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狼噬野狐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明州,黃府書房。

  海風裹著咸腥捲入窗欞,卻吹不散邸報上濃重的血腥氣。

  黃思遠枯指划過「野狐嶺」三字,茶盞在案几上磕出輕響:「金人集四十萬精銳…竟敗於九萬胡騎!」

  黃鼎岳垂目凝視輿圖,指尖點在獾兒嘴隘口。前世史書里「伏屍百里」的慘烈景象驟然撕裂腦海——

  此役之後,中原再無屏障可阻蒙古鐵蹄。

  他忽抬首:「祖父,烏沙堡所用震天雷,其方粗劣若此,竟不及我工坊試驗殘次之物。」

  朔風如刀,卷著塞外粗糲的黃沙,抽打在蒙金邊境的荒原上。

  鉛灰色的天穹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大安三年(1211年)二月,中都城內的宮闕尚沉浸在新年的餘溫里,八百里加急的羽檄卻像冰錐,狠狠扎進了大金皇帝完顏永濟的御案——成吉思汗這頭蟄伏已久的蒼狼,終於亮出了滴血的獠牙!

  狼煙,自西北路沖天而起。

  平章政事獨吉思忠與參知政事完顏承裕,奉旨倉促開府行省,成了帝國西北搖搖欲墜的柱石。

  他們的使命,是將大金最後能調動的精銳,迅速澆鑄到中都北方那三道血肉長城上:桓州!昌州!撫州!

  烽燧相連,堡壘森嚴,金戈映照著塞上殘陽,這條依託古老邊牆構築的防線,是大金國祚最後的盾牌。

  斥候的馬蹄踏碎了凍土,將蒙古三路偏師撲向西京的消息帶回,胡沙虎的大軍被死死釘在了西線。

  獨吉思忠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輿圖,指尖划過桓、昌、撫三州,沙啞下令:「築壘!深壕!弓弩上弦!一隻草原的耗子,也不許越過長城!」

  他們未曾料到,成吉思汗真正的雷霆,並非那虛張聲勢的三路偏師。

  就在金軍主力被牢牢吸附在三州防線的鐵壁之上時,漠北的蒼狼之王,親率麾下不到七萬、卻匯聚了草原最兇悍部族的鐵騎,如同鬼魅般,撕裂了北地早春凜冽的寒風,直撲向鎖鑰之地——烏沙堡!

  烏沙堡,扼守要衝,城高池深。

  守將完顏斜烈自恃堅城,望著城外看似「單薄」的蒙古軍陣,嘴角甚至掛上一絲輕蔑。

  戰鼓擂響,金軍引以為傲的神臂弩齊射,箭矢如驟雨般潑向衝鋒的蒙古輕騎,城頭震天雷(桶裝火藥)也發出沉悶的轟鳴,硝煙瀰漫。

  然而,蒙古人衝鋒的陣列瞬間如水流般散開,化為無數小隊,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規避著箭雨和落點笨拙的爆炸。

  金軍引以為傲的火器,在草原騎兵鬼魅般的機動下,竟似笨拙石砲。

  遠在明州的黃鼎岳日後得悉此節,只冷笑一聲:「火藥拋射不依彈道,爆散不及三丈,徒耗硝石耳!若用我『硝十五磺二炭三』顆粒方,配以曲膛銅管…」

  言未盡之意,皆化作戰報邊緣一道焦灼指痕。

  草原騎兵並不急於蟻附攻城,而是圍繞著城牆,將無數包裹著油脂、浸透了死亡氣息的箭矢,如同復仇的火鴉,一波又一波拋射入堡中!

  火!到處都是火!木質的望樓、堆積的糧草、甚至士兵的皮甲,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濃煙翻滾,遮蔽了守軍的視線,灼熱的空氣炙烤著肺腑。

  蒙古騎兵的呼哨聲穿透烈焰與慘叫,如同地獄的喪鐘。

  完顏斜烈在濃煙中嘶吼指揮,卻被一支刁鑽的火箭射穿鐵胄縫隙,烈焰瞬間吞噬了他半張臉。

  主將墜城!

  僅僅兩日,這座被寄予厚望的軍事要塞,便在沖天的烈焰與蒙古人狼群般的撕咬下,化為一片冒著黑煙的焦土廢墟。

  烏沙堡陷落的噩耗伴著火場的餘燼,以最快的速度向南傳遞。

  緊接著,扼守南下通道的烏月營,在蒙古鐵騎摧枯拉朽的衝擊下,連一日都未能撐過。

  八月,塞外已有肅殺秋意。

  成吉思汗踏過桓、昌、撫三州殘破的城垣,染血的馬蹄未曾停歇,直指野狐嶺——金軍最後、也是最為倚重的天險防線。

  野狐嶺層巒疊嶂,狀如臥狐,其咽喉之地,便是如狐吻般突兀險峻、俯瞰整個戰場的獾兒嘴。

  金國舉國精銳四十餘萬,密密麻麻,依山傍險,營寨相連數十里,旌旗蔽日,長矟如林,鎧甲的反光連成一片冰冷的鐵色海洋。


  獨吉思忠與完顏承裕坐鎮中軍,望著山下蜿蜒如黑色溪流的蒙古軍陣,心中稍定——縱是蒼狼,豈能飛渡此天塹?

  成吉思汗立馬於黑纛之下,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金軍依山布下的銅牆鐵壁。

  他緩緩抬起右臂,身後數萬鐵騎瞬間肅殺,只有戰馬不安的響鼻和鐵甲摩擦的細碎聲響,匯成一股壓抑的死亡前奏。大汗的手猛地揮下!

  沒有試探,沒有佯攻!

  蒙古軍中軍與左翼,近九萬最剽悍的戰士,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撲那看似不可逾越的獾兒嘴絕壁!

  箭矢如漫天飛蝗,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金軍占據絕對高度的陣地上傾瀉而下,蒙古騎兵不斷有人馬中箭撲倒。然而,後續者踏著袍澤的屍骨,速度不減反增!

  就在金軍弓弩手拉弦的間隙,蒙古陣中,一桿象徵死亡先鋒的蘇魯錠長矛驟然前指!

  大將木華黎猛地扯下頭盔,露出猙獰而狂熱的面容,發出一聲震碎雲霄的咆哮:「下馬!長生天的勇士,隨我——踏平此山!」

  他率先翻身下馬,一手持圓盾,一手擎彎刀,如同離弦之箭,撲向陡峭的山坡!

  身後,數千最悍不畏死的蒙古健兒齊聲怒吼,紛紛棄馬,以血肉之軀,頂著滾石擂木和暴雨般的箭矢,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衝鋒!

  金軍被這瘋狂的一幕驚呆了!

  從未見過騎兵主動下馬,以步兵姿態強攻如此險隘!

  獾兒嘴狹窄的山道上,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

  木華黎的圓盾早已布滿箭矢和裂痕,他揮舞著卷刃的彎刀,如同地獄衝出的魔神,所過之處,金兵如割草般倒下。

  蒙古敢死隊以命搏命,用身體為梯,硬生生在絕壁上撕開一道血路!

  金軍前沿陣地大亂,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獨吉思忠在中軍帳內,聽著前方山崩地裂般的喊殺和己方驚恐的嚎叫,手中的青玉茶盞「啪」地一聲摔得粉碎!「頂住!擅退者斬!」

  他的嘶吼在蒙古人震天的殺聲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獾兒嘴,失守了!

  這道天險的陷落,如同抽掉了野狐嶺防線的脊樑。

  失去制高點俯瞰與屏障的金軍主力,完全暴露在下方平緩開闊的野狐嶺川地之上。

  成吉思汗眼中寒芒爆射,手中金鞭直指金軍那龐大而混亂的營盤:「蒼狼的子孫!殺——!」

  積蓄已久的蒙古騎兵主力,如同掙脫了鎖鏈的九幽凶獸,以雷霆萬鈞之勢,從獾兒嘴缺口和側翼,狠狠貫入金軍陣中!

  鐵蹄踏碎了營柵,彎刀劈開了重甲,長矛挑飛了殘肢。金兵雖眾,卻在失去地利和指揮後徹底崩潰。

  他們丟盔棄甲,互相踐踏,漫山遍野地奔逃。

  蒙古騎兵在潰兵中縱橫穿插,如同熱刀切過凝固的牛油,肆意收割著生命。

  鮮血染紅了溪流,屍體填平了溝壑,瀕死的哀鳴與戰馬的嘶吼交織成末日的樂章。

  獨吉思忠、完顏承裕在親兵死命護衛下,狼狽南逃,身後是焚天的營火和一眼望不到邊的伏屍之地。

  野狐嶺川,百里之地,伏屍盈野,流血漂櫓。

  大金王朝賴以立國的猛安謀克精銳,在這一日,盡付流水。

  中都城北的最後屏障轟然崩塌,帝國的脊樑,斷了。

  朔風卷過野狐嶺廢墟,血腥直撲中都。

  成吉思汗勒馬屍山,馬鞭遙指南天煙雨之地。

  戰報抵島當日,明州核心工坊內,熱浪如獄。

  空氣仿佛凝固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鐵腥。

  深坑中,巨大的水力鍛錘在機括牽引下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轟——咚!轟——咚!」每一次砸落,地面隨之震顫。

  赤紅的火星如岩漿噴薄,狂暴地潑灑在昏暗的空間裡,將堆積的焦炭山和黝黑鐵料映照得忽明忽暗。

  黃承明立於離鐵砧數步之遙的安全石板台上,這裡是熱浪與煙塵稍弱之處。他手中用一柄精巧的青銅刻度尺,精確地丈量著砧上那根在鍛錘下痛苦嘶鳴、延展變形的赤紅鐵管雛形。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透過瀰漫的蒸汽和飛濺的星火,緊緊鎖住鐵管的每一次形變弧度與壁厚變化。


  「停!左旋十五度!下一錘,落點前移三寸!」

  他的指令清晰、冷靜,穿透震耳欲聾的噪音,精準地傳入操作鍛錘的兩位筋肉虬結、汗流浹背、宛如巨靈神般的力士耳中。

  力士們低吼應和,虬結的臂膀爆發出非人的力量,依令調整巨錘的角度與落點,那猙獰的炮管雛形,便在黃承明精確的度量與指揮下,一寸寸於烈焰與重擊中被鍛造出來。

  工坊相對安靜的一隅,僅隔著一道不斷淌下冷水、用以隔絕熱浪與噪音的粗厚幕簾。

  黃鼎岳獨坐於一張寬大木案前,案頭一盞牛油大蜡跳躍著昏黃的光。

  燭淚猩紅,堆積如冢。

  黃鼎岳顱骨欲裂,困斃於射程與炸膛的死局。要砲彈飛越兩里仍有衝擊力,膛壓便足以將鑄鐵炮管撕成碎片;若加厚管壁,整艦重心失衡,浪涌即傾。

  案頭稿紙狼藉,扭曲的膛線圖浸透汗漬。連續幾晝夜的極限壓榨,修煉年余的內力早已是支撐不住這般的消耗。

  顱中那片鉛灰雲海早已被壓榨到極致,翻滾蒸騰,化作灼燙的腦髓養分,催逼著每一絲神智在絕壁上攀爬。

  而那道自「天啟」而來的蒼白閃電,卻始終懸於意識深淵之上,沉寂如古劍藏匣,冷眼旁觀他的血肉之軀在凡俗鐵律中撞得頭破血流。

  「不對…還是不對!」黃鼎岳低吼一聲,指節狠狠砸向紫檀案面,震得銅尺跳起。

  眼前瞬間黑翳蔓延,無數扭曲的膛壓曲線與爆裂的炮管幻影在視網膜上狂舞。耳鳴尖銳如鬼嘯,鼻腔里瀰漫開濃郁的鐵腥氣——那是精神繃至極處,毛細血管迸裂的徵兆。

  他猛地後仰,脊背撞上冰冷的太師椅靠背,粗喘如破敗風箱。就在這瀕臨崩潰的剎那,顱腔深處,那道亘古不動的蒼白閃電…倏然一跳!

  沒有霹靂之聲,沒有灼目之光。只有冰冷的、絕對的「存在感」,如一根無形的探針,驟然刺入沸騰的混沌!眼前瘋狂旋轉的爆膛幻象、耳邊嘶鳴的噪音、鼻腔里的血氣…瞬間被凍結、抽離。世界被絕對靜音。

  他「看」見自己布滿血絲的瞳孔深處,倒映出那道閃電的形態——它不再是狂暴的雷霆,而是無數纖細到極致、精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銀亮線條。這些線條憑空凝聚,如鬼斧神工,在虛空中急速勾連、重組!

  一副炮管截面凌空浮現!內壁「陰陽螺旋蝕刻紋」暗合天道數術;中層「魚鱗疊甲」鍛鐵精密卸力;外層蜂窩骨架導引廢氣。金色數字隨之躍現:膛壓峰值降三成七!射程增數百步!

  超越狂喜的冰冷戰慄貫穿脊髓。此非人力所及,乃天道灌注的完美答案!腦海「天啟」,莫非是塵封的…「科技之樹」?只待凡人以血肉精神為祭品,撞開那塵封的門扉?

  幻象消散。炭筆如受牽引,在宣紙上瘋狂遊走。複合炮管、螺旋蝕刻、蜂窩骨架…毫釐不差澆築於紙。筆斷聲落,一縷鮮血自黃鼎岳嘴角滑下,在「膛壓極值」數字上泅開刺目暗紅。

  這數字,銳利地突破了原有設計的桎梏,直指一個更遙遠、更具威懾力量的射界標尺。

  有了射程,更需要殺傷力。

  酣睡兩日體力恢復後的黃鼎岳又拿起疑是磷元素為主的「海心石」粉未,斟酌著該如何配比才可以製作成炮用燃燒彈或是開花彈,到時就不只是用炮打出實心鉛彈用動能殺敵了。

  黃鼎岳心中充滿了必勝的信念:「射程所至——方為真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