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磨骨問路,因果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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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凜冽,像把鈍刀子在臉上來回地鋸。

  魏武的手在棉襖內兜里掏了掏,摸出一盒壓得有些變形的「大前門」。

  這煙兩毛錢一包,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算得上是用來撐門面的奢侈品。

  他抽出一根,雙手捧著,姿態做得極低,恭敬地遞向面前的老人。

  「大爺,這江上濕氣重,抽一口暖暖身子。」魏武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心裡卻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剛才那殺人拋屍的一幕在他腦子裡還沒散去,這老頭看著像個霜打的茄子,實則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老藥農馬三並沒有第一時間接煙。

  他那雙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目光在魏武臉上掃了一圈,隨後那隻枯如樹皮的手閃電般探出。

  太快了。

  魏武的動態視覺甚至只捕捉到一道殘影,手腕脈門處便是一緊。

  那種感覺不像是由皮肉組成的觸感,倒像是被一隻燒紅的鐵鉗狠狠箍住。

  「嘶——」

  魏武倒吸一口涼氣,半邊身子瞬間麻了,仿佛有電流順著尺骨一路竄上肩胛,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想掙脫,卻發現那隻枯手重若千鈞,紋絲不動。

  「這老東西的手是鷹爪子做的嗎?」魏武心裡暗罵一句,後背冷汗直冒。

  他這具身體雖然年輕力壯,但在這種真正練出國術功夫的老怪物面前,跟只待宰的小雞崽子沒什麼區別。

  馬三的手指在魏武的手腕骨節、小臂肌肉群上極其韻律地遊走了一圈,指尖時而輕按,時而重扣,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片刻後,馬三鬆開了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好一副橫練的坯子。」馬三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風箱裡漏了氣,「沒練過正經把式,但這骨密度和筋膜的韌性,是娘胎裡帶出來的種,還是後天吃了大苦熬出來的?」

  魏武揉著發青的手腕,心裡咯噔一下。

  重生帶來的身體強化果然瞞不過行家。

  他眼珠子微不可查地轉了轉,面上露出一絲苦笑,半真半假地說道:

  「大爺您說笑了,我家以前是行伍出身。老爺子脾氣暴,從小就把我扔在兵堆里摔打,沒少遭罪,也就是皮糙肉厚點,耐揍。」

  他在賭。

  賭這江湖水深,對方不會為了一個過路的愣頭青去查家底。

  馬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也沒追問。

  他接過那根懸在半空許久的「大前門」,叼在嘴裡。

  「嗤。」

  魏武極有眼力見地劃燃了一根火柴,雙手攏著火苗送了過去。

  橘黃色的火光在霧氣中跳動,照亮了馬三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老頭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滾了一圈,又順著鼻腔噴涌而出,很快就被濕冷的江風吹散。

  「後生仔,這江水渾得很,不比那陰溝里的水清多少。」

  馬三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森冷的寒意。

  「剛才那東西叫『水猴子』,專門吃絕戶飯的。有些事兒,看見了爛在肚子裡還能活命,要是嘴上沒個把門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夾著菸捲,指了指腳下漆黑翻湧的江水。

  「這根煙我抽了,算承你個不喊之情。到了江北,把招子放亮點,別什麼熱鬧都往跟前湊。」

  說完,馬三不再看魏武一眼,背起那個大得誇張的竹簍,步履蹣跚地朝著船艙深處走去。

  魏武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老頭的背影。

  明明是個走路都帶喘的乾瘦老頭,可周圍那些原本擠在過道上的乘客,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可怕的氣場,下意識地紛紛避讓,硬生生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這叫什麼事兒……」

  魏武把剩下的半盒煙塞回兜里,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只想安安穩穩去江北市投奔親戚,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八十年代初搞點錢,怎麼剛出門就撞上這種江湖仇殺?

  「看來這輩子的命,註定是清閒不了。」

  他嘆了口氣,把菸頭狠狠彈進江里,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瞬間被吞沒。


  ……

  回到四等統艙時,那股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腳臭味再次撲面而來。

  魏武卻覺得這味道比外面那股血腥味讓人安心得多。

  他手腳並用地爬回自己的上鋪,躺在那床發黑的被褥上,心臟依然跳得有些快。

  剛才馬三那一記「撇身捶」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前世他也沒少打架,靠著一股狠勁和野路子在邊境做倒爺時也沒吃過大虧。

  可今天他才明白,自己以前那點引以為傲的格鬥技巧,在真正的傳統武術高手面前,也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那是對人體結構了如指掌的掌控力,是把殺人技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我要是有這本事,上輩子也不至於死得那麼窩囊。」

  魏武枕著手臂,看著頭頂斑駁的船板,思緒有些飄忽。

  重生回來,雖說有著先知先覺的優勢,但這具身體還是太弱了。

  空有一身蠻力,遇到真正的高手,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在這嘈雜的環境裡,他根本不敢深睡。

  那「水猴子」既然敢在船行江心時動手,說明對方組織嚴密,絕不可能只有一個人。

  那老頭雖然厲害,但這船上指不定還藏著其他的鬼。

  夜深了。

  艙室里的燈光昏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震得床板都在抖。

  半睡半醒間,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鑽進了魏武的耳朵。

  聲音很輕,像是老鼠在啃木頭,但在魏武聽來卻異常刺耳。

  他沒有睜眼,只是將呼吸放得更加綿長平穩,全身的肌肉卻在被子底下悄無聲息地繃緊,像是一頭正在蟄伏蓄力的獵豹。

  借著走廊透進來的一絲微光,他微微眯起眼縫,往下鋪瞟去。

  是他下鋪那個留著八字鬍的猥瑣漢子。

  這人從上船開始就賊眉鼠眼的,這會兒正半跪在床板上,一隻手悄悄伸向魏武掛在床頭的那個軍綠色帆布包。

  那是魏武全部的家當。

  「小偷?」

  魏武心中冷笑,正準備一腳踹下去給這孫子開個瓢,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不對。

  那隻手摸到了帆布包外側的錢袋位置,那裡鼓鼓囊囊塞著幾張大團結和糧票。

  對於一般的小偷來說,這就夠了。

  可那猥瑣漢子的手只是在那停頓了一下,竟然沒拿錢,而是繼續往包的夾層和深處摸索。

  他在找東西。

  找什麼?

  自己這包里除了幾件破衣服和乾糧,連個值錢的物件都沒有。

  電光火石之間,魏武腦海中閃過馬三離去時的背影,以及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

  「剛才在甲板上,我和那老頭接觸過……」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在旁人眼裡,那一幕或許是老藥農給了他什麼東西,或者是託付了什麼。

  這幫人不是衝著錢來的,是衝著那個老藥農背後的因果來的!

  「操,這因果沾得真是莫名其妙。」

  魏武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娘。

  他看著那隻還在自己包里翻找的髒手,眼底原本的那點慵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屬於野獸的凶光。

  既然你們非要把老實人逼上絕路,那就別怪老實人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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