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星槎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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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青青低下頭,借整理衣襟掩去眸中冰冷。若非懷中羅盤正傳來刺痛般的共鳴,映照出雲崖轉身時眼底那抹冰寒算計,她幾乎也要被這完美反應說服。

  工程組動作很快。一炷香後,逆流切斷,受損迴路隔離,星槎各系統在低功耗下艱難恢復穩定。護罩能量穩在半成,脆弱,但足夠撐到崑崙墟。

  沒有死者——如果不算那幾個被蒸汽灼傷、道途已斷的同門。

  也沒有找到「破壞者」的直接證據。靈印改寫可以遠程進行,操控記錄在靈力亂流中已被部分抹除。有權限接觸面板的,除了雲崖,就只有三名受傷的操控弟子,其中一人至今昏迷。

  「此事我會詳細稟報宗主和厲長老。」

  雲崖在船艙中央宣布,神情肅穆。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曲青青身上停留半息。

  那半息里,羅盤記錄到的不是審視,而是評估——如同獵人在打量陷阱旁的誘餌。

  「在葉師兄醒來之前,由我暫代隊長之職。所有人,未經允許不得靠近操控艙和下層檢修口。違者……以叛宗論處。」

  星槎繼續前行。

  一個時辰後,舷窗外冰雲漸稀,暴風雪重現,但已不如之前猛烈。遠方地平線上,崑崙墟輪廓在暮色中隱現,雷殛山莊的燈火如同指引歸途的星辰。

  回家了。

  但曲青青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她獨自坐在角落,假裝閉目調息,實際上將全部心神沉入羅盤。盤面深處,那些記錄下的光譜正被她整理、歸檔——雲崖在靜室外的「焦慮與期待」,爆炸前規律的靈力脈衝,他下令徹查時心跳的異常加速……

  一陣寒意從腳底竄起,比北溟寒風更刺骨。在這個封閉船艙里,修為最高的葉師兄昏迷不醒,她一個築基期弟子,即便知道秘密,又能做什麼?

  所有這些碎片,被她以神念編織成一份加密記錄,封存在羅盤最核心的存儲層。她不知該交給誰——陸斷虹?陸棲霧?還是直接面呈宗主?

  她只知道,必須留下證據。

  星槎開始下降,崑崙墟山門在視野中放大。聽松苑的燈火,雷殛壇的電光,養心殿的琉璃瓦在雪光中泛著冷色。

  曲青青望向靜室方向。

  門依舊緊閉,陸斷虹依舊守在那裡,陸棲霧剛送進去一碗新煎的藥。

  葉師兄,快醒過來吧。

  她在心中默念。

  只有你醒過來,才能壓住某些正在滋長的黑暗。

  身下傳來輕微震動——

  星槎輕輕一震,降落在宗門廣場停泊區。

  艙門開啟,凜冽但熟悉的崑崙寒風灌入。而曲青青心中風雪,卻似乎剛剛開始。

  ——

  星槎降落在崑崙墟主峰廣場時,暮色已徹底吞沒天際。

  曲青青隨人流走下舷板。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北溟滑溜堅硬的冰面,而是摻雜細碎玉石的青石板。熟悉的寒氣撲面而來——不是北溟那種能凍結靈魂的極寒,而是帶著松針清冽、雲霧濕潤的山間寒意。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股積攢數日的、混雜血腥與金屬焦糊味的鬱結,似乎被沖淡些許。

  廣場上早已等候多時的醫堂修士迅速上前,將重傷員抬上擔架,輕傷者由同門攙扶,分流向不同區域。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沉默高效。

  曲青青目光追隨著其中一副擔架——上面躺著葉凌塵,身上蓋著厚重玄色毛毯,只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側臉。陸斷虹和陸棲霧兄妹一左一右護在擔架旁,跟隨幾位鬚髮皆白、氣息深沉的醫修長老,朝雷殛山莊深處疾行而去。

  養心殿。

  那是只有宗門核心弟子重傷時才會啟用的療傷聖地。曲青青入門七年,只遠遠見過那座琉璃瓦頂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從未踏足。

  「曲師妹。」

  一聲溫和呼喚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雲崖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你也辛苦了。厲長老在『聽濤軒』等候,要我代表此次北溟之行倖存者前去匯報。你若身體尚可,不妨同去?」

  羅盤在懷中微微一沉。

  曲青青抬頭,對上雲崖那雙看似誠懇的眼睛。透過羅盤感知,她能「看」到那層溫和表皮下的光譜——混合著審視、評估,以及某種更深邃算計的波動。他在試探。


  「多謝雲師兄關心。」曲青青低下頭,做出疲憊姿態,「但我修為低微,在北溟也多是做些輔助之事,對整體戰況了解有限。去了怕也說不出什麼,反而耽誤長老時間。還是先回聽松苑休整為好。」

  「也是。」雲崖點頭,語氣依舊溫和,「那你好好休息。此次北溟之行,曲師妹的表現有目共睹,尤其是那方羅盤……著實幫了大忙。改日得空,我定要向師妹請教一二。」

  最後那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曲青青聽出了潛藏的探究欲。

  「雲師兄過譽了。」她不動聲色地行禮,「那我先告退了。」

  轉身離開時,她能感覺到雲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如同實質芒刺。

  ——

  聽松苑位於崑崙墟主峰東南側山腰,是一片由數十間古樸木屋組成的院落群。這裡居住的多是像曲青青這樣靈力值在1-2億均之間、尚未躋身核心弟子行列的內門修士。房屋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院落間以青石板小徑相連,四周遍植千年古松,夜風拂過時松濤陣陣,故而得名。

  曲青青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松木清香與陳舊書卷的氣息撲面而來。

  簡單到近乎簡陋的房間:一張木床,一套桌椅,一個存放衣物和零碎物品的箱子,牆上掛著入門時宗門發放的制式靈力劍——劍鞘已有些磨損,劍身依舊光亮。窗台上擺著幾個小陶盆,裡面種著崑崙墟特有的「月光苔」,此刻正散發柔和淡綠色微光,將房間映照得朦朦朧朧。

  她卸下背上行囊,將心映羅盤小心放在桌上,然後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累。

  不僅僅是身體疲憊,更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精神上的倦怠。北溟的冰川,劫波羅魔的九首,葉凌塵握劍時決絕的背影,冰爆中四散飛濺的血肉,星槎上雲崖那冰冷的目光……這些畫面如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輪轉,揮之不去。

  她在床上躺了約莫一刻鐘,直到窗外傳來輕輕叩門聲。

  「青青,在嗎?」是陸棲霧的聲音。

  曲青青起身開門。陸棲霧已換了一身乾淨淡青常服,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起,臉上雖仍有倦色,但比在星槎上時好了許多。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編食盒,盒蓋縫隙里透出溫潤水汽和淡淡茶香。

  「我剛從醫堂回來,葉師兄已安頓進養心殿了,宗主親自出手,暫時穩住傷勢。」陸棲霧說著,將食盒放在桌上,「我煮了些凝神茶,備了幾樣茶點,想請幾位相熟的師兄弟妹到我那兒坐坐。你也一起來吧,總一個人悶著不好。」

  曲青青本想拒絕,但看到陸棲霧眼中的期待,又想起星槎上她疲憊卻堅持救治傷員的樣子,點了點頭:「好。」

  ——

  陸棲霧的小院在聽松苑東側,比她自己的屋子稍大些,院裡除了古松,還種了幾叢耐寒翠竹。此刻院中石桌上已擺好茶具,陸斷虹和另外三名曲青青相熟的弟子——趙硯、陳松、蘇凝碧——已圍坐在一起。

  「青青來了,快坐。」陸斷虹難得露出笑容,雖然那笑容里仍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他親自給曲青青倒了杯茶,琥珀色茶湯在白玉杯中蕩漾,散出令人心神安寧的清香。

  曲青青道謝坐下,將羅盤放在膝上。盤面此刻映照出的,是一片溫暖平和的淡黃色光暈——代表「溫馨」、「放鬆」與「短暫安寧」的情緒光譜。這種光譜,她已很久沒有見過了。

  茶是好茶,陸棲霧特製的「凝神茶」,以崑崙雪峰上的冰芯草為主料,輔以幾種安神靜心的靈花,對平復戰後心緒有奇效。茶點也簡單,幾樣宗門膳堂常見的桂花糕、芝麻酥。

  眾人默默喝了幾口茶,院中一時只有松濤聲和茶杯與托盤輕碰的脆響。

  「北溟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趙硯,一個身材敦實、擅長土系術法的弟子。他在北溟斷了兩根肋骨,此刻胸前還纏著繃帶,但精神尚可。「我到現在都覺得骨頭縫裡還冒著寒氣,喝多少熱茶都驅不散。」

  「你那算什麼。」陳松接口,他是個精瘦漢子,專攻勘探與機關術,「我們在冰縫底下那才叫遭罪。神識探出去,除了冰就是冰,連點活氣都沒有。要不是曲師妹的羅盤提前預警了幾次冰崩,我們那隊人至少得折一半。」

  眾人目光自然投向曲青青。

  她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但面上維持平靜:「只是僥倖罷了。羅盤對地脈變動比較敏感。」

  「那也是你的本事。」蘇凝碧輕聲說。她是隊伍里少有的女修之一,主修療愈與輔助術法,性情溫和。「說起來,你們聽說東海的動靜了嗎?我有個表兄在東海輪值,前幾日傳訊回來說,西溟海那邊不太平。」

  「西溟海?」陸斷虹放下茶杯,「那位西溟客前輩的地盤?」

  「正是。」蘇凝碧點頭,「表兄說,近一個月來,西溟海上空時常出現詭異棋盤狀雲紋,縱橫各十九道,黑白光華交替閃爍。有人遠遠看到西溟客前輩獨自坐在海中央礁石上,面前懸浮一副巨大虛空棋盤,手持黑白雙色棋子,似乎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自己跟自己下棋?

  曲青青心中一動。羅盤對「西溟客」這個名字產生微弱共鳴——不是情緒反應,而是一種類似「標記」或「關聯」的感應。她記得晏長老說過,西溟客是離宮血脈散修,手持家族傳承的離宮宮體,精通圍棋幻方,能以棋局操控量子態海水。

  「棋盤狀雲紋……十九道……」陸棲霧若有所思,「那不就是圍棋棋盤?西溟客前輩的『棋局』,會不會和『坎離能量軸』有關?那東西最後不是墜入西溟海深處了嗎?」

  「很有可能。」陳松壓低聲音,「我還聽說,湯谷那位墨修月前輩,最近也很反常。」

  「墨修月?」曲青青對這個名字也有印象——墨璇星的妹妹,巽宮血脈,因反對矽械飛升被趕出靈樞派,後隱居湯谷,並找到了中井炁精。

  「對。」陳松神色有些古怪,「有從湯谷附近回來的商隊說,最近一個月,每到夜深人靜時,湯谷深處就會傳來琴音——不,不是琴音,是有人在唱詞。詞調悲涼得……聽者無不心頭髮堵,靈力運轉都會遲滯幾分。有人壯著膽子靠近想探個究竟,結果還沒看到人影,就莫名其妙淚流滿面,心中湧起無邊悲苦,不得不退走。」

  悲涼的詞?能讓修士靈力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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