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娘子你怎麼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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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大周皇宮,太極殿。

  卯時的晨鐘才響過,這座象徵皇權的大殿裡,平日的莊嚴蕩然無存,吵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站在玉階最前面的御史大夫跪在地上,手裡的象牙笏板在金磚上磕得「咚咚」響,花白的鬍子抖個不停:

  「陛下!這事萬萬不可!東寧府是人族抗妖的第一線,那是拼命的地方!」

  老御史抬起頭,痛心疾首的指著站在隊伍末尾的那個緋紅色身影,唾沫星子亂飛:

  「靖安侯世子……咳,林淵雖然出身不錯,但畢竟不通武道。讓他去做監軍特使?這不光會讓前線拼命的將士寒心,更是讓他去給妖族送菜啊!」

  話雖然說得委婉,但「送菜」兩個字一出來,武將那邊的隊伍里頓時響起一片沒憋住的笑聲。

  幾個膀大腰圓的將軍抱著胳膊,眼神戲謔的斜著眼看林淵。

  在他們看來,這哪是去監軍,分明是那位皇帝陛下嫌這個便宜女婿太丟人,想找個由頭把他弄得遠遠的,最好死在戰場上,也好給公主騰個位置。

  被所有人盯著的林淵,卻跟個沒事人一樣。

  他身上那件大了一號的緋色官袍,讓他顯得很單薄。

  他不僅一點都不覺得羞愧或者害怕,反而正低著頭,借著寬大袖子的遮掩,專心致志的……摳著手指甲上的倒刺。

  高坐在龍椅上的周武帝,眼皮耷拉著,好像沒聽見殿下的吵鬧,但眼角的餘光其實一直在看林淵。

  這小子,還真沉得住氣。

  「林淵。」

  周武帝終於出聲了,聲音不大,卻一下就壓住了滿殿的嘈雜。

  「臣在。」

  林淵慢吞吞的走出隊列,還在衣擺上擦了擦手,才拱手行禮。

  「對於各位愛卿的關切,你有什麼話說?」

  周武帝淡淡的問道。

  林淵直起腰,那雙總是帶著笑的桃花眼掃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嘲諷、輕蔑的臉上滑過。

  「回陛下,」他打了個哈欠,語氣卻很誠懇,「各位大人的擔心很有道理。東寧府確實危險,妖族也確實凶。派我這麼一個廢物去,看起來確實像肉包子打狗。」

  大臣們都愣了。

  這紈絝今天吃錯藥了?

  怎麼連自己都罵?

  「但是——」

  林淵話頭一轉,嘴角勾起一絲玩味,「既然各位大人這麼懂局勢、懂兵法,怎麼沒見誰家公子主動要去前線?」

  「大家都窩在王都這舒服地方,指點江山倒是一個比一個來勁。我這個廢物雖然本事不大,但至少腿腳還利索,敢往邊境走一步。怎麼,這一步邁出去,還礙著各位的眼了?」

  「你——強詞奪理!」

  老御史氣得臉都成了豬肝色,指著林淵的手指哆嗦個不停,「這是軍國大事,哪容你在這裡耍嘴皮子!」

  「行了行了,張大人您消消氣,別一會兒氣暈過去還要算工傷。」

  林淵笑著擺擺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我這條命反正也不值錢。萬一我運氣好,活著回來了,那是皇上洪恩;萬一我餵了妖,不正好給各位省了每年參我的奏摺筆墨錢?這是雙贏啊!」

  滿朝文武都說不出話了。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把死活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還順便噁心人的。

  這種無賴,打在他身上跟打在棉花上一樣,沒地方使勁。

  就在大殿裡陷入詭異的尷尬時。

  「哐——!」

  太極殿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深秋的晨風帶著一股寒意,瞬間卷進大殿,吹得兩邊的燭火瘋狂搖晃。

  所有人都下意識回頭看去。

  下一刻,原本嘈雜的大殿裡,連呼吸聲都好像沒了。

  來人沒穿象徵身份的鳳尾宮裝,身上是一套像雪一樣亮的銀色戰甲。

  甲片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緊緊包著她高挑的身軀。

  一頭長髮高高束起,只插了一根簡單的玉簪,反而襯得那張清冷的面容更顯英氣。


  李少英。

  或者說,此刻站在這裡的,是名震大周的「夜霜姬」。

  林淵原本吊兒郎當的身體微微一僵,回頭看到這一幕,那雙漫不經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變得複雜起來。

  「傻娘子……」他低聲念叨,喉嚨有點發緊。

  李少英目不斜視,銀色的戰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有節奏的撞擊聲。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硬是走出了一種千軍萬馬的氣勢。

  兩邊的官員像被分開的潮水,本能地向後退,竟然沒人敢擋她的路。

  她徑直走到林淵旁邊半步遠的地方停下,看都沒看那些吃驚的大臣,裙甲一掀,乾脆利落地單膝跪地。

  甲葉碰撞,聲音清脆。

  「兒臣李少英,叩見父皇。」

  她的聲音像玉石相擊一樣清冷,在大殿上迴響。

  周武帝手裡的核桃停住了,身子向前傾,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

  「少英,你脫下宮裝換上戰甲……想幹什麼?」

  李少英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半點退縮,只有決絕。

  「兒臣懇請父皇,准許兒臣卸下長公主儀仗,以東寧府監軍護衛的身份……隨夫君,同往邊關!」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徹底炸翻了朝堂。

  如果說林淵去是胡鬧,那大周尊貴的長公主、天資出眾的無漏境天才跟著去,那簡直就是……瘋了!

  「不可!萬萬不可啊!」

  禮部尚書顧不上禮儀,直接撲了出來,「殿下千金之軀,怎麼能去那麼危險的地方!萬一有了閃失,我大周的臉面何存?!」

  「是啊陛下!林淵去就算了,殿下不能跟著胡鬧啊!」

  面對潮水一樣的反對聲,李少英緩緩站起身。

  「胡鬧?」

  她冷笑一聲,掃視四周。

  那眼神太冷,帶著一股天生的威壓,竟然讓那些叫囂得最響的老臣下意識閉了嘴。

  「林淵雖然行事出格,被人看不起。但他既然進了我的門,就是我李少英認定的夫君。」

  她轉過身,當著滿朝文武,甚至當著皇帝的面,毫無顧忌地伸出手。

  那隻常年握劍、帶著涼意的手掌,很用力地抓住了林淵垂在身邊的手。

  林淵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指尖被緊緊扣住,十指相纏。

  「夫妻本是一體,榮辱與共,生死同擔。」

  李少英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要把這誓言釘進在場每個人的骨頭裡:

  「他要是死在東寧,兒臣絕不獨活。他要是在泥潭裡打滾,兒臣便陪他一身泥。既然許了夫妻之名,便是生同衾,死同穴!」

  林淵感受著手心裡傳來的力道。

  她在發抖。

  就算語氣再強硬,氣勢再厲害,可那隻微微出汗的小手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緊張和後怕。

  這哪裡是為了什麼夫妻名分?

  分明就是一個怕極了丈夫去送死的傻媳婦,在用自己的命給他當護身符!

  周武帝看著大殿中央並肩站著的一紅一銀兩道身影。

  一個懶散中藏著骨氣,一個清冷里透著深情。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好。好一個生同衾,死同穴。」

  周武帝忽然笑了,大袖一揮,聲音像打雷:

  「誰說朕的女兒只會享福?這才是朕的種!准了!這次去東寧府,林淵為主,少英為輔。既然要去鬧,就給朕鬧個天翻地覆!」

  ……

  散朝後,御書房。

  不相干的人都退下了,原本緊張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

  周武武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正賊兮兮四處打量的林淵,轉身打開御案後面的暗格,有點心疼地拿出一個古樸的長匣子,隨手丟了過去。

  「拿著!這是給少英的面子,不是給你的!」

  林淵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匣子打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把通體赤紅的長劍,劍鞘不知道是什麼異獸的皮做的,摸上去很溫潤。

  靈器,流火赤霄。

  林淵眼睛一亮。

  握住劍柄的瞬間,他感到丹田裡那顆剛覺醒的金烏火種像是遇到了親人,歡快的嗡了一聲。

  這劍里封著一道地火真意,正合他現在走的純陽路子!

  「多謝父皇!岳父大人果然大氣,這才是千古一帝的氣魄!」

  林淵立刻順杆爬,稱呼換得無比順滑,一臉討好的摸著劍鞘,恨不得上去親兩口。

  周武帝眼角抽了抽:

  「趕緊滾!看見你就煩!」

  「好嘞!不過父皇……」

  林淵不但沒走,反而兩步蹭到御案前,半個身子都趴了上去,伸出五根修長的手指。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把劍雖然好,但也不能當飯吃。您看這東寧府路途遙遠的……」

  周武帝警惕的捂住桌上的茶杯:

  「你還想要什麼?」

  林淵嘿嘿一笑,像報菜名一樣熟練的開口:

  「不多不多。您私庫里的九轉護心丹,那是救命的神藥,給我來三顆備著?萬一您女婿掛了,少英該多傷心啊。」

  「太清療傷液,外敷止血的聖品,給我來五瓶。」

  「還有特製的暴氣丹,關鍵時刻拼命用的,來個十瓶湊個整。」

  「對了,御膳房特供的那個紫參辟穀丹味道不錯,像吃糖豆一樣,給我裝兩缸。您也知道,我這人嘴刁,吃不慣軍糧……」

  周武帝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黑了下去,額頭青筋直跳。

  九轉護心丹?

  那是宮廷秘藥,一年才煉一爐!

  之前不是才給過嗎!

  暴氣丹十瓶?

  他是去打仗還是去搞自殺式襲擊?!

  最離譜的是辟穀丹要兩缸……他是屬豬的嗎?!

  「你……你……」周武帝抓起手邊的奏摺,舉了半天,最後怕砸到旁邊一臉無辜的李少英,恨恨的扔回桌上。

  他轉頭看向一直繃著臉的女兒,咬著牙說:

  「少英!這就是你的好夫君?這是去監軍?這分明是來我這兒進貨的!」

  李少英偏過頭,看著窗外的飛鳥,雖然努力維持著長公主的冷傲,但那瘋狂抖動的肩膀還是出賣了她此刻憋笑的痛苦。

  「大伴!」

  周武帝痛苦的閉上眼,對身邊的老太監揮揮手,「帶他去內庫!給他!只要他不搬走柱子,讓他趕緊給我滾!」

  半個時辰後。

  宮門口。

  一輛皇帝賞賜的豪華馬車已經備好了。

  林淵懷裡揣得鼓鼓囊囊,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只剛偷完糧倉的松鼠。

  他心滿意足的拍了拍胸口那疊厚厚的銀票和丹藥瓶,回頭看了一眼高大的宮門。

  秋風捲起他緋紅的衣角,那臉上的嬉皮笑臉在這一刻慢慢淡去。

  林淵低下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流火赤霄,又看了一眼身邊那個脫下銀甲、換了身素淨長裙準備上車的李少英。

  這沉甸甸的家當,不光是物資。

  更是這宮裡那位彆扭的岳父和眼前這個傻娘子,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信任。

  「走吧。」

  他輕聲說道,一步跨上車轅,目光望向遙遠的北方。

  在那裡,人妖廝殺的戰場正在等著他。

  這一去,這盤棋局,才算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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