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橋上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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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的聲音先回來了。

  不是地鐵的轟鳴,不是鋼鐵摩擦軌道的低吼,而是一種又細又尖的哭聲,從極遠極遠的地方,一點一點鑽進他的耳膜里。

  「……嗚……嗚……嗚……」

  像剛學會呼吸的嗓子,在撕裂空氣。

  林望猛地睜開眼。

  腳下不再是列車的地板,而是一截灰白、開裂的人行天橋地面。

  水泥縫裡滲著黑水,風一吹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

  風很冷,冷得不像城市裡的風,更像是從混凝土縫裡往外漏的陰氣。

  路燈壞掉了一半,剩下的幾盞勉強撐著,將天橋照成參差不齊的幾塊光斑——遠處是完全吞沒一切的黑。

  他愣了幾秒,下意識回頭看。

  身後沒有列車,沒有軌道,只有天橋另一端的樓梯出口,被黑壓壓的夜吞沒。腳邊有一道油跡,被路燈碾壓成模糊的亮斑,旁邊躺著半個破掉的塑料玩具輪子。

  「……我這是……在哪兒?」

  他喉嚨發乾,聲音自己都聽不清。

  哭聲又近了一點。

  「小宇,小宇你再堅持一下……別睡……別睡,聽到嗎?」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呢子大衣,大衣太舊了,已看不清本來的顏色。衣服前襟敞著,裡面的毛衣沾著不知是什麼的斑點。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貼在臉上,全被汗水浸濕。她腳上是一雙運動鞋,鞋跟磨得很薄,每一步踏在水泥上都發出空空的聲音。

  她懷裡的毛毯鼓起一團,小小的,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嗚……嗚……嗚……」

  一個發著高燒的孩子。

  女人一邊跑,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手機屏幕亮著,隱約露出幾個字:

  【急救中心正在呼叫中……】

  「喂!喂!120嗎?我們在……在廣場南路的人行天橋這邊,孩子快不行了,你們不是說馬上就到嗎?」她氣喘得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醫生呢?救護車呢?」

  那頭似乎有人在說話,但風太大,林望聽不清,只看見女人眼裡的血絲一點一點爬滿。

  她猛地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掛斷,抱緊毛毯,又開始往天橋中段沖。

  那種跑法,像是能為了懷裡的孩子而豁出命去。

  林望的後背莫名一涼。

  ——關卡。

  他幾乎是立刻意識到,這和程式設計師那一關一樣。

  這次輪到她——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

  「小宇,你別睡,別睡……聽到了沒?」她啞著嗓子不停重複,「醫院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救護車不來……媽媽帶你去醫院……」

  一陣狂風颳來,把女人的話撕碎了,吹成一片亂七八糟的音節。

  林望下意識大喊:「餵——!」

  女人聽不見。

  或者說,這一刻的她根本容不下別的聲音。

  她眼裡只剩懷裡那一團毛毯,還有毛毯里那團發燙的小生命。

  毛毯的一角滑開了一點。

  林望看見一隻極小極瘦的手,皮膚蒼白,指甲發青。

  他心裡一緊,還沒來得及多想,女人已經奔到天橋中段的轉角。

  那是一截向下的階梯,台階邊緣被人踩得發亮,又濕又滑。階梯上貼著一條早已卷邊的宣傳貼紙:

  【雨雪天氣,小心台階濕滑】

  她完全沒看。她的世界裡只有「快一點,再快一點」。

  「小宇,你堅持住,媽媽帶你看醫生,馬上就、就到——」

  她腳步一頓。那一瞬間,她明顯晃了一下。

  林望看到,她捂著胸口,呼吸混亂,嘴唇發白,額頭青筋暴起——那種狀態,很像他以前在地鐵上見過的「心臟不舒服的人」。

  「慢點——」他下意識喊,「你先停一下——」

  女人聽不見。她抬腳,踏出了第一步。

  鞋底在潮濕的台階邊緣發出「吱」的一聲。


  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枚釘子,從林望耳朵一直扎到後腦勺。

  第二步。第三步。

  她抱著孩子往下沖,整個人的重心明顯過了頭,像被什麼東西在台階下方拼命往下拽。

  「停下!扶扶手——」

  林望拼命往前跑,卻發現腳下的地面像突然被拉長了一樣——他明明在用力奔跑,眼前的畫面卻像被人拖曳放慢,天橋的盡頭永遠在他夠不到的地方。

  他瞪大眼,只能看著。

  女人的腳在第六階台階上猛地一滑。

  鞋底和水泥之間發出一種黏滑的摩擦聲。

  「啊——!」

  她只是輕輕叫了一聲,更多的聲音被壓在喉嚨里。

  整個人往後倒去。

  她本能地護著懷裡的孩子,林望看得很清楚——在身體失衡的前一秒,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把毛毯往懷裡撈緊,連自己的頭都顧不上。

  然後——

  「咚!」

  她的後腦勺砸在台階邊上,聲音悶得可怕。

  手機從她手裡飛出去,屏幕在空中劃出一道光弧,重重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網一樣的裂紋。

  毛毯滾了兩圈。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整座天橋突然安靜了。

  安靜到連遠處的車流聲都清晰起來。

  林望覺得自己的胃縮成一團。

  他想衝過去,可腳下的每一塊地磚都像被凍在原地。他明明邁出了腿,卻感覺不到任何前進的距離,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攤人影。

  女人仰倒在台階上,渾身蜷曲成一個奇怪的弧度。

  她的眼睛睜著,毫無光澤,瞳孔在冷白燈下僵成一圈死色。

  孩子被毛毯半蓋著,看不清臉,只露出一截小小的手腕。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長長的鳴笛。

  「——嗚——嗚——嗚——」

  救護車,剛好晚了一分鐘。

  林望喉嚨發緊,腳下像灌了鉛。

  他想上前,卻被一種「被釘死在畫面里」的感覺困住。

  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聽見了什麼。

  不是來自天橋上。

  而是像從空氣裂縫裡漏出來的聲音。

  「救護車到位!快、快——!」

  「孩子還有呼吸!吸氧、準備抬上車!」

  「孩子,你能聽到嗎?別睡——別睡啊!」

  那聲音極近,仿佛就貼在林望的耳膜上,卻又像從看不見的現實世界穿透進來。下一秒,又是一聲尖銳、細小卻刺耳的哭聲——

  孩子的哭聲。

  帶著驚嚇後的哀嚎,斷斷續續,但明顯有了力氣,仿佛從噩夢中甦醒。

  林望四下張望,天橋周圍什麼都沒有。

  沒有救護車。沒有醫護。

  可那些聲音仍然持續:

  「孩子情況穩定了!」

  「……母親後腦外傷——無自主呼吸——確認無生命跡象。」

  清晰、真實,像從現實世界被硬生生挖出來,丟進這片黑暗裡——

  林望的喉嚨瞬間收緊。

  這是——現實世界的聲音?

  風忽然灌上來,吹亂他的頭髮。

  就在這一剎那,他又聽到了新的腳步聲,從天橋另一端響起。

  急促、慌亂、完全和剛剛那組聲音毫無關聯。

  「嗒……嗒……嗒嗒……」

  林望猛地回頭。下一秒,他的呼吸停住了。

  天橋另一端,有一個身影正飛快朝這邊跑來——竟然還是那個女人。

  懷裡抱著孩子,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

  同樣的慌亂步伐,同樣的急促呼吸,同樣用肩膀夾著手機在打電話。

  更詭異的是:


  ——他再回頭看向台階上,剛才摔倒的女人已不見了。

  毛毯不見了。孩子不見了。

  地上的血跡不見了。連手機碎片都不見了。

  風吹過水泥台階。

  那裡空空蕩蕩,乾淨得像未經腳踩。

  林望瞳孔猛然收縮。

  女人從他身旁衝過,肩膀的顫抖和呼吸的急促與剛才一模一樣。

  她嘶啞的聲音在夜風中再次響起——

  「小宇,你堅持一下……別睡……求求你別睡啊……媽媽帶你去醫院……!」

  一字不差。

  連哭腔斷裂的節奏都沒有半點變化。

  林望手臂一陣發涼。

  他倏地意識到一件駭人的事實:

  ——剛才那一幕,是女人死亡前的一分鐘,她因為某種執念,被鎖死在臨終前的一分鐘內反覆循環。

  風颳起,吹得他後頸發冷。

  女人抱著孩子繼續往前沖。

  他知道下一秒她會滑倒。

  會滾下去。會撞裂後腦。會死。

  和剛才一樣。一模一樣。

  林望額角蹦出青筋。

  這一輪,他不能再站著看。

  他必須在她摔下去之前,改變這一分鐘。

  哪怕只是一個字,一個動作,一個瞬間。

  讓這個循環——出現一條裂縫。

  風颳得更猛烈了。

  不是自然的風,而是像從某個巨大的、漆黑的空間裡倒灌出來的冷氣。

  金屬欄杆嗡嗡作響,遠處的城市燈光像被一層薄膜隔住,一切都顯得昏暗又模糊。

  女人沖了過來。

  林望突然發現,和第一次相比,有一個地方不同了:

  孩子的哭聲變了。

  變得不像不嬰兒的哭聲了。

  那聲音更尖,節奏更像斷裂的喘息,有時甚至像是被反覆擦除又重錄的錄音。

  「……嗚……嗚……嗚嗚嗚……」

  哭聲不自然地回聲化,像是從天橋的石頭縫裡擠出來。

  毛毯里那小小的隆起輕微抽搐,像有什麼在裡面掙扎,要破布而出。

  林望的背脊瞬間涼到發麻。

  ——循環在發生畸變。

  女人再次從他身邊衝過,她仍看不見他。

  林望緊跟著追上去,一邊跑一邊喊:

  「喂!聽得到嗎?!你聽我說!孩子——孩子已經安全了!你別跑了!」

  但她完全沒反應。

  哭聲蓋過一切,她整個人像被一股渾濁的力量困在一個看不見的殼裡。

  林望越追越近,終於到了她能觸手可及的位置——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這一次,他的手指並沒有像第一輪那樣直接穿過去。

  他摸到她的衣袖了。材質粗糙而薄,像舊布料。

  但僅僅一秒。

  衣袖就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從他手裡扯走。

  他突然意識到:

  ——這個循環不只是重複。

  ——它在「強化」這個女人的執念。

  她越害怕、越絕望,那股力量就越暴躁,讓林望越抓不住她。

  女人開始沿著樓梯往下跑。

  「慢點!你別踩那一塊——!」

  林望話沒說完——

  她腳下的那塊警示貼紙閃起詭異的黃色光。

  不是燈光反射。而是……像有人在給那塊地板通了電。

  林望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

  他瞠目。

  台階像被一股看不見的指令「亮起」,亮得刺眼、亮得像在「提醒」她走向摔落。

  那是陷阱。那個點,是循環死亡的節點。


  「不要靠近那一塊——!」

  林望拼命衝過去想要拉住女人。

  這一次,他用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劇痛讓他整個人從輕微的虛化中「拉回現實」。

  ——剛才程式設計師那關他就有這種經驗:他越痛,意識越穩定,越能在這個空間裡「發揮作用」。

  他攥緊欄杆,衝到女人側方,再一次伸手去抓她。

  但就在即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

  他腳下的樓梯竟然動了!

  樓梯緩緩下沉,那種感覺像是整座天橋被什麼東西從下面咬住一口。

  「咔……咔咔……」

  石板被壓得發出極不自然的響聲。

  林望下意識往下一看。

  燈光搖晃。

  黑暗底部——有什麼東西在樓梯板下面緩慢移動。

  那不是人的形狀。

  像是四肢彎反、動作急促的影子,正貼著樓梯底層「爬」。

  林望的胸腔緊縮。

  那影子速度極快,像是為了趕到某個點,在樓梯底下疾行。

  它正朝女人腳下的位置逼近。

  「餵——!停下!你聽我的——!」

  林望幾乎是嘶吼。

  但女人什麼都聽不見,她整個人只剩「跑」,仿佛這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能做的動作。

  毛毯里的「孩子」再次扭動。

  那一瞬間——毛毯縫隙里露出的一點眼白讓林望差點被嚇得當場暈厥。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太圓,太硬。

  反光不像活體,而像玻璃珠。

  它盯著林望。死死盯著。

  然後那玻璃珠一樣的眼球「咯」的一聲,向外突出半分,像要滾出來。

  林望差點腳軟。

  樓梯底下,「那東西」終於追到女人腳下的那塊台階。

  金屬板被往上一頂。女人重心一個傾斜。

  再一次的「跌落」即將來臨。

  林望知道——再讓她這麼摔一次,循環會更頑固,空間會更黑暗,這個女人的執念也會更瘋狂。

  他心裡某個地方的勇氣被徹底逼了出來。

  他猛地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血腥味瞬間衝上喉嚨。

  疼痛像雷一樣劈過神經。他整個人「重」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抓住了,抓得緊緊的。

  女人第一次停下來半秒。

  她的睫毛抖了抖。

  她似乎在試圖分辨:剛剛……有人碰她?

  就在這微小的停頓里——

  樓梯底下那影子突然探出半截身體。

  很快,快到像是從黑暗裡彈出來的一樣。

  那是一截腫脹的手臂,皮膚灰白,指甲裂成幾片,指節彎曲得像被折斷。

  它在空氣中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目標。

  下一秒——它直接朝林望的方向「撲」過來。

  林望大驚,猛地往後退。

  怪物的手指擦著他的手腕邊緣掠過。

  林望的手背上被拉出五道長痕。

  女人被這衝擊嚇得叫了一聲,抱著孩子往後一縮。

  就在她很快又要轉身進入「第二次摔落」時——

  林望用盡全身力氣吼出聲:「聽我說!!孩子沒事!!!」

  聲音在天橋上炸開。冷風被吼聲震散。

  女人的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她抱緊懷中的毛毯,像在確認,像在掙扎。

  但她仍然聽不清。她被困在自己的聲音世界裡。

  她只能本能地跑。

  樓梯底下那影子又開始移動。

  它在尋找,在捕獵,在阻攔。它像是整個天橋上最深的陰影。

  就在它再次「爬」向女人腳下時——世界突然像被某個巨大的開關按下。

  燈光「啪」地全滅。

  一秒內——天橋所有聲音都斷掉了。

  黑暗變得像實心的一樣。

  林望連呼吸都聽不見,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被無限放大。

  然後。「噓——」

  黑暗裡有誰在他耳畔輕輕吹了一口氣。

  林望整個人炸起雞皮疙瘩。

  他猛地轉頭,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股冷風,像是從他脖子皮下吹出來的。

  下一秒——光重新亮起。

  女人已經跑遠,摔倒,再次死亡。

  怪物不見。樓梯靜止。

  林望知道,他失敗了。

  ——下一次循環會更糟。

  如果他失敗太多次,他真的會被永遠留在這個空間。

  又一輪循環開始了。

  林望站在原地,渾身緊繃。

  女人的影子再次從樓梯口出現。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白,白得像是從屍體上剝下來的蠟層。

  懷裡的「孩子」哭聲已經完全變調,像是塑料被揉搓的尖叫。

  他看著女人抱孩子的模樣,心裡第一次產生一種強烈的直覺:

  孩子不是她懷裡的那一個。

  而那個真正的孩子——早已不在這裡。

  「別走那邊——!」

  林望衝上前。

  但惡意比他更快。

  樓梯底板開始一塊一塊亮起。

  不是正常發光,是那種「被點燃的電弧光」。

  每一塊閃亮的台階,恰好對應著她必經的路線。

  林望感覺自己的後背被死死攥緊。

  它在引她過去。它在誘她再摔死一次。

  它想把她留在這裡。

  女人抱著孩子往前跑,她的眼睛裡只有一個意念:

  ——我要把孩子送去醫院。

  她被困在她死前最後一分鐘的信念里。

  林望靠近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銳利:

  「聽我說!孩子沒死!他被人救了!」

  林望嘶喊,可女人像被困在烈火中的母獸,根本聽不進去。

  她的腳即將踩上「必死」的那一塊台階。

  就在這時——

  林望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女人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恐懼中。

  孩子掉下樓梯——孩子搶救無果——她要再救一次——再救一次——再救一次——

  她被困在這個情緒輪迴里。

  要打破這個輪迴,必須讓她明白,她的孩子根本沒有和她在一個空間了。

  林望咬牙,猛地上前——

  他伸手,一把抓住毛毯的一角,狠狠往外扯。

  「——別抱著那個東西!」

  毛毯撕開一線。

  懷裡的「嬰兒」歪了一下頭。

  那不是孩子。

  那是一個蠟偶般的怪物,眼珠像玻璃球一樣死死盯著女人,毫無呼吸、毫無體溫、毫無生命。

  女人僵住了。

  第一次——她看清了懷裡那個「孩子」。

  那根本就是一個假孩子。

  就在她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整個天橋像被扯裂。

  光開始顫抖。影子扭曲。空氣像一張被撕開的布。

  空氣深處傳來一段突然泄露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層世界穿透進來:

  「孩子恢復呼吸了!」

  「心跳穩定——快!上救護車!」


  「男童脫離危險!」

  「只可惜了他的母親,我們來遲了……」

  聲音清晰、真實,帶著救護車車門的金屬撞擊聲。

  女人渾身一震。

  她緩緩抬頭,像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

  林望抓住機會,低聲而堅定地說:「你聽見了嗎?那才是真的。你的孩子,被救活了。」

  女人的眼神從絕望中被硬生生拉回,而懷裡的幻影嬰兒開始劇烈扭動,像是在被現實的聲音灼燒。

  下一秒——整個天橋轟的一聲裂開。

  一隻巨大的黑影猛地探出。

  不是人類的形狀,也不是任何有形的動物。

  它是一個「由某種情緒和怨念構成的黑洞」。

  它的形狀不斷變化,仿佛有無數張看不清的臉在裡頭翻動。

  它的每一條邊緣都像是要把女人重新拖進去。

  女人倒吸了口氣,抱著「孩子」的手開始鬆動。

  林望抓緊機會,用最大的聲音吼:「你可以放手了!你的兒子被送到醫院了!你聽見沒有?你成功了!你救到他了!他被救活了!你該放手了!」

  女人的睫毛微微顫動。

  她聽見了。她動搖了。

  怪物明顯察覺到了。

  那巨影開始瘋狂抖動,伸出像肢體一樣的黑線卷向女人的腳踝。

  林望急得大喊:「孩子現在安然無恙!他在這個時空之外繼續活著了!你沒必要再抱著這個假東西了!快放手!快放下吧!它是惡魔!是陷阱!是它在誘騙你一次次陷在死亡的循環中!」

  女人全身顫抖。

  她看著懷裡的「孩子」。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終於承認了——自己已經死了,而她的孩子活了下來。

  她和她的孩子,已經不在同一個時空了。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像是堵在心上的一道牆突然坍塌。

  「……小宇……」

  她哽咽,「……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好想你……」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

  她終於從循環規則里「冒出頭」。

  怪物發出一聲低沉的響動,像是深海沉船鏽蝕的錨鏈,在寂靜里拖出一截滯重的嗡鳴。

  它急了。

  那影子猛地衝出來,試圖把女人重新拖入「死亡的軌跡」里。

  林望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將女人往後扯。

  怪物驟然崩解,剎那間化作千萬道扭曲的陰影,呼嘯著撲向他們。

  女人的眼淚落在那個「假孩子」身上。

  她終於願意承認,這個「假孩子」,只是誘惑她在這個維度一次次撲向死亡的執念。

  儘管萬般不舍,她還是緩緩地把那個「假孩子」放下了。

  當她終於願意放下「它」,「它」所構建的幻象破碎了。

  毛毯里的怪物像被火灼了一下,「嗤——」地縮了下去,皮膚像被燙化的塑料一樣變形。

  然後——它碎掉了,像一團煙,消散不見。

  黑影兇狠地撲向女人,但在碰到她的身體之前,整個空間像被打破的玻璃一樣碎裂成光點。

  女人抱著空空的手臂。孩子不在懷裡了。

  她輕輕閉上眼睛。

  「…謝謝你。」

  那聲音輕得像是從另一個維度飄來的。

  下一秒——她像風一樣消失在天橋盡頭。

  空間恢復寂靜。

  林望站在原地,手仍在顫。

  他知道——她下車了。她脫離了循環。

  天橋遠方亮起一道柔光,像是有人推開了另一節車門。

  林望被那道光猛地拉扯,意識再度被吞噬。

  他聽見女人最後的聲音,像風一樣從耳邊帶過:

  「孩子平安就好……我沒有……別的……牽掛了……」

  然後,世界一黑。

  古老、冷靜、機械的廣播聲響起——

  「異常乘車行為已終止。提示:本次列車封閉運行。請乘客們停留在指定區域,勿在車廂內走動。請勿隨意下車。提示:當前車廂載客信息已更新。請以車內顯示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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