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雷殛壇外,琴音裂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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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她心思電轉,權衡各種可能的風險與渺茫機會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樂音,順著凜冽的夜風,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是琴聲。

  並非絲竹宴樂之柔靡,也非慶典鐘鼓之宏闊。這琴音孤高、清冷,如同冰泉擊石,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尤其在某個高音轉折處,總會出現一絲不諧的喑啞,仿佛華美錦緞上的一道裂痕,精美瓷器上的一線冰紋。

  在這寂靜的傍晚,在這靠近宗門禁地的荒僻後山,誰會在此撫琴?

  而且,這琴音……

  曲青青猛然想起返回弟子舍路上聽到的議論——「葉師兄看著一枚有裂紋的琴軫出神」。

  葉凌塵!

  首席弟子自然有在宗門內大部分區域行動的自由,甚至雷殛壇,作為重點守護和修煉之地,他很可能擁有出入的權限或在此修煉的資格。

  心跳不由加快,若被抓住,怕是連雜役都沒得做,要去掃雪窟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懷中羅盤按緊,然後憑著對聲音來源的判斷,開始小心翼翼地移動。

  她選擇了一條布滿碎岩和枯藤的廢棄小徑,身形儘量隱沒在岩石陰影與稀疏的灌木之後。坤宮血脈帶來的、與大地隱隱的共鳴,此刻幫助她放輕腳步,感知地面的細微震動,避開鬆動的石塊。

  琴聲越來越清晰,那絲不諧的喑啞也越發明顯。它並非始終存在,而是在樂曲行進到某個特定的、仿佛需要極致清越昂揚的音節時,便會突兀地出現,如同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在完美的演繹中反覆撕裂。

  終於,她繞過一個巨大的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處背風的天然石台,地面相對平整,顯然是經常有人打理。石台邊緣便是深不見底的幽谷,而對面的山峰,在夜色中顯露出更加猙獰陡峭的輪廓,山巔之上,厚重的、隱隱泛著暗紫色電光的雷雲盤旋不散——那裡,就是雷殛壇。

  石台中央,一人背對著她,席地而坐。

  月白道袍,玄青鶴氅,即便只是背影,也透著一種與周遭險峻環境格格不入的、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的孤高與肅穆。他面前擺著一張形制古雅的琴,琴身漆色深幽,在微弱的天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

  唐代名琴,「九霄環佩」。曲青青雖不識貨,卻能感受到那樂器本身散發出的、歷經歲月沉澱的靈韻。

  撫琴者,正是葉凌塵。

  他並未彈奏完整的曲子,只是反覆撥弄、調試著第七根弦——也就是傳聞中的「英弦」。修長的手指按、捻、撥、挑,每一次都伴隨著靈力的微光在弦上流淌,試圖將那不諧之音校準。然而,無論他如何調整琴軫(琴頭用於調節弦鬆緊的旋鈕),那根弦發出的聲音,總是在即將達到某個完美節點的前一刻,無可避免地滑向一絲微啞。

  那不是技巧問題,而是琴弦或琴軫本身存在某種無法彌補的「缺陷」。

  曲青青屏住呼吸,藏在數丈外一塊凸起的岩石後,只露出半隻眼睛觀察。

  她看到葉凌塵再次停了下來,手指懸在琴弦上方,似乎在凝視,又似乎在忍耐。片刻後,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枚玉質的琴軫。即便隔著距離,曲青青也能看到那琴軫溫潤的質地,以及側面一道清晰的、天然的冰裂紋。

  他將琴上那枚臨時替換的、完好無損的琴軫緩緩旋下——那是他為了校準音色而換上的備用軫,但即便如此,「英弦」的音色依舊無法達到他心中那個完美的節點,總缺了那一縷獨特的「魂」。

  他將那枚備用軫小心收好,仿佛那也是一種遺憾。接著,將那道帶著冰裂紋的「英弦玉軫」,鄭重地、甚至帶著某種儀式感地,旋迴了第七弦的位置。

  他再次抬手,撥動「英弦」。

  「錚——」

  音色依舊清越,但那一絲獨特的、無法抹去的微啞,如影隨形。這一次,葉凌塵沒有再試圖調整。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這個「不完美」的音符在夜風中消散,融入遠處隱隱的雷鳴,臉上沒有任何不耐或懊惱,反而有一種……複雜的平靜。

  仿佛接受了這種不完美,並將其視為此琴,或此刻心境的一部分。

  曲青青忽然明白了。這枚有裂紋的玉軫,並非是無法更換的次品,而是他主動的選擇。他隨身攜帶這枚「瑕疵品」,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無法校準的「不完美」,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

  這與她這「聊勝於無」的血脈、與她感知到的世界那布滿「裂痕」的痛苦……竟隱隱有某種相通之處。


  都是無法迴避的「缺憾」,卻又是構成「真實」的一部分。

  就在她心神微震之際,葉凌塵撫琴的手驀然停在弦上。

  第七弦「英弦」兀自發出最後一個帶著微啞的顫音,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面前的幽谷,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錐般刺破夜色:

  「聽了這麼久,坤宮的『地聽』之術,倒是沒白練。」

  他早就知道!而且知道她用了血脈天賦潛行!

  曲青青心臟驟停,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她知道自己已被發現,任何躲藏都已無用。她強迫自己鎮定,從岩石後緩緩走出,在距離葉凌塵數步之外停下,躬身行禮。

  「外院巡邏弟子曲青青,見過葉首席。」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卻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弟子……弟子並非有意窺探。今夜巡邏結束後,心中煩悶,信步至此,被……被琴音吸引,一時忘形,誤入此地,還請葉首席恕罪。」

  她低下頭,不敢直視對方。她懷疑這個藉口漏洞百出,但她希望對方或許不會深究一個低階弟子的無心之失,或者說,希望是那枚「英弦玉軫」所折射出的,對方心境中可能存在的、一絲對「非常規」的容忍。

  餘光弊見,他的琴桌上還放了一本《九宮殘卷》。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古篆,其中「靈炁聚散如潮,失序則退,相干則存」一行字格外醒目。後來從陸棲霧口中得知,葉凌塵自幼通讀宗門秘典,對九宮天軌的宮炁運行規律早有鑽研,一直在研究量子退相干對地磁紊亂的影響以及與神血的關係。

  短暫的沉默,如同巨石壓在心頭。曲青青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冰冷而銳利,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她懷中的羅盤和錦囊。

  「巡邏弟子?」葉凌塵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此時此地,並非你職責所在。」

  「是。」曲青青頭垂得更低,「弟子知錯。」

  「琴音……」葉凌塵複述了一遍她的藉口,指尖無意識地在帶著裂紋的玉軫上摩挲了一下,「你懂琴?」

  「弟子……不懂。」曲青青老實回答,「只是覺得……琴音特別。其中有一根弦音,似乎……與眾不同。」她斟酌著用詞,既要點出自己聽到了那絲「不諧」,又不能顯得過於窺探或評價。

  葉凌塵的目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重新看向面前的「九霄環佩」,手指拂過第七弦,那帶著微啞的清音再次響起。

  「此弦名『英』。」葉凌塵指尖拂過那帶著微啞的弦音,「聲如地脈將斷未斷之際,那一縷哀鳴。此軫有裂,音遂難准。然強求其准,弦必先斷。世間圓滿難得,殘缺……亦是常態,更是警示。」

  「世間殘缺分兩種,」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念,「一種是外力強加的褻瀆,一種是自然沉澱的印記。前者需摒棄,後者當敬畏。」

  「如靈樞派的矽械之軀,以外力改造血肉,污染神血本源,乃是褻瀆。」

  這話聽起來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曲青青那漏洞百出的藉口的某種回應——他接受了這個「不圓滿」的闖入和藉口。

  曲青青心中稍安,卻不敢放鬆。

  葉凌塵不再看她,轉而望向雷雲翻湧的山巔,那正是雷殛壇的方向。「此地臨近禁地,非你所能久留。速速離去,今日之事,不得與他人提及。」

  「是,弟子明白,多謝葉首席。」曲青青如蒙大赦,再次躬身,準備轉身離開。

  「且慢。」

  曲青青身形一僵。

  葉凌塵依舊望著雷殛壇的方向,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你身負坤宮血脈,」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臉上,那雙異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對地脈變動,感知比常人敏銳。近日地脈哀鳴,星痂顯現……你,聽到了多少?」

  曲青青心中一震:他竟然還記得我?知道我是坤宮血脈?在天溪冰縫那次,他也不過是匆匆一瞥……或是因為剛才自己調動血脈之力潛行靠近?還是……

  「是……略有感應。」她不敢隱瞞。

  曲青青硬著頭皮:「弟子……只覺天地有異,心中惶恐。」

  葉凌塵靜默片刻,望向雷殛壇方向翻湧的暗紫色雷云:「惶恐,好過無知。做好分內之事,勿要探尋不該你知道的東西。有些真相……」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分,仿佛自語,「知道了,便是枷鎖。如同此軫,裂痕一旦看見,便再也回不去了。」


  「近日地脈不寧,異象頻生,」葉凌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做好分內之事,勿要好高騖遠,更勿要……探尋不該你知道的東西。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幸事。」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曲青青心中剛剛因接近雷殛壇而升起的一絲燥熱。他是在警告她不要探查雷殛壇的秘密?還是泛指宗門對末日徵兆的隱瞞?

  她不敢問,只能低聲應道:「弟子謹記。」

  「去吧。」

  這一次,曲青青不再停留,沿著來路,快步離開。直到走出很遠,背後那如芒在背的壓迫感才逐漸消失,但葉凌塵最後那番話,卻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腦海里。

  「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幸事。」

  他知道了什麼?他對自己,或者說對「坤宮血脈」出現在雷殛壇附近,是否早有預料?

  還有那枚「英弦玉軫」……主動選擇的不完美,與他肩負的「完美首席」職責之間,藏著怎樣的矛盾?

  就在她轉身,即將踏入下山小徑的陰影時,身後忽然再次傳來葉凌塵的聲音,比之前更輕,卻清晰地鑽入她耳中:

  「曲青青。」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若他日地動山搖,無處可避時……記得,坤宮之厚,在於承載,而非硬抗。」

  說罷,琴音再起,依舊是那首帶著微啞的曲子,卻再無他言。

  曲青青怔在原地,寒意從腳底竄起。這不像告誡,更像是一句……預留的指點?抑或是更殘酷的預言?

  她緊緊握住懷中突然變得冰涼的羅盤,回頭望去。石台上,那個撫琴的身影在雷雲背景下顯得愈發孤絕。他究竟知道什麼?又在等待著什麼?

  而「無處可避」的那一天,究竟還有多遠?

  沒有答案。只有琴音與雷鳴,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序曲。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堅定。路,必須自己走下去。謎底,必須親自揭開。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至少,她手中,似乎多了一根無形的絲線,雖不知通向何方,但終於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帶著新增的困惑與一絲微弱的、關於「不完美」的共鳴,曲青青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返回弟子舍的蜿蜒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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