫著素色軟煙羅,將那身段束得愈發楚楚動人。

  三千青絲僅僅用一根素銀簪松松挽住,那髮髻有些慵懶,垂落幾縷髮絲在頰邊。

  她手裡托著紅漆食盤,見床上那團隆起的被子還在裝死,那雙總是蘊著山水靈氣的眸子裡,漾開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殿下,該起了。若是再睡下去,便不是醒酒,而是要把人給睡懵了。」

  床上那團被子動了動,傳出一道含混不清的哼哼聲:

  「我不起來……頭疼,感覺腦袋裡有人在敲大鼓。」

  朱橚在被子裡拱了拱,只露出一雙眼睛,理直氣壯地耍賴道:

  「昨日也不知岳父給我灌了什麼酒,到現在腦瓜仁還嗡嗡的。妙雲,我覺得我可能病了,是那種離了這床便會立刻暈倒的重症。」

  徐妙雲聞言,也不拆穿他,只是將手中的食盤輕輕擱在床邊的紫檀小几上。

  「既是病了,那便吃藥吧。」

  「啊?藥?」朱橚瞬間把臉苦成了一團。

  「紫米紅棗百合粥,專治殿下這種富貴懶病。」

  朱橚繼續哼哼道:「妙雲……我手軟,拿不住勺子。」

  徐妙雲輕嘆一聲,似是拿他沒法子。

  端起那碗熬得濃稠軟糯的紫粳粥,坐在榻沿。

  瓷勺輕輕攪動,帶起裊裊熱氣。

  朱橚只覺身側的褥面微微一沉,那截如霜雪般的皓腕已近在咫尺。

  他立馬順杆爬,半個身子蹭啊蹭,終於蹭到了那片溫軟旁邊,還得寸進尺地把下巴擱在了床沿上,仰視著面前的女子。

  徐妙雲垂眸看他,目光掃過他那隻分明還極其有力地抓著被角的手。

  卻又拿他這副混不吝的模樣沒法子。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舀起一勺深紫濃稠的粥,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

  朱橚滿懷期待地張開了嘴。

  然而那勺子卻並未送入他口中,而是極其自然地轉了個向,被徐妙雲自己輕輕含住。

  她微微抿了抿,似乎在仔細品嘗這粥里紅糖放得夠不夠,又或是溫度是否燙口。

  待確定溫吞適宜後,她才重新舀起一勺,這次終於遞到了朱橚唇邊:

  「不燙了,張嘴。」

  朱橚只覺得那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種熟稔的、毫不避嫌的親昵,比昨日那碗冰酥酪,更具殺傷力。

  他像是個得了天大便宜的傻子,啊嗚一口含住。

  明明是尋常的紫米粥,此刻在舌尖化開,卻像是浸透了蜜糖。


  「甜。」

  朱橚眯起眼,目光黏在那雙如蔥白的柔夷上,再也移不開分毫:「比昨日那冰酥酪還要甜。」

  徐妙雲嗔了他一眼,並未接話,只是一勺接一勺地餵著。

  窗外蟬鳴漸噪,屋內卻是一室溫情。

  直到一碗粥見底,徐妙雲才放下碗,從袖中取出一塊絲帕替他拭了拭嘴角,神色也隨之正經了幾分。

  「殿下既已醒了神,咱們該說正事了。」

  朱橚往身後的軟枕上一靠,姿態依舊懶散:「什么正事?今日除了去軍營挨罵,還有比陪你更正的事嗎?」

  徐妙雲微微正色道:

  「昨日婚事雖然兩家心裡都定了,但該走的規矩還是得走。待會我便要進宮去拜見皇后娘娘,想來……和哥哥們的那些妯娌,也是要見的。」

  說到此處,她那一雙總是洞若觀火的眸子,微微斂了斂:

  「常姐姐自是不用說,她是我的手帕交,又是太子的正妃,待我一向極好。只是……」

  「那位側妃呂氏。」

  提到這個名字,徐妙雲那兩道如遠山般的黛眉微微蹙起:

  「這位呂妃娘娘,雖面上總是一團和氣,說話也輕聲細語的。可不知為何,我每回與她對視,總覺著那雙眼睛後面藏著什麼東西。」

  朱橚眼底閃過一絲精芒,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哦?咱們女諸生居然也有看不透人的時候?」

  徐妙雲輕輕搖頭:

  「不是看不透,是覺得沒底。太子殿下仁厚,容易心軟聽信旁人,而常姐姐性子爽利不愛爭搶。如今呂氏掌著東宮不少內務,看著也是井井有條。」

  她略一沉吟,轉頭極其認真地看向朱橚:

  「殿下,妾身有個不情之請。此次進宮,無論是明里暗裡,妾身打算對這位呂妃娘娘多加禮讓,哪怕是有些場面上的虛與委蛇,妾身也會做足了姿態。」

  「雖然我也替常姐姐不平,但這到底是東宮的家事。若是咱們吳王府此時為了常姐姐出頭,去給那位呂妃娘娘難看,萬一她在太子耳邊吹了枕頭風,離間了殿下與太子的兄弟情義,那便是因小失大,是妾身的罪過了。」

  說到底,這還是在為朱橚打算。

  為了不影響朱橚和朱標的關係,她哪怕心裡向著常氏,也決定忍下那口氣,去做那誰也不得罪的和事佬。

  朱橚看著她那副小心謹慎、事事為夫家考量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卻也更多了幾分心疼。

  他伸手,直接握住了那雙有些涼意的手。

  掌心溫熱,瞬間將她包裹。

  朱橚並未直接評價那歷史書上濃墨重彩、被後世推想為「宮斗冠軍」的呂氏。

  在他看來,那些所謂的陰謀詭計,在那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不過是過家家罷了。

  只要他在,就定會竭盡所能:讓大哥朱標此生安康,讓大嫂常氏福壽綿長,更要讓大侄子朱雄英,成為大明江山最堅實的繼承者。

  如果《甄嬛傳》真要在洪武年間上演。

  那就問問他將來準備的加特林菩薩答不答應。

  穿越來這些年,他手上雖然握著後世數百年的科技,卻引而不發,不急著推動軍武研製的緣由。

  便是建文的不可預測性!

  這是底牌,是退路,也是他敢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躺平」的最大依仗。

  「妙雲啊。」

  朱橚輕笑著搖了搖頭,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你太小瞧咱們常家姐姐了,也太小瞧你未來的夫君了。」

  徐妙雲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朱橚目光變得格外柔和,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篤定:

  「你方才說,怕我為了幫常家姐姐出氣,而得罪了呂氏,從而讓大哥不喜,對吧?」

  徐妙雲點點頭。

  朱橚笑了:「這就是你想岔了。你想想,從小到大,大哥是如何護著我的?常家嫂嫂又是如何給我縫衣服、甚至還幫我擋過父皇鞋底子的?」

  「對於呂氏,她是太子的妾室,我們給她面子,那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但對於常嫂嫂,那是因為她是咱們的長嫂,是拿咱們當親弟弟、親妹妹疼的人。」

  「人有親疏遠近,這心也是偏著長的。」

  朱橚反手扣住她的十指,語氣認真:

  「我站在常嫂嫂這邊,不是因為你要和她敘姐妹情,而是因為那是我的親嫂子。如果呂氏心裡不痛快,那是她自己的事。如果大哥因為呂氏不高興而對我有意見……」

  他眨了眨眼,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頭又回來了:

  「那就讓大哥自己去生悶氣好了,反正這二十年來,也沒見哪次生氣是他贏了我的。再說了,咱們這是幫親不幫理,何須為了旁人的臉色,委屈了自己的本心?」

  徐妙雲怔怔地聽著。

  她原以為,身在皇家,事事都要權衡利弊,處處都要如履薄冰。

  為了不給丈夫惹麻煩,她早就做好了戴上一副虛假面具去周旋的準備。

  可眼前的這個男人。

  卻用這種近乎「無賴」卻又無比赤誠的邏輯告訴她:

  不用忍。

  因為他會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她不必因為自己的私交而對夫君懷有愧疚,更不必為了所謂的「大局」去委屈自己去討好那個看不順眼的女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感瞬間填滿了胸腔。

  徐妙雲眼眶微微發熱。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要將那些即將溢出的感動強行壓回去。

  那張素來清冷的臉龐上,終於綻放出了一抹如春花初綻般極美的笑靨。

  「妾身……明白了。」

  她輕聲說道:「既是夫君有此擔當,那妾身便也做那率性之人,不再為了那些個外人勞心費神。」

  話音剛落。

  屋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朱橚猛地坐直了身子,那一臉的懶散瞬間消失不見,耳朵像是兔子一樣豎了起來。

  「等等!」

  他雙眼瞪得溜圓,閃爍著狼一樣的精光,死死盯著徐妙云:

  「妙雲,你剛才……喊我什麼?」

  徐妙雲也是一愣,隨即那張俏臉就像是落入染缸的白布,騰地一下紅了個徹底。

  那抹嫣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領口深處。

  她慌亂地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眼神飄忽不定,嘴硬道:

  「殿……殿下聽錯了,妾身喊的是殿下。」

  「胡說!我耳朵好使著呢!」

  朱橚哪裡肯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順勢一把將試圖起身逃跑的徐妙雲重新拉回身邊,整個人往前一湊,距離她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

  呼吸相聞,熱氣交織。

  「我剛才分明聽見有兩個字,雖然輕,但特別好聽。」

  朱橚笑得極其促狹,眉梢眼角都寫滿了得意:

  「來,好妙雲,再喊一聲聽聽?」

  「什麼殿下王爺的,都太生分。那個詞多順口啊?剛才怎麼說的來著?既是……」

  他故意拉長了音調,學著她方才溫軟的語調:

  「既是夫君有此擔當~~」

  徐妙雲羞得幾乎要把頭埋進地縫裡去。

  她平日裡在府中雖掌家理事,也算是個女中豪傑,可面對這般直白且帶著幾分無賴的調戲,哪裡招架得住。

  「你……你不知羞!」

  她終於掙脫了他的手,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提起裙擺便往門口退去。

  走到門口,似乎又覺得這樣落荒而逃實在太沒面子。

  她腳步一頓,並未回頭,只是背對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意和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這盅里剩下的粥涼了便不好喝了,殿下若是沒飽,自己添了慢慢用吧!妾……妾身還要去宮裡給母后請安,不奉陪了!」

  說罷,逃也似的快步離去。

  朱橚坐在床上,看著那道稍顯凌亂的背影消失在浮光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咂摸著嘴裡殘留的粥味。


  又回味了一番那個「夫君」。

  忍不住抱著被子,在這空蕩蕩的閨房裡,發出一陣傻笑。

  「嘿嘿嘿……」

  「夫君這個詞,看來確實有點燙嘴啊。」

  「不過沒事,日子還長,以後讓她天天喊,早晚喊,喊習慣了就不燙了。」

  「嘖,這粥……真香。」

  ……

  朱橚的心情。

  那是從未有過的好。

  大步走到門口,對著一臉懵逼等候多時的小舅子徐允恭,大手一揮:

  「走!去玄武湖!今日本王心情好,就算岳父大人要讓本王把整個湖的魚都抓上來,本王也認了!」

  徐允恭看著自家這位像是吃了大力丸的姐夫,一臉茫然。

  這是……吃錯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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