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十七歲的回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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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望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那麼……請你告訴我……關於那年……我還需要記起一些什麼。」

  許晚微微吸氣,肩背繃得僵直,仿佛被無形的鎖鏈勒住喉嚨。

  周遭凝滯的冷意忽然有了異動,像浸了墨的絨布被悄然揭開——

  昏白的車廂光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去、消融。一縷極淡的暖光,從黑暗的肌理間緩緩滲溢出來,順著空氣的紋路漫延,織成一片朦朧的光域。

  那光,帶著舊時代的滯澀感,一點點托出十七年前的輪廓。

  是教室里的午後陽光。

  光斜斜地照在舊木桌上,空氣里漂浮著粉筆灰。窗外有人在操場打籃球,笑聲穿透窗戶,和教室內的沉默形成一種刺耳的對比。

  黑暗像是被牽動記憶的力量驅趕,紛紛往角落縮去。

  林望再睜眼——他站在了十七歲的教室門口。而許晚,就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瘦得像一根風中的草,怯怯地縮在角落。

  她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半張臉。旁邊桌面的水漬還沒幹,是有人剛潑過的。她的試卷被撕成好幾瓣,扔在地上,像被踩壞的白蝴蝶。

  四周的同學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看她。沒有人在意。只有她自己,低著頭,像一片潮濕、發暗的影子。

  林望胸口發緊,幾乎無法呼吸。

  三十四歲的許晚站在他身側,眼睛落在那個十七歲的自己身上,像看著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影子。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破碎的窗縫:「你還記得……那天嗎?」

  林望點頭,卻又搖頭。記得,也忘了。記得,又不敢記。

  因為那一天,是他後來十七年的人生里,最不敢靠近的傷口。

  教室里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笑:「哎,許晚今天又哭啦?」

  三個女生從前排走來。一個嚼著口香糖,一個拿著記號筆,一個披著校服外套,滿臉不耐煩。

  「喂,你的卷子怎麼長在地上啦?」

  那個拿筆的女生用腳尖踢了踢紙片,「你是不是在等我們撿起來還給你?」

  另一個女生搶過許晚的筆袋,筆撒了一地。

  還有一個女生彎腰,用記號筆在許晚的課桌上寫字。

  ——死丫頭

  ——廢物

  ——醜八怪

  寫得大大的,紅得像鮮血。

  林望的呼吸驟然紊亂。明明知道這只是回憶,卻仍然像利刃刮骨一樣疼。

  十七歲的自己突然站起來,從前排走出,手裡還拿著數學練習冊。他走得很快,沒有猶豫。桌椅被他碰撞得輕輕響。

  當他站到許晚面前,那三個女生的笑停住了一瞬。

  「把東西還給她。」他的語氣冷得像冬天的鋼鐵。

  女生們互相看了一眼,發出不屑的冷笑。

  「呦,班長又來英雄救美了?」

  另一個女生搖著口香糖:「你喜歡這種貨色啊?」

  許晚的肩膀猛地一顫。

  十七歲的林望臉紅了,卻沒有退,「我說,把東西還給她。」

  幾張撕碎的試卷被甩在他身上。「拿去啊,你不是喜歡幫她嗎?你幫她拼起來。」

  碎紙落在林望的校服上,像未癒合的傷口。

  許晚突然抬頭。那一瞬間,她的眼睛紅得像哭過一整夜。

  那種眼神……連車廂里三十四歲的許晚看見,都輕輕搖了搖頭。

  「那天開始……」她低聲說,「我第一次覺得……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見我的人。」

  林望的喉嚨像被堵住。他想伸手去觸碰記憶中的她,卻只碰到空氣。

  但突然——砰!車廂現實猛地回來了。

  鐵壁重重撞擊他的背,將他狠狠摔到地板上。

  燈光復亮的一刻,一條由陰影凝成的長臂從車頂垂下,像一根要把他抽離現實的絞索,死死纏上他的脖頸。

  林望瞬間窒息,脖子上傳來刺痛。

  「它又來了!」許晚衝過來,試圖拽開那陰影,卻被狠狠甩向車門。

  她撞上金屬,肩骨發出輕微的響聲,但她強撐著站起。


  「林望——不要停下來!」她嘶喊,「如果你選擇遺忘,你會永遠失去你自己。」

  林望的指尖已經開始發紫,眼前一片模糊。

  但記憶卻像破堤的水,在他腦里越沖越亮:

  ——十七歲的許晚站在雨里。

  ——她低著頭,說:「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她被堵在廁所,被逼脫下校服。

  ——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偷偷用橡皮擦掉桌上侮辱她的字。

  這一切,都鑽進他緊繃得幾乎窒息的思緒里。

  「許……許晚……」他艱難地擠出聲音。

  許晚猛地抬頭。

  「在那一年……我是不是……沒有保護好你?」他問。

  那條陰影忽然顫了一下,像被擊中了最不能觸碰的禁區。

  下一秒——車廂發出一聲兇狠的尖嘯,像是一隻被喚醒的怪物,因為某個禁忌的詞被說出口,而立刻撲向罪人。

  整個空間像被地震撕裂——牆壁猛然向內塌陷一寸。燈光「啪啪」炸裂成白色噪點。鐵軌震動到變形,發出磨齒般的粗糲摩擦聲。

  一股巨力狠狠抽向林望的胸口——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要把他從時間裡扯出去。

  許晚撲向他,雙手緊緊抓住他被影子勒住的手腕:

  「不是的,林望,你要記住!你那時……是我唯一的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甚至都撐不到……」

  「可你最終還是……」

  話沒說完。車廂發動了第二次攻擊。

  一道黑影從車底縫隙里竄出,拼接成一條鎖鏈,猛地抽向林望的側腹。

  「——嘶!!」

  他像被鐵棍砸中,全身踉蹌著被甩到玻璃窗旁。

  玻璃沒有碎,卻出現了深裂的紋路,那些紋路扭曲交錯,尖銳的邊緣泛著冷光,像無數隻蟄伏已久、即將掙脫束縛的猛獸,齜著獠牙,透著詭異的凶光。

  林望的呼吸瞬間被打散成碎片,胸腔像被水泥灌滿。

  對面,許晚正抬頭望著他。

  她的肩膀被撞得青紫,衣料被震得輕微破裂,但她站得格外堅定。那種堅定並不是來自力量——而是來自一個靈魂十七年來從未動搖過的信念。

  她緩緩伸出手,像是要重新把林望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那一瞬間,他像被擊中。她的手依然冷,但那不是死的冰涼,而是——曾經十七歲那年的溫度。

  「林望。」許晚抬起臉,眼中仍漂著淡淡的黑霧,卻被某種光壓著,像黎明前的星。

  「你以為……那一年,你只是幫我解圍了幾次嗎?」

  林望心口一跳。在他的記憶中,那一年,他確實一次又一次替許晚擋下那些校園霸凌者。

  ——將她被倒滿污水的桌子擦乾。

  ——把她從被堵住的樓梯口拖出來。

  ——在放學後的校門口拿著傘等她。

  ——每次看到她哭,就假裝自己需要她幫忙做值日,藉口帶她走開。

  他以為那只是「善意」,是「班長該做的事」。可許晚的聲線輕柔,卻帶著泣血般的確定:「其實……你不知道,你救了我的命。」

  林望怔住。

  許晚緩緩抬起手,像撥開一層空氣,車廂的景象忽然搖晃。下一秒——他們又站在了教室外的走廊。

  雨聲敲在老舊鐵皮棚頂上,發出潮濕的低鳴。

  一個十七歲的男生站在教室的講台前。林望認出來,那就是當年的他。

  而他看到的,是當時自己根本沒注意到的一幕——許晚正站在教室後排的陰影里,看著他。就像一個偷偷靠向光的亡魂。

  那天是月考成績公布,她的試卷被全班傳閱過,畫滿筆痕。有人寫「傻瓜」,有人寫「智障」,有人寫「死娘們」。老師假裝沒看到。同學們鬨笑。

  十七歲的林望皺著眉,把試卷搶回來,甩在講台上。

  「夠了!」

  全班都愣住了。他幾乎是第一次失控地吼。

  然而那時的他,並不知道教室後方,有一個女孩用力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音——因為她一旦哭出來,就是新的笑料。


  現實中的許晚輕輕閉眼:「那天……是你第一次,為我紅了眼。」

  林望的胸口抽痛。但許晚的聲音繼續往深處推進,像一把細長的刀,帶著十七歲所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青春絕望:

  「林望,我從那時就開始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學習好,長得好,還是班長。」

  她抬起手指,觸向胸口的位置。

  「我喜歡你,是因為……」她的聲音止不住微顫,「在全世界都把我當垃圾一樣丟著的時候……你,是唯一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

  林望徹底說不出話。

  許晚卻輕輕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快樂,只有一種被歲月浸透的苦澀:

  「只是你那個年紀還不懂……你給一個站在深淵邊緣的人,遞來一束光……意義有多大。」

  下一瞬——車廂猛地震動。這一震動帶著死亡的衝力,像鐵鏈被拉脫,一個巨大的影子從車頂落下。

  林望本能把許晚往後一擋。黑影擦著他的面頰掃下,金屬牆壁上被割出一條深深的裂痕。是毫無遮擋的殺意。

  車廂的聲音像千百條爬蟲在牆壁里嘶吼——停下!

  下一秒,影子再次撲向林望,速度快得像黑色的閃電。林望來不及閃避,只感到胸口被拍出一陣碎裂般的痛,整個人被甩到車門上。

  嗡——耳鳴像尖刀,割開他的意識。

  許晚撲過來,抓住他肩膀:「林望,撐住!它在阻止你繼續回憶你的人生!」

  林望抬頭,視線晃得厲害。

  「為什麼……連回憶……它都不想讓我有?」

  許晚的眼神沉下來,那是車廂無法摧毀的那部分光:「因為……你在接近你人生最大的真相。」

  林望怔住。我人生最大的真相……那是什麼?

  他來不及想清楚,燈光爆裂,空氣發出金屬尖銳的刮擦聲,仿佛整列車廂正被憤恨的力量一點點掀翻。

  影子從四面八方撲來。

  林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車廂想把他撕碎。不是嚇他,不是玩弄他,而是——要把他殺死在這段記憶前。

  「林望——!」

  許晚的叫聲遠遠地迴蕩,猶如被扯碎了。

  林望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見。他的手往前伸,試圖抓住許晚,但只有冰冷的空氣在他指縫間穿過。

  黑暗開始移動。林望感覺自己像被一隻巨大的無形手拖入另一層空間。他耳邊響起低低的、含混不清的悲鳴,那聲音里有憤怒、有絕望、有瘋狂的嫉妒——

  仿佛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說:

  「你不配知道。」

  「你不配回憶。」

  「你不配擁有她。」

  「她是我們的,她是車廂的。」

  林望咬緊牙關,胸腔痛得像被鐵條插穿。他奮力掙扎,但黑暗像海嘯一樣席捲。

  下一秒,他被甩出去。

  ——重重砸在車廂的鐵地板上。

  「咳——!」他的肺像被生生拍扁,喉嚨湧上一股鐵鏽味。他咳出一口血。

  燈光忽亮忽暗,像不停閃爍的電刑室。而在閃爍之間,他看到——車廂內的其他乘客全都站了起來。不是正常的站立。他們的頭緩緩抬起,脖子角度怪異,像是被同一根線吊著。眼睛在燈光里反出空洞的白。

  沒有瞳孔,沒有焦點。

  林望想後退,卻發現腳踝被什麼死死抓住。

  他低頭。是一個小孩的手。一個不超過十歲的男孩,制服上寫著某個廢棄多年的學校名字。他的臉皮剝掉一半,露出青灰色的筋膜。

  男孩歪著頭:「叔叔……你也來陪我們嗎?」

  聲音不是小孩的,而是幾十個死魂的混合。

  林望全身血液倒流。他踢開那隻手,可是孩子的手像骨鉗一樣越抓越緊,甚至發出「咔咔」的卡扣聲。

  然而,就在那些亡魂之手越來越多、越來越冷、幾乎要把他拖離地面時——一道光從斜後方猛地劈開黑暗。

  是許晚。她的身體像被撕裂過,肩膀上黑霧翻滾,但她卻站得極穩,像用盡靈魂的力量撐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都退開!」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車廂無法抗拒的力量。

  那是十七年淤積下來的愛、期待、痛苦與孤絕凝成的「回聲」。

  那些亡魂的手像在火上燙到一般紛紛收回。空氣里的怨聲瞬間被壓低。

  林望跌倒在地,劇烈喘息。許晚走向他。每一步都艱難得像在逆風走,但她沒有停下。

  直到她在他面前跪下,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他的肩。

  「林望……對不起。」

  林望抬起頭,喉嚨里的血腥味讓他幾乎說不出話。

  「你……為什麼……要道歉?」

  許晚的額頭抵上他的:「因為我忘了……你來到這裡,不是為了重溫我們的十七歲,而是為了活下去。」

  電燈再次閃爍。牆壁開始塌陷。車廂像是被巨獸啃咬,金屬板扭曲成駭人的形狀。而許晚卻在混亂中,開始娓娓說起那段被掩埋的青春角落:

  「林望……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在崩壞的噪音中,卻異常清晰。

  「十七歲的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不再被嘲笑,被罵,被推,被鎖……我……太累了。」

  她輕聲笑,那笑像把刀刃深深插進林望的心裡。

  「但每當我以為自己要撐不住時……你就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你擋著走廊里的燈光。你把我的桌子擦乾淨。你罵那些女生,說她們沒教養。你說『你回家吧,我替你做值日』。你把傘塞到我手裡,說你不怕淋雨』。」

  她的每一句,都像從林望記憶深處剝下一層皮。

  而他三十四歲的這一刻才意識到——那些「順手」、「好心」、「有擔當」的瞬間,對一個被世界踩碎的女孩而言,是用命抓住的救贖。

  許晚輕輕抬起手,指尖抖著,像快化開:「林望……你那時候……也喜歡我嗎?」

  林望渾身一震。

  是的。是有過那樣的瞬間。

  十七歲的他——是喜歡過許晚的。

  只是那份喜歡,被他藏得太深,深得連他自己多年後也以為那只是「同情」、「責任」、「善意」。

  車廂發出尖銳的怒吼聲,仿佛被人強行剝開某段它不願讓人觸及的記憶。

  金屬天花板開始炸裂,碎片如雨落下。林望抓住許晚,將她抱入懷裡。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黑洞撕開車廂中央。

  像是通往異次元的漩渦,帶著死亡的吸力。

  林望被往黑洞那邊拖去,許晚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血痕。

  許晚的聲音急得發顫:「林望,下一個關卡在召喚你了。你要……完成……你的使命……你要救那些人……這樣才有機會……瓦解車廂的怨力……」

  「可我想知道……」

  「你已經看到了我們的開始。」許晚眼中含淚,「剩下的……我們還有機會。我還能撐住,但現在,你必須走了……記住……你救下的人越多……車廂的力量就越弱……」

  林望還想問,可黑洞已經把他淹沒。

  在幾乎要被黑暗吞下的一瞬間,他聽見許晚用近乎祈求的語氣說——「林望……堅持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接著,世界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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