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風起青萍
簡化版神機砲的首次合攏測試，選在一個無風的清晨。地點就在鎮朔工坊後的那片空地上。新砲捨棄了繁複的移動基座和部分精密調整機構，更像一個固定在預設砲台上的「要塞炮」。主體結構大量使用堅韌的柞木和鐵力木，關鍵軸承和釋放鉤則採用工坊自產的熟鐵件和回收鐵料打造。
砲組由李固親自帶領，將沉重的部件用絞盤和滑輪組吊裝到位，榫卯嵌合，鐵箍鎖緊。當那略顯粗獷卻充滿力量感的砲身最終矗立起來時，圍觀的工匠們都屏住了呼吸。
「裝填試射彈！」林硯下令。
試射彈是沈知瑜提議用黏土混合碎石、外層裹麻布製成的，重量與石彈相仿，但撞擊後易碎，便於觀察落點散布，也更安全。
「仰角參照表，『戍』三線！配重標準四塊！」沈知瑜手持新修訂的、專門為簡化砲和固定砲位設計的速查表，清晰報出參數。砲手們已接受過初步訓練，操作雖顯生澀，但步驟無誤。
「放！」
配重箱下墜的呼嘯聲依舊震撼，但砲身的震動似乎比原版更明顯一些，發出吱嘎的響聲，顯然木質結構承受了巨大壓力。試射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百丈外預設的靶區邊緣，激起一片煙塵。
「落點偏右約十五步！砲身震動導致初始指向微偏！」觀測手立刻回報。
沈知瑜快速記錄，並與林硯、李固交流。「木質結構剛性略差，釋放瞬間有形變。需在砲梢與基座連接處增加輔助斜撐，同時，調整配重下墜滑軌的潤滑，減少橫向晃動。」
「立刻改進！」林硯毫不猶豫。測試就是為了發現問題。
工匠們立刻圍上去，根據指示加固結構，調整細節。兩個時辰後，第二次試射。這一次，落點偏差縮小到了五步以內，砲身震動也明顯減輕。
「成了！」李固抹了把汗，臉上露出笑容。雖然精度和穩定性仍不及原版，但作為固定防禦砲台，配合「連環砲陣」的覆蓋設計，已然堪用。
「立刻開始二號砲架的製造！同時，按改進方案，優化一號砲架！」林硯精神振奮。有了這套相對簡單、可快速批量生產的模板，朔風城的砲陣擴充計劃，便有了堅實基礎。
沈知瑜則帶著測算手們，開始根據簡化砲的實際性能參數，修正「連環砲陣」的協同射擊方案。她設計了一種「網格化」的目標分配方法，將朔風城外圍可能遭襲的區域劃分成大小不等的網格，每個網格都對應著不同砲位（包括原版和簡化版）在不同射擊諸元下的覆蓋概率。一旦某網格出現敵情，中央指揮點可根據預設方案，快速調動最合適的砲位進行打擊，甚至預先分配好主攻砲和補射砲，形成梯次火力。
這些工作繁瑣而精密，需要大量的計算和推演。沈知瑜幾乎住在了工坊的繪圖間裡，算盤聲和炭筆划過紙張的聲音日夜不息。林硯每每看到她熬紅的雙眼和案頭堆積如山的草稿，既感佩又心疼，只能吩咐人定時送去熱食和提神的湯藥。
就在簡化二號砲架開始組裝，沈知瑜的「網格化」方案也初見雛形之時，朔風城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朝廷派出的「北境軍械監察使」一行，為首的是一位姓吳的御史，官居六品，正是蘇瑾的門生之一。他們打著「巡視北境防務，核查軍械耗用」的旗號，浩浩蕩蕩進了城。
李策雖然心中不悅，但礙於朝廷體制，也只能依禮接待。吳御史端著架子，在聽取了一番守城概況後，便直接提出要「檢視神機砲及耗用帳目」。
在將軍府正廳，吳御史翻看著李策提供的、經過整理的常規帳目副本，眉頭越皺越緊。「李將軍，這神機砲自造作至今，所耗鐵料、木料、人工，數目著實不小。且多有票據不全、記錄模糊之處。戶部前番來函質詢，爾等回復的那份『詳冊』……」他拖長了音調，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林硯和沈知瑜，「標新立異，混淆視聽，將戰功與耗費強行勾連，殊為不妥。朝廷自有法度，豈可兒戲？」
林硯神色平靜：「吳御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神機砲之效，有目共睹。其所耗，相較於所護之城池、所保之軍民、所退之強敵，孰輕孰重？帳冊所言，不過是將這輕重，用數字呈現而已。」
「強詞奪理！」吳御史將帳冊往桌上一拍，「軍國大事，豈是爾等用些奇巧數字就能顛倒黑白的？本官奉旨監察，所見所聞，自會如實上奏！爾等擅改則例，帳目不清之過，難辭其咎！」
沈知瑜忍不住開口，聲音清冷：「御史大人，帳目或有缺漏，然每一筆耗費，皆用於守城殺敵，皆有跡可循。大人若覺數字不足為憑，何不親臨城頭，看看神機砲下，北狄潰退之跡？聽聽朔風城中，軍民稱頌之聲？此等『功績帳』，不比紙面文章更為實在？」
「放肆！」吳御史何曾被一女子當眾頂撞，尤其這女子還頂著個「博士」頭銜，更是讓他覺得禮法受辱，「你一女子，僭越參贊軍機，已是違制！如今還敢妄議朝政，質疑上官？朔風城莫非已無禮法綱常？！」
氣氛頓時僵住。李策臉色陰沉，正要說話，林硯卻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吳御史，」林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博士之才，陛下敕封可證。其測算之功，朔風上下有目共睹。御史若要核查帳目，林某自當配合。但若只因沈博士是女子，便否定其功績才華，甚至出言侮辱，請恕林某難以苟同。御史既言奉旨監察，當以國事為重，以守土之功為憑。至於禮法規矩……」他頓了頓，直視吳御史，「守不住國土，保不住黎民，再多的規矩，也不過是亡國之嘆罷了。」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直指對方本末倒置。吳御史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林硯：「你……你……」
「報——！！！」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狂奔入廳，聲音急促而驚恐，「急報！北狄大軍異動！至少三萬騎兵，配合大量步卒、砲車，正從北、東兩個方向，同時向我朔風城壓來！前鋒已抵近二十里！」
所有人都是一驚。李策霍然起身：「再探！命令各營，即刻按預案進入防禦位置！砲陣就位！」
吳御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軍情驚住了，一時忘了爭吵。
林硯看向沈知瑜，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以及一絲隱隱的決然。
真正的考驗，來了。而且，是在朝廷監察使在場的時刻。
林硯轉身，對李策拱手：「將軍，砲陣已初步成型，請容林某與沈博士，即刻前往中央指揮點！」
「准！」李策毫不猶豫，「吳御史，軍情緊急，怠慢了。請御史暫留府中安全之處，待戰事平息，再行核查不遲。」
吳御史張了張嘴，看著瞬間進入戰爭狀態的將軍府，終究沒敢再多說，只得悻悻然地被親兵引往偏廳。
林硯與沈知瑜快步走出將軍府，翻身上馬。寒風撲面，帶著遠方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和號角聲。
「沈博士，『連環砲陣』第一次實戰，怕是要提前了。」林硯在馬上高聲道。
沈知瑜抓緊韁繩，迎著風，眼神清澈而堅定：「數據已備，方案已定。我們……準備好了。」
兩人並轡，朝著西城鐘樓——預設的砲陣中央指揮點——疾馳而去。
身後，朔風城沉重的戰鼓，一聲緊過一聲，隆隆響起，如同巨獸甦醒的心跳，壓過了所有雜音，也壓向了城外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黑色狂潮。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真正的風暴，已然臨城。
砲組由李固親自帶領，將沉重的部件用絞盤和滑輪組吊裝到位，榫卯嵌合，鐵箍鎖緊。當那略顯粗獷卻充滿力量感的砲身最終矗立起來時，圍觀的工匠們都屏住了呼吸。
「裝填試射彈！」林硯下令。
試射彈是沈知瑜提議用黏土混合碎石、外層裹麻布製成的，重量與石彈相仿，但撞擊後易碎，便於觀察落點散布，也更安全。
「仰角參照表，『戍』三線！配重標準四塊！」沈知瑜手持新修訂的、專門為簡化砲和固定砲位設計的速查表，清晰報出參數。砲手們已接受過初步訓練，操作雖顯生澀，但步驟無誤。
「放！」
配重箱下墜的呼嘯聲依舊震撼，但砲身的震動似乎比原版更明顯一些，發出吱嘎的響聲，顯然木質結構承受了巨大壓力。試射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百丈外預設的靶區邊緣，激起一片煙塵。
「落點偏右約十五步！砲身震動導致初始指向微偏！」觀測手立刻回報。
沈知瑜快速記錄，並與林硯、李固交流。「木質結構剛性略差，釋放瞬間有形變。需在砲梢與基座連接處增加輔助斜撐，同時，調整配重下墜滑軌的潤滑，減少橫向晃動。」
「立刻改進！」林硯毫不猶豫。測試就是為了發現問題。
工匠們立刻圍上去，根據指示加固結構，調整細節。兩個時辰後，第二次試射。這一次，落點偏差縮小到了五步以內，砲身震動也明顯減輕。
「成了！」李固抹了把汗，臉上露出笑容。雖然精度和穩定性仍不及原版，但作為固定防禦砲台，配合「連環砲陣」的覆蓋設計，已然堪用。
「立刻開始二號砲架的製造！同時，按改進方案，優化一號砲架！」林硯精神振奮。有了這套相對簡單、可快速批量生產的模板，朔風城的砲陣擴充計劃，便有了堅實基礎。
沈知瑜則帶著測算手們，開始根據簡化砲的實際性能參數，修正「連環砲陣」的協同射擊方案。她設計了一種「網格化」的目標分配方法，將朔風城外圍可能遭襲的區域劃分成大小不等的網格，每個網格都對應著不同砲位（包括原版和簡化版）在不同射擊諸元下的覆蓋概率。一旦某網格出現敵情，中央指揮點可根據預設方案，快速調動最合適的砲位進行打擊，甚至預先分配好主攻砲和補射砲，形成梯次火力。
這些工作繁瑣而精密，需要大量的計算和推演。沈知瑜幾乎住在了工坊的繪圖間裡，算盤聲和炭筆划過紙張的聲音日夜不息。林硯每每看到她熬紅的雙眼和案頭堆積如山的草稿，既感佩又心疼，只能吩咐人定時送去熱食和提神的湯藥。
就在簡化二號砲架開始組裝，沈知瑜的「網格化」方案也初見雛形之時，朔風城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朝廷派出的「北境軍械監察使」一行，為首的是一位姓吳的御史，官居六品，正是蘇瑾的門生之一。他們打著「巡視北境防務，核查軍械耗用」的旗號，浩浩蕩蕩進了城。
李策雖然心中不悅，但礙於朝廷體制，也只能依禮接待。吳御史端著架子，在聽取了一番守城概況後，便直接提出要「檢視神機砲及耗用帳目」。
在將軍府正廳，吳御史翻看著李策提供的、經過整理的常規帳目副本，眉頭越皺越緊。「李將軍，這神機砲自造作至今，所耗鐵料、木料、人工，數目著實不小。且多有票據不全、記錄模糊之處。戶部前番來函質詢，爾等回復的那份『詳冊』……」他拖長了音調，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林硯和沈知瑜，「標新立異，混淆視聽，將戰功與耗費強行勾連，殊為不妥。朝廷自有法度，豈可兒戲？」
林硯神色平靜：「吳御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神機砲之效，有目共睹。其所耗，相較於所護之城池、所保之軍民、所退之強敵，孰輕孰重？帳冊所言，不過是將這輕重，用數字呈現而已。」
「強詞奪理！」吳御史將帳冊往桌上一拍，「軍國大事，豈是爾等用些奇巧數字就能顛倒黑白的？本官奉旨監察，所見所聞，自會如實上奏！爾等擅改則例，帳目不清之過，難辭其咎！」
沈知瑜忍不住開口，聲音清冷：「御史大人，帳目或有缺漏，然每一筆耗費，皆用於守城殺敵，皆有跡可循。大人若覺數字不足為憑，何不親臨城頭，看看神機砲下，北狄潰退之跡？聽聽朔風城中，軍民稱頌之聲？此等『功績帳』，不比紙面文章更為實在？」
「放肆！」吳御史何曾被一女子當眾頂撞，尤其這女子還頂著個「博士」頭銜，更是讓他覺得禮法受辱，「你一女子，僭越參贊軍機，已是違制！如今還敢妄議朝政，質疑上官？朔風城莫非已無禮法綱常？！」
氣氛頓時僵住。李策臉色陰沉，正要說話，林硯卻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吳御史，」林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博士之才，陛下敕封可證。其測算之功，朔風上下有目共睹。御史若要核查帳目，林某自當配合。但若只因沈博士是女子，便否定其功績才華，甚至出言侮辱，請恕林某難以苟同。御史既言奉旨監察，當以國事為重，以守土之功為憑。至於禮法規矩……」他頓了頓，直視吳御史，「守不住國土，保不住黎民，再多的規矩，也不過是亡國之嘆罷了。」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直指對方本末倒置。吳御史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林硯：「你……你……」
「報——！！！」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狂奔入廳，聲音急促而驚恐，「急報！北狄大軍異動！至少三萬騎兵，配合大量步卒、砲車，正從北、東兩個方向，同時向我朔風城壓來！前鋒已抵近二十里！」
所有人都是一驚。李策霍然起身：「再探！命令各營，即刻按預案進入防禦位置！砲陣就位！」
吳御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軍情驚住了，一時忘了爭吵。
林硯看向沈知瑜，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以及一絲隱隱的決然。
真正的考驗，來了。而且，是在朝廷監察使在場的時刻。
林硯轉身，對李策拱手：「將軍，砲陣已初步成型，請容林某與沈博士，即刻前往中央指揮點！」
「准！」李策毫不猶豫，「吳御史，軍情緊急，怠慢了。請御史暫留府中安全之處，待戰事平息，再行核查不遲。」
吳御史張了張嘴，看著瞬間進入戰爭狀態的將軍府，終究沒敢再多說，只得悻悻然地被親兵引往偏廳。
林硯與沈知瑜快步走出將軍府，翻身上馬。寒風撲面，帶著遠方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和號角聲。
「沈博士，『連環砲陣』第一次實戰，怕是要提前了。」林硯在馬上高聲道。
沈知瑜抓緊韁繩，迎著風，眼神清澈而堅定：「數據已備，方案已定。我們……準備好了。」
兩人並轡，朝著西城鐘樓——預設的砲陣中央指揮點——疾馳而去。
身後，朔風城沉重的戰鼓，一聲緊過一聲，隆隆響起，如同巨獸甦醒的心跳，壓過了所有雜音，也壓向了城外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黑色狂潮。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真正的風暴，已然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