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擁擠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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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來以為自己在做夢。

  直到明晃晃的燈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才下意識抬手遮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什麼冰涼的東西。

  他抬頭。

  一隻手臂,離他的臉不到十厘米。

  那是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皮膚慘白,青筋在皮膚下起伏,腕上戴著一隻磨損得發舊的智能手環,屏幕上徽標被刮花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藍點。

  那隻手正拉著他頭頂的吊環。

  而那隻手的主人,就站在他座位前面,背對著他,身體在列車輕微的晃動中輕輕搖晃。

  不僅是他。

  整節車廂——擠滿了人,擠得像晚高峰那種密度。

  林望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他明明是在臨近午夜時分上的末班車,不可能突然出現這麼多人。

  他打開手機屏幕,沒有任何新消息。

  時間顯示:23:23。

  從他上車到現在,最多也就十分鐘。

  末班車,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人?今晚這條地鐵沿線有公司集體加班?還是有哪裡開演唱會剛剛散場?這些人是哪一站上來的?

  更詭異的是——這些人安靜得過分。

  沒有說話聲,沒有手機鈴聲,沒有耳機里漏出來的鼓點——那些在日常通勤中吵得人頭疼的噪音統統不見了,只有衣料在晃動時輕微的摩擦。

  林望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

  尖峰時段,這條線路就算擠得厲害,那種「滿」,是活著的、吵鬧的、煩躁的。

  而眼前這節車廂的「滿」,卻像一個被人填塞到極限的標本箱。

  他抬頭看前方。

  幾個離他最近的乘客背對著他,有穿襯衫打領帶的,有穿羽絨服戴針織帽的,還有一個穿著快遞員外套、背著配送箱的年輕男人。

  再往前一點,能看見一個女孩的半邊頭髮,燙得毛毛躁躁,染成褪色的紅棕。再遠,幾乎就被人牆擋住,看不出臉。

  林望輕輕咳了一聲。

  沒人回頭。

  列車在軌道上疾馳,鐵輪壓過接縫時有微弱的「咚、咚」聲,傳到這節車廂卻被人肉牆吸收,像從水底傳來的動靜。

  他猛地想起先前廣播裡的那幾條「規定」。

  第一條:請勿在行車過程中入睡。

  第二條:請勿擅自離開您所在的車廂。

  第三條:如您發現列車內乘客異常,請保持安靜,切勿與陌生人對視。

  ……

  他下意識抬眼。

  幾乎是同一秒,有一個人抬起了頭。

  那是正對車門的座位上,一個穿風衣的女人。

  風衣是那種城市白領常穿的卡其色,肩線利落,扣子整齊扣到最上面。她提著一個文件包,緩緩抬頭,看向對面的車門玻璃——

  車門玻璃上,反射出一大面人影。

  擁擠的,模糊的,臉被燈光壓得發白,眼睛卻是黑的,一顆顆像被畫上去的洞。那些眼睛裡沒有焦點,玻璃上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卡其風衣女人的臉也映在玻璃上。

  但在玻璃上,她的臉慢了一拍。

  現實里的她已經抬起頭了,玻璃裡面的她卻還低著頭,過了一秒才緩慢地跟上這個動作,像延遲的影像。

  林望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見鬼了嗎?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往車門玻璃上掃。

  玻璃里的畫面和現實並不是一一對應的。

  有的乘客在現實里站著,玻璃里卻是坐著;有的人明明背對著他,玻璃里的那個影子卻偏偏側過一張臉,嘴角掛著一點非常淡、非常機械的笑。

  還有一個人——

  他愣住了。

  靠近車門的一側,有個女孩的影子。

  她看起來十六七歲,背著一隻紫色的舊書包,肩帶磨出了一道道細紋,書包邊緣開線,露出一點淺色的內襯。她站在離門最近的那個位置,整個人緊貼著門,仿佛隨時要被下一站的風抽出去。


  玻璃里的她,頭髮有點亂,劉海一縷一縷粘在額頭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角微微向下彎,像一直在努力壓著什麼話。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指節蒼白。

  更詭異的是——現實里那個位置,空無一人。

  林望背脊一涼。

  他忍住沒伸手去揉眼睛,只用餘光死死盯著玻璃。

  那女孩影子一動不動,像被貼在玻璃裡面。列車晃動時,所有人的輪廓都在輕微搖晃,只有她幾乎紋絲不動。像是和整節車廂不在一個空間。

  「第三條,如您發現列車內乘客異常,請保持安靜,切勿與陌生人對視。」

  廣播裡那句機械的提醒又在腦子裡響了一下。

  他憋著一口氣,艱難地咽了下去。

  他突然很想離開這節車廂,換一節稍微空一點的。

  他又想起了廣播裡的第二條規定——「請勿擅自離開您所在的車廂。」

  他看了一圈周圍。

  所有人都低著頭,或者盯著某個空的方向發呆,眼睛對著前方,卻不知道到底在看什麼。有幾個人把頭倚在扶手上,姿勢彆扭得像被誰擺好的。

  他把包往肩上挪了挪,壓低重心,試圖從兩個人之間擠出去。

  扶手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普通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條手臂。皮膚白得沒有一點溫度,血管青得像隨時會破。

  林望的肩膀不小心擦到了那手臂。

  冰涼。

  冷得不像活人。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那男人的側臉。

  那是一張典型的城市打工人臉:黑框眼鏡,腫著的眼袋,嘴角兩邊有壓得很深的法令紋,眼皮上有一條淺淺的焦黃色烤痕,像是曾經被什麼高溫炙烤過,又草草癒合。整張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這一幕看似怪異,卻又在疲憊的都市裡到處可見。

  林望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更用力地往車門方向擠,那些越來越不對勁的細節讓他心裡發毛,但他還是安慰自己:「只是太累了,錯覺。換節車廂就好了。」

  挪動的過程里,他感覺自己像在穿過一片冰冷的樹林。

  每一個肩膀都是樹幹,每一條手臂都是枝椏。衣料擦過他的身體,帶來一陣陣奇怪的觸感——有的軟,有的硬,有的空心,有的輕得像一層皮膚下沒有骨頭。

  「對不起,借過一下。」他條件反射地低聲說。

  沒人理他。

  也沒人給他騰位置。

  但奇怪的是,他每往前擠一步,總會有那麼一點空隙在他腳下出現,就像車廂的地板在配合他走路,而不是人群。

  終於來到下一節車廂,林望愣住了。

  這節車廂——竟然也很滿。

  他挪動幾步,找了個位置站下,深呼吸,稍稍鬆了口氣。

  這裡雖然同樣擁擠,但比剛才那節「殭屍一樣的沉默人群」要自然許多。有人在刷手機,有人靠著扶手睡覺,有人低頭玩遊戲,屏幕一閃一閃。

  正常的深夜地鐵,只是今天人多了點而已。他努力說服自己。

  可就在他準備眯上眼睛再休息一會兒的時候——

  他突然看到了一個側影。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肩膀輕輕顫著。

  那側影像極了上一節車廂里那個冰涼手臂的男人。

  林望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至於吧……只是長得像。」

  他擠過去,想要靠近一點確認。

  但那男人突然轉了個頭。

  是同一張臉!

  完全相同!

  連眼皮上的那條淺淺的焦黃色烤痕都一模一樣!

  林望渾身發涼,汗毛豎起。

  他下意識地回頭張望,想確認是不是上一節車廂的男人跟著他來了這裡。

  可是隔著茫茫人群,他一時找不到先前那個身影。

  而眼前這個男人所站的位置,又明明在他的側前方,車廂這麼擁擠,顯然他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不可能是跟著他一起擠過來的。


  「……見鬼了。」他聲音發顫。

  為了證明是自己眼花了,他馬上把目光掃向其他地方。

  這一看,他的頭皮徹底麻了。

  他又看到了一個穿卡其色風衣、抱著文件袋的女人——也是同一個人。連耳朵上那隻細細的銀耳環,都在同一個位置反出冷光。

  完全一樣。

  他感到自己無法呼吸。

  但此刻的恐懼還只是「奇怪」,不是「絕望」。

  他強迫自己解釋:「只是一些長相和穿搭比較相似的人,也不是沒可能。」

  於是他下意識地往前走——趕緊去下一節車廂。

  可是,當他來到第三節車廂,整個人猶如徹底石化了。

  這裡的一張張臉……幾乎全都見過。

  那個靠門睡覺的高中男生——在第二節車廂見過,校服拉鏈半開,耳機線從袖口裡悄悄鑽出來。

  那個背著帆布包、拎著生鮮布袋的老婆婆——也在第二節出現過,她的布袋口子開著,露出幾根青菜葉和一截沾了泥土的白蘿蔔。

  那個黑框眼鏡男人——又出現了。

  位置換了,動作換了,但臉還是同一張臉。

  林望感到雙腳發冷,像踩在冰面上。

  這時他才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巧合。

  他心裡第一次升起一個陰冷的念頭:我是不是……根本沒有……離開第一節車廂?

  恐懼湧上來,他用手撐著扶手,努力讓自己冷靜。

  然後,他突然想到一個最基本的檢驗方式——看車廂編號。

  他抬頭,喉結滾了一下。

  2805-A。

  「……好,冷靜,冷靜。」他對自己說,但聲音明顯發抖。

  他沖向下一節車廂。

  進入第四節車廂後,他第一件事不是看人。

  而是——先抬頭看車廂編號。

  2805-A。

  同樣的編號。

  竟然是同樣的編號!

  他胸口猛地被什麼重重壓住。

  然後他才緩緩把視線往下移,看向乘客。

  竟然……又是……同一批人。

  換了位置。

  動作不一樣。

  黑框眼鏡男人站在靠窗的位置,一隻手按著肚子,好像在忍著什麼看不見的疼;風衣女人靠在中部扶手,文件夾換到了另一隻手臂上;高中男生蹲在地上繫鞋帶,校服褲腿沾著一圈說不清是什麼的深色痕跡;抱孩子的年輕女人擠到車尾,她臉色蠟黃,眼圈發青,懷裡那個孩子睡得很沉,臉卻白得過分,嘴唇沒有一點粉色。

  整節車廂像一副重新洗牌過的撲克牌——但牌永遠是同一副牌。

  林望的手心又濕又涼。

  恐懼開始帶著黏膩的濕氣從脊椎往上爬。

  他咬住後槽牙:「再看一節……再看最後一節……不可能會這樣的……」

  然後他邁向下一節車廂。

  他跨入第五節車廂的一瞬間,心跳得像要炸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氣——先看編號。

  2805-A。

  同樣的編號。

  一模一樣。

  像惡意刻在金屬面板上的咒語。

  他幾乎不敢看車廂里的乘客。

  但他必須確認。

  他抬起眼。

  下一秒,他整個人像被扔進冰窖里。

  黑框眼鏡男人站在離他一臂之距的位置,那條焦黃色的疤痕近得像貼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清疤痕邊緣起了一圈細小的死皮。

  風衣女人站在他正前方,文件從文件袋裡露出來,幾頁紙角翹起,在空調風下輕輕搖晃,像一隻只蒼白的指甲。

  抱孩子的女人正在輕輕拍孩子的背——節奏與上一節完全一樣。孩子的腦袋靠在她肩上,卻詭異地一動不動,連呼吸起伏都看不清。


  老婆婆抓著布袋的手一動不動,青菜葉邊緣已經干蔫,軟塌塌地垂著。

  高中男生靠在車門邊,頭低著,劉海完全遮住了眼睛,看不見臉。

  林望胸口猛地一緊,喉嚨像被線勒住。

  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地鐵車廂。這是一個不可能存在的空間。車廂沒有盡頭。他走不出去。

  一個無限循環。

  一個封閉牢籠。

  手機在他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慌忙掏出來,打開定位軟體。

  界面轉圈,轉圈,卡死。

  最後只浮現一個灰色彈窗——「定位失敗:無法識別當前位置。」

  「……這不對,這絕對不對。」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他發瘋似地推擠人群,徒勞地沖向下一節車廂,再次確認車廂編號。

  2805-A。

  還是2805-A。

  永遠都是2805-A。

  不知道折返了多少次,他的腿開始發軟,呼吸像被什麼掐住。整個世界只剩下車廂燈光的慘白、金屬牌上的那串編號,還有一張張重複出現的臉。

  忽然,有人輕輕地在他身邊開口:「你發現了?」

  林望猛地轉頭。

  隔離門旁,那個穿卡其色風衣的女人正靜靜站著。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是直接貼在他耳邊說話:「這是一節在線路上不存在的車廂。」

  她頓了一下,眼睛慢慢掃過那一圈人群,補了一句:「一節……消失的車廂。」

  林望瞳孔猛地收緊。

  他的喉嚨幹得像被砂紙刮過,只能擠出一點破碎的氣音:「……你是誰?」

  女人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像是悲憫,又像是嘲諷:「我是一名乘客。」

  ——廢話。

  這個詞在林望腦子裡閃了一下,可他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車廂燈光忽然啪地閃了一下,像某種驚悸的脈衝,從車頂擊到地板,又反彈回每一張臉上。

  就在那一瞬——

  林望突然意識到,他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他猛地轉向車門,試圖按下緊急開門按鈕,可按鈕像被凍住一樣,死死卡著不動。他抬眼去看地鐵運行軌跡,線路一片灰暗,每一個停車站點的光都熄滅了。他試圖用手去掰開車門,可全是徒勞,車門紋絲不動,像被死死焊住。

  林望的呼吸開始明顯失控,他甚至抬手去敲門、砸門,手掌被震得發麻。

  他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車上的乘客們也似乎見怪不怪。所有乘客仍然以一種死水般的沉默站著,仿佛在看他,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就在他幾乎要吼出聲的時候——

  風衣女人慢慢抬起頭,望向那一圈古怪的人群,聲音輕得像從深井底傳上來:「每個乘客,都被卡在了這裡。」

  隨後,她把目光收回,盯住林望,字字如鐵錘般道: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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