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神秘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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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望懷疑自己在做夢。

  他重重扇了自己一記耳光,扇完臉上火辣辣地疼,手在發抖。

  可眼前的一切都沒變,他也沒有從所謂的夢中醒來。

  他抬起手,用力地掐自己的大腿,掐到指節發白,掐到青筋從手背爬出,掐到皮膚下陷成一道深紅的指痕。

  痛。真的痛。

  痛得清晰、銳利、直接。

  不是夢。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扇自己一巴掌。

  「啪!」

  他被扇得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直響。

  疼得他想罵人。

  不是夢。

  他又是一巴掌。又一巴掌。像瘋了一樣。

  「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他喃喃自語,像掉進冰冷的深井裡。

  周圍沒有一個人看他。連餘光都沒有。仿佛他不存在。仿佛他對這些人來說,只是空氣。

  看來不是噩夢,林望想。

  那就要想辦法,實實在在地逃離這節車廂。可他現在已經明白一件事——暴力逃離沒用。這裡不是物理世界能解釋的東西。

  那就只能找別的突破口。

  他抬起眼,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像白天寫方案那樣,把整件事拆解成「必須面對」的幾塊。

  ——第一步:觀察。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挪動腳步,從最靠近自己的乘客開始。

  一個穿格子襯衫、頭髮花白的男人低著頭,正專注地盯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打字。

  林望側過去,只像是在避讓,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條輸入到一半的訊息:

  【青青,小峰找到了!我剛剛打你電話你沒接,小峰自己跑去了公園後門的小賣部,很安全,警察現在送他回家,你放心……】

  光標一閃一閃。

  那男人按下「發送」。

  對話框出現一個轉圈的小圖標,繞了一圈、兩圈——第三圈剛轉到一半,圖標突然像被揪斷的線一樣,「啪」地一下消失。

  消息沒發出去。

  可奇怪的是——男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在輸入框中繼續打字敲字。

  一模一樣的句子,重來一遍。

  【青青,小峰找到了!我剛剛打你電話你沒接,小峰自己跑去了公園後門的小賣部,警察現在送他回家,你放心……】

  他重新寫完一遍,再次按下「發送」。

  轉圈——轉圈——斷掉。

  第三次。

  男人再次心平氣和地開始重新打字。

  林望看得心裡發毛。

  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男人都像是第一次打出這些字,第一次發送,一點都沒有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那副機械重複的動作里,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執念……

  像是他的人生卡在了某個永遠無法跨出去的瞬間。

  林望盯著男人打字模樣,只覺得整個後背被一陣冷意扯住。

  那一瞬間,一個畫面在他腦中閃過:

  昏黃的街燈。

  雨夜的路面被打得稀碎,像一張被揉皺的錫紙。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就是這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雙手顫抖著握著手機,屏幕上的光把他額頭映成慘白。他一邊走,一邊拼命在手機上給「青青」打字解釋:

  「警察都在……小峰找到了……孩子安全了……沒事了……現在就回家……」

  他腦海中還回想著女兒冰冷、憤怒、斷斷續續的斥責:

  「你怎麼能把他弄丟了?……小峰才四歲……你怎麼不看住他……你到底在幹什麼……爸,你是不是老糊塗了……真不該讓你帶孩子!」

  後來,孩子找到了,他第一時間想要告訴女兒,可是女兒沒有接電話。

  於是他迫不及待地給女兒發簡訊:


  【青青,小峰找到了……】

  手指急得抖。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路中央。

  雨夜裡,一輛車的燈光刺破雨幕——

  嘶——!

  畫面被一聲尖銳的剎車聲撕碎。

  林望猛地收回神思,喉嚨一陣哽咽。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也不想去猜,那條發送失敗的訊息,究竟是不是老人生命里……最後的幾十秒。

  他吸了一口發涼的空氣,繼續往前走。

  車廂中段,一個駝背的老奶奶拎著一個淺綠色的菜袋。袋子薄得快透了,裡面的番茄、青菜、五花肉看起來還算新鮮——水珠反光,看著就像剛買回來的。

  林望靠近一步。

  袋子裡的東西突然像被光照透了一下。番茄塌陷成一團暗紅色爛泥,汁液往外滲;青菜葉上起了黑色的霉斑,連成片;那塊五花肉表面爬著厚厚一層灰綠的絨霉,汁水渾濁得像腐屍里滲出來的液體。

  一滴汁液從袋口外沿慢慢滑下,滴在地板上。

  「啪。」

  清脆,卻噁心得讓胃翻騰。

  林望喉頭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只是眨了眨眼,再一看——袋子裡的東西又恢復成新鮮的模樣。青菜翠綠,肉粉白,番茄飽滿。

  仿佛剛才那腐爛的一幕從未存在。

  林望不敢繼續看。

  繼續往前移動,他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睡得軟趴趴的幼兒。孩子的臉埋在她胸前,只露出一小截圓滾滾的後腦勺和一隻肉乎乎的小手。

  列車輕輕晃動。孩子隨之晃了晃。

  就在那一瞬——孩子突然消失了。

  她懷裡抱著的,是空氣。

  她的手臂依舊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肌肉記憶固執地保持著那份重量。

  她甚至還輕輕拍了拍空氣,像是在安撫一個看不見的嬰兒。

  林望全身的汗毛同時豎了起來。

  下一秒,列車再晃一下——孩子又憑空出現。

  同樣的後腦勺。同樣的胖手。

  手腕上同樣一根磨損的小紅繩。

  女人低頭,輕輕親了親孩子的額頭,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說:「乖。」

  可林望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間,她懷裡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往前,車廂尾部,一個穿暗灰西裝的男人靠在門邊,手機貼在耳邊。

  「……真的最後一次……我下個月就能還上……」

  「……別鬧了,別跟孩子說這事……」

  「……求你了,別把他們趕出去……」

  他的聲音每一次都斷在不同的位置。

  突然,毫無徵兆地,通話被掐斷。

  屏幕亮起:「通話結束」。

  男人怔了怔,然後又立刻撥回去。

  「嘟——嘟——嘟——」

  接通。

  「餵?你聽我——」

  斷線。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無論他說到哪裡,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掐在半句上。

  林望怕得發冷。

  他忽然明白——這一節車廂里,每一個人都在重複生前的某個瞬間。

  那是他們生命里最後的遺憾。

  每一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臨終循環」里。而這節車廂——像是一個被記錄下來的、無限放大的死前意識垃圾場。

  林望覺得胃裡泛起噁心,他抓住扶手,指節發白。

  他努力深呼吸,讓自己不要在這堆「循環」里崩潰。

  有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也已經死了。但不對,他可以自由地穿梭在這群人中間,並且自己沒有被困在某個循環的時間段。

  這意味著——他和他們不一樣。

  必須冷靜。必須逃出去。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林望頭腦冷靜了不少,他看向隔離門旁的小小反光金屬面板。

  燈光被折出一道細尖的痕,隨著列車的晃動,在金屬上晃來晃去,像一把懸在半空的刀尖。

  林望盯著面板,想到一個最基本的判斷方式——他把手機調成前攝,鏡頭對準了自己,屏幕上跳出黑漆漆的一片。

  他愣了下,調整角度。

  依舊全黑。

  屏幕不是壞的,前置鏡頭上方的指示燈亮著。

  他把手指伸到鏡頭前,屏幕完全沒有反應。

  沒有模糊,沒有遮擋。

  是——

  鏡頭根本照不到他。

  他的心跳突然亂了一拍,像是被什麼在胸腔里猛地捏了一下。

  他急促地抬頭看向車體上的金屬面板。

  反光里——他明明能看到自己的臉、自己的眼睛、自己因為恐懼而發白的唇。

  但手機攝像頭裡卻什麼都沒有。

  像是——在這個空間裡,他不被「記錄」。

  不屬於這套「規則」。

  接下來的幾分鐘,他沒有再聽任何人說話,也沒有再看任何一個人的臉。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順著車廂邊緣挪動。

  他在觀察。

  車窗。逃生錘架。應急照明。顯示屏。電纜槽。

  所有地鐵上應該有的,他都檢查了。

  可是越看,他越覺得心裡發乾。

  因為——每一個設備都完美得過頭了。

  顯示屏上滾動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字體沒有像素顆粒,也沒有任何噪點;玻璃窗在車廂晃動時沒有輕微抖動;逃生錘架里的塑料邊角連一絲劃痕都沒有;車廂邊緣的鋁合金板像剛下流水線,連一丁點氧化都沒有。

  不是「乾淨」,是「假的」。

  像模型。像貼圖。像被算法模擬出來的東西。

  他咬緊牙,走到最近的車窗邊,屏住呼吸貼上去看外面。

  隧道一片黑,但不是完全沒有東西。

  燈光打出的一小段區域裡,能勉強看到隧道壁的紋路。

  他盯著那條紋路看了片刻。

  然後,他的臉色白了。

  因為——紋路在重複。

  完全一樣的紋理角度、曲線、裂痕、污染痕跡……

  從左到右,是相同的一截。

  從右到左,還是相同的一截。

  那不是隧道。

  那是一張無限水平平鋪的紋理貼圖。

  林望的膝蓋微微發軟。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最可怕的結論:

  ——不只是車廂里的人在循環。

  整個車廂,連同外部環境,都在循環。

  這個空間不是「真實世界的延展」。

  這是一個被封死的「像世界」。

  他舌尖發麻,後頸全是冷汗。

  這不是鬼故事的恐怖。這是邏輯層面的崩塌。

  像站在真實與虛無之間的裂縫裡,他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的是地板,還是深淵。

  別無選擇之下,他突然想再試試那個應急按鈕。

  他走過去,按下。

  塑料按鈕紋路完美,觸感卻像按在一塊死木頭上。

  無聲。無線條回彈。沒有任何燈亮起。

  他按第二次。按第三次。都是一樣的僵硬響應。

  像是——

  這塊按鈕——只負責「長得像按鈕」。

  而不是「被使用」。

  林望胸口緊得厲害。他在車廂里轉了幾圈,再次確認所有門縫都紋絲不動,車窗紋理像貼圖,緊急裝置是假貨。

  他的手開始發抖。

  ——這裡不屬於世界。


  ——物理規則在這裡完全不適用。

  他捂住臉,呼吸混亂,腦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

  心裡再次湧出絕望的念頭:我是不是……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冷鐵,在他腦袋裡攪了一圈,把所有正常思維的稜角颳得生疼。

  他迅速否定:「……不,我能動,我能呼吸,我還能感覺痛——」

  他猛地抬頭。

  那個穿卡其色風衣女人正在前方約兩米處,看著他。

  她靠著扶手,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在靜靜等待某件她早已知道結局的事情。

  林望被盯得頭皮發麻。

  他忍不住怒聲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為什麼跟著我?!」

  風衣女人歪了歪頭,像在觀察他某項數據的波動。

  她的聲音不高,卻精準地落在林望耳邊:「你終於開始明白了。」

  林望呼吸頓住。

  他盯著她,咬牙問:「明白什麼?」

  為什麼這些人都不動?為什麼我被丟進這麼個鬼地方?

  為什麼只有你——能和我說話?

  風衣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走近,腳步聲輕得像不存在。

  路過某個乘客時,那人肩膀輕輕晃了一下,動作像被風吹過一般僵硬。

  像所有循環的人都在避開她。

  林望的心裡越發沒底。

  風衣女人站在他面前一步的距離。

  她平靜地說:「這裡沒有活人。」

  林望瞳孔一縮:「……胡說!我不是死的!我能動,我能想,我能說話,我能——」

  風衣女人打斷他:「那只是你的感覺。」

  林望怔住,後背「唰」地一下冒出冷汗。

  風衣女人壓低聲音,補上一句更刺骨的:「你不是以『身體』的形式被送進來的。」

  林望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知道為什麼你用手機拍不到自己嗎?」風衣女人問道。

  林望搖頭。

  「手機鏡頭無法捕捉,是因為這裡禁用『記錄類設備』」。

  「這個『空間』屏蔽掉所有主動式數據採集行為。」

  「你可以理解為——這些行為需要『識別』與『編碼』。」

  「但你的意識,在這個空間內,沒有編碼格式。所以手機拍不到你。但你能從玻璃的反光能看到自己。因為反光本身在這個系統內。」

  「你也可以這樣理解,你在這裡的存在,只實時渲染的意識模型。」

  林望盯著自己在反光金屬板上的倒影,額角沁出冷汗。

  他咬著牙問:

  「那我現在到底算什麼?活著?還是……死了?」

  風衣女人靜靜看著他,像是在衡量一個遲早要墜落的物體。

  「林望,你現在的狀態……」

  風衣女人緩緩呼出一口氣,語調平穩得像在讀一份臨床病例報告,「……叫『臨界態意識剝離』。」

  林望愣住:「什麼?」

  他忽然反應過來:「等一下,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說下去:

  「你上車三分鐘後,出現了一次短暫的缺血性昏厥。23點10分的末班車還在軌道上運行,你依然還坐在靠門的位置——頭低著,像所有累到不行的上班族一樣。」

  林望的心像被猛地攥住,他聲音發乾: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還坐在那節車廂?」

  「對。」女人語氣平靜,「在別人看來,就是一個睡著的乘客。」

  「你的肉身沒有離開那節車廂。」女人淡淡道,「而你現在的這副模樣,是被這個空間實時渲染出來的意識投影。」

  林望似乎有一瞬的釋然:「那我……是不是……只是在做夢?」

  風衣女人輕輕搖頭。

  「夢不會截斷你的意識編碼。你現在……還在『半邊』。」


  「半邊?」林望低聲重複,像在確認一個他不願意理解的詞。

  「你的心臟在現實里還繼續跳動,大腦還有電活動,從醫學角度你算活著;但你的意識被拉進了疊合空間——一個由無數死亡瞬間堆疊成的列車系統。這裡接收的不是身體,而是『最後一分鐘裡被驚嚇、被撕裂、被未了願望』強行捕捉出來的意識。」

  她看向林望的眼睛,緩緩道:

  「你現在……被卡在死亡和生存之間的縫裡。」

  林望喉結顫了顫:「那……如果我在這裡死掉呢?」

  女人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那你的意識會被這節車廂吞掉,變成這裡的乘客之一。」

  她移開視線,看向遠處黑暗的軌道。

  「現實里的你,會在下一站被人發現停止呼吸。監控記錄的是『乘客昏睡中猝亡』,醫生會給出一個再標準不過的結論:急性心源性猝死。」

  林望腳下發虛,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那……我怎麼才能活著走出去?我的意思是……離開這節車廂,回到現實中的那一節車廂,正常醒來?」

  「你走不出去的。」女人搖頭。

  「除非……這節車廂消失。」

  林望聲音發顫:「這節車廂……怎麼才能消失?」

  「等這裡的每一位乘客都下車之後,車廂自然消失。」

  「每一位乘客都下車?就像剛才那個程式設計師那樣嗎?」

  「是。」風衣女人點了點頭。

  林望呼吸急促:「那如果有人……不肯下車怎麼辦?」

  風衣女人看著他,那種沉靜的眼神比答案更讓人絕望:「那麼車廂就永遠存在。」

  「那我呢?」

  「你最終會被車廂吞噬。」她停頓半秒,「成為這裡的一員。」

  林望眼神空白:「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女人目光微垂,「你會成為另一個重播自己執念的亡魂。」

  林望嘴唇發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是我?」

  風衣女人的回答近乎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

  「是這節車廂選擇了你。」

  「這節車廂?」林望一臉茫然。

  女人看著他,輕聲問:「你真的……你忘了嗎?」

  「忘了什麼……」

  林望還沒問完,車廂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燈光無預兆閃爍,接著所有燈光同時熄滅。

  黑暗深得像把世界瞬間抽空。

  林望的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

  一股力量像從地板下湧起,把整節車廂生生往兩側壓扁。

  空氣被擠得發出嗚鳴。

  「等等,怎麼回事——」

  林望剛抬頭,世界便像布景一樣被撕開。

  「喀——」

  車門自行裂開一條縫。

  縫隙里湧出的光不是現實的光——

  白得刺眼、亮得沒有溫度,像焊槍切割空氣。

  風衣女人猛地抓住林望的手腕:

  「又開始了,你一定要過關,否則就會……」

  她聲音戛然而止。

  那道白光忽然像抓住獵物一樣捲住林望的腳踝。

  林望的身體被猛地一拖。

  整節車廂像在往遠處墜落,但他的身體卻被一股力量往相反方向硬生生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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