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引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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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城那麼大,瘟疫又鬧得凶,亂世里冒出個新教派太正常了。

  瘟疫當前,有人打著「淨化疫病」的旗號收攏人心,簡直是順理成章的事。

  可文卡的話也不能完全不當回事。

  國教對私設教派零容忍,真鬧大了,就算是他,也壓不下去。

  「主教息怒。」多米尼克放下記錄,語氣緩和了些。

  「事情我大概知道了。」

  「但僅憑几個底層新兵的口供,就斷定總督縱容異端,未免太過武斷。」

  「底城情況複雜,教派興起往往只在一夜之間,總督府未必能及時掌握。」

  「我看未必......」文卡還想說什麼,卻被多米尼克抬手打斷了。

  「主教放心,這件事我會查。」多米尼克語氣篤定。

  「如果真是異端邪教,我絕不會姑息」。

  「但在查清之前,還請主教稍安勿躁,不要影響了什一稅交接的大局。」

  「畢竟三十億兵源按時交付,才是我們此行的首要任務。」

  他把「首要任務」四個字咬得很重,潛台詞很明顯:別拿教派的事耽誤正事。

  文卡主教當然聽得懂。

  他盯著多米尼克看了幾秒,知道對方已經做出了讓步,再逼下去反而適得其反。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握著權杖轉身:「希望少將言出必行。」

  在出門前,他轉頭,露出充滿殺氣的瞳孔。

  「神皇的榮光,容不得半點污穢。」

  說完,他拂袖而去,紅色的袍角掃過門框,帶著一身戾氣。

  房間裡重新恢復安靜。

  多米尼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真是麻煩不斷。

  多利多的事剛消停,底城又冒出來個奇怪的教派。

  他不相信林恩會故意縱容異端,但心裡也難免起了一絲疑慮。

  這個淨疫教派出現的時機太巧了,正好是瘟疫爆發之後,而且發展速度快得離譜。

  短短十幾天,就能滲透進第一批徵召的兵源里,絕不是普通的民間邪教。

  而且,文卡有一句話沒說錯。

  這麼大的教派,總督府真的一無所知嗎?

  多米尼克揉了揉太陽穴,開始思考該怎麼查。

  像文卡那樣嚴刑拷打?不行。

  底城出來的人,表面上看起來軟弱,實則叛逆到骨子。

  越打反而嘴越硬,且容易激起民憤,到時候兵源譁變,麻煩更大。

  他是軍人,不代表他不懂人心。

  對付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慣了的新兵,硬的不行,得用軟的。

  多米尼克按下通訊器,喊來了副官:「去,把軍士長霍夫曼叫來。」

  霍夫曼是艦隊裡出了名的老兵油子,在星界軍混了三十年,後來轉進海軍,什麼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

  最擅長跟底層士兵打交道,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

  讓他帶著人去套話,比國教的刑具管用一百倍。

  沒過多久,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舊傷疤的老軍士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行禮:

  「少將大人,您找我?」

  「嗯。」多米尼克指了指桌上的審訊記錄。

  「星港的新兵里,混了個叫淨疫教派的組織,你帶幾個口才好的老兵,去摸底。」

  霍夫曼挑眉:「直接抓?」

  「不。」多米尼克搖頭。

  「別擺官架子,也別審問。」

  「就以老兵的身份,湊過去跟他們嘮嗑,發點『精神口糧』,聊聊底城的日子,聊聊瘟疫。」

  「記住,慢慢套,別讓他們察覺。」

  他想了下,又補充道:「重點搞清楚這個教派是什麼來頭,首領是誰,平時都做些什麼。」

  「還有,他們到底信的是什麼神。」

  「明白。」霍夫曼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被菸草熏黃的牙。


  「這點小事,交給我了。」

  ......

  老兵辦事果然利落。

  當天下午,他就帶著幾個老兵,揣著幾包劣質菸草和兩桶勾兌過的麥芽酒,晃悠到了新兵臨時休息區。

  休息區是用合金板臨時隔出來的大通鋪,幾百個新兵擠在裡面,空氣里瀰漫著汗味和底城特有的霉味。

  大部分人都沉默地坐著,眼神麻木,要麼發呆,要麼睡覺。

  霍夫曼一進去,就找了個角落坐下,拆開煙包扔給旁邊幾個新兵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用打火機點上。

  「新來的?」他吐了個煙圈,隨口問道,「底城哪個區的?」

  那幾個新兵一開始還很警惕,攥著煙不敢抽。

  可看著霍夫曼一身洗得發白的軍士制服,臉上沒有軍官的驕橫,反倒帶著股底層混出來的糙勁兒,戒備心就鬆了幾分。

  「下城區,第十三號排污管附近。」一個臉上帶疤的青年小聲答道。

  「長官,您,您也是巢都出來的?」

  「我?我老家在卡利昂三號的巢都,比你們這破地方還髒。」霍夫曼笑了笑,踹了踹旁邊的酒桶。

  「來,整點?別客氣,上了戰場就喝不著了。」

  他打開桶蓋,給幾個人倒上渾濁的酒液。

  麥芽的香氣混著酒精味散開,幾個新兵的眼神都亮了。

  底城的日子苦,酒和煙都是奢侈品。

  眼前這個老兵不僅給煙給酒,還跟他們聊底城的事,沒有呵斥,沒有電棍,這是他們長這麼大,很少遇到的善意。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從排污管的臭水聊到幫派火併,從發霉的營養膏聊到瘟疫爆發後的慘狀。

  聊到瘟疫的時候,幾個新兵的臉色都暗了下去。

  「那時候真以為死定了。」一個金髮的青年灌了一大口酒,聲音發悶。

  「周圍的人一個個變異,成了吃人的怪物。」

  「我們躲在廢棄工廠里,沒吃沒喝,就等著爛在那兒。」

  「後來呢?」霍夫曼順著話頭問。

  「後來,後來淨疫教派的人來了。」青年說道。

  「穿灰袍子,戴口罩,看不清臉。」

  「他們帶了吃的,還有乾淨的水。」

  「領頭的那個使徒,手往你額頭上一放,就知道你有沒有染病,靈驗的很。」

  旁邊另一個瘦高個新兵也點頭:「對,潛伏期的也能看出來。」

  「我鄰居家大哥,一點症狀都沒有,就被他們查出來了。」

  霍夫曼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嚯!這麼厲害?機械神甫的檢測儀都沒這麼准吧。」

  「那查出來的感染者呢?殺了?」

  「倒也不是殺。」瘦高個搖搖頭,語氣很複雜、

  「他們會跟你講道理,說染了病就治不好了,活著也是受罪,還會連累家人。」

  「說這是神皇降下的考驗,走進火里,靈魂就能回到神皇身邊。」

  「大部分人都願意去。」金髮的青年補充道。

  「反正都是死,走得體面些,還能給家裡人換點吃的。」

  「他們真的會給倖存家屬發糧食,不騙人。」

  「那沒病的呢?」

  「沒病的就入教,跟著他們走。」青年撓了撓頭。

  「說入了教,就有地方住,有東西吃,還能避開瘟疫。」

  「我們就是跟著他們,才活到被徵召的。」

  「說起來......還得謝謝他們。」

  霍夫曼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吸一口煙。

  聽起來,這教派不像是邪教啊。

  不搞獻祭,不蠱惑人搞破壞,反而在救災,救人,還挺仁義。

  他又問:「那你們入教了,平時拜什麼神?拜混沌邪神?」

  這話一出,幾個新兵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

  「長官可別亂說!我們拜的是帝皇啊,就是神皇!」

  「教派里說,他們是奉神皇的旨意來救人的,教義跟教堂里說的差不多,就是......就是更實在點。」

  「對,拜的就是帝皇!」瘦高個強調道。

  「就是祈禱的手勢不一樣,別的沒區別,絕對不是什麼邪神!」

  霍夫曼又問了幾句,關於教派首領是誰,總部在哪裡,幾個新兵都搖頭說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最厲害的叫「神父」,從來沒人見過真面目,平時都是底下的使徒出來做事。

  聊得差不多了,霍夫曼又給他們留了半包煙,帶著人離開了休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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