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敢扣太孫一粒米,你脖子比衍聖公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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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知府馬飛興把茶碗重重砸在黃花梨木案上。茶水濺出,洇濕了公文。

  「陳參政,青州府六個縣的常平倉,帳面上是滿的,底下全漏風!」

  馬飛興兩隻手交疊在官服補子上,身子往前壓。「太孫這道教旨,要求三天內發錢發糧。」

  「天津衛的糧船,連個倒影都沒見。」

  「底下縣衙要是開倉墊付。十天!最多十天,青州府的官倉連耗子都得餓死。拿什麼給生娃的民婦發?」

  山東左參政陳迪坐直身子。

  他頭都不抬。手掌死死按在剛從戶部八百里加急送來的黃冊名錄上。

  「缺糧?那就去各縣大戶家裡借,拿府衙的大印打白條。」

  陳迪聲音極冷。「太孫發了話,天津衛海運的糧,下個月頭准到。」

  馬飛興長長嘆了口氣,尾音拖泥帶水。

  「陳參政。借糧好說,但這發下去的成色,總得有個官場說法。」

  馬飛興豎起兩根手指,翠玉扳指反著賊光。

  「出倉入戶,裝車卸車。這路上掉的、麻袋漏的,『漂沒』和『火耗』怎麼算?」

  「往下發兩斗精米,按老規矩摻兩成糠皮,泥腿子照樣磕頭念朝廷的好。這省下來的,正好補府庫的窟窿,兩全其美。」

  馬飛興往後一靠。「安家銀也是。二兩現銀,咱們發一兩八錢的散碎銀角子,留兩錢充作車馬費。」

  這是大明基層的鐵律。過手必須拔層毛。沒油水,衙役和書辦誰幹活?

  陳迪一把抓起桌上的青銅狻猊鎮紙,照著馬飛興眼前的公文重重砸下。

  「砰!」

  茶杯蓋崩起,摔成三瓣。

  馬飛興頭皮發麻,猛地往後一躲,後背狠狠撞上椅背。

  「摻糠皮?收火耗?」

  陳迪霍然起身,官袍帶起一陣勁風。「馬飛興,你把太孫當成戶部那幫只會撥算盤的瞎子了?」

  陳迪繞過書案,死死逼到馬飛興臉前。

  「上個月。曲阜孔家。」

  陳迪指頭用力戳著桌面。「衍聖公的牌匾被錦衣衛親手摘了!孔家上下幾百口人,腦袋全掛在曲阜城頭上!城牆磚上的血,到現在還粘腳!」

  馬飛興沒音了。手掌死死摳住椅子扶手,指甲泛白。

  「太孫教旨上寫得明明白白。」陳迪盯著他的眼睛,字字如刀。「誰敢在生育錢糧里貪一文錢,扣一兩米。剝皮充草,滿門抄斬!」

  「你掂量掂量,你的脖子,比衍聖公的硬?」

  馬飛興喉結狂滾兩圈,硬生生咽下一口極乾的唾沫。

  「下官……不敢。」他低下頭,躲開陳迪的視線。「下官回去就傳令。足斤足兩。誰敢伸爪子,下官親自剁了他。」

  陳迪退回原位。

  「不僅要足斤足兩,還得嚴查黃冊。」

  陳迪屈指敲打著名冊。「有人要是抱別人的崽子來領錢,或者隱瞞夭折虛報人丁。查出來,里長保長一體連坐。」

  「去發榜。」

  馬飛興彎腰拱手,退到門邊,轉身大步走下台階。官靴踩在青石板上,步頻快得驚人。

  昌樂縣。泥水村。

  破銅鑼在打穀場上猛敲。刺耳的破音震得老槐樹狂掉枯葉。

  里長趙老拐拎著銅錘。旁邊站著縣裡下來的主簿,外帶倆挎腰刀的衙役。

  後頭停著一輛獨輪牛車。拿防雨油布嚴嚴實實蓋著,鼓鼓囊囊。

  打穀場上擠滿了穿補丁破襖的村民。男人揣著手,女人抱著娃。沒人吭聲,眼睛全直勾勾盯著主簿手裡的黃紙告示。

  「都豎起耳朵聽真切了!」

  趙老拐一錘子砸在銅鑼上,嗓子喊得直漏風。「太孫降了天恩!凡是本村戶口的,從今兒起,家裡婆娘下崽的。不管是帶把的還是女娃。」

  「當場領二兩足色大銀!」

  「娃娃的口糧,朝廷全包!一月兩斗精米。一直發到娃娃十五歲長成壯丁!」

  打穀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拉車的黃牛打了個響鼻。


  站最前排的村民李鐵牛往後瑟縮了半步。他婆娘前天剛生了個大胖小子,他正愁得幾宿沒合眼。家裡米缸底子都掃空了,連口熬米湯的棒子麵都沒了。

  「里長。」李鐵牛壯著狗膽開口,「這又是變著法收啥丁稅?俺們家連粒陳穀子都沒了,真榨不出油了。」

  旁邊幾個老頭跟著嘀咕。

  「哪有朝廷倒貼錢給老百姓的好事。」

  「前年發榜說修河堤給工錢,最後還不是讓俺們自帶乾糧去背泥巴。」

  「拿這銀子,不得拿命去填軍戶?」

  老百姓的腦子算得很直。官府的肉包子,裡頭全包著吃人的刀片。

  主簿懶得廢話。直接翻開名冊。

  「李鐵牛!」主簿大嗓門一點。

  李鐵牛一哆嗦,硬著頭皮往前擠。「在。」

  「你媳婦王氏,前天生了個男丁。黃冊上剛添的名。」

  主簿拿毛筆一指後頭的牛車。「掀開!」

  倆衙役上前,一把扯開油布。

  四個大麻袋。袋子口一解。白花花的大米露出來,連一粒雜色都沒有。

  旁邊放著個紅木小托盤。托盤裡碼著一溜雪白鋥亮的散碎銀塊。

  李鐵牛的眼睛瞬間直了。

  主簿呵斥道:「滾上來領賞!」

  李鐵牛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步步挪到牛車前。

  左邊的胖衙役抄起大木斗,一猛子扎進麻袋。用力一崴,挖出滿滿一斗米。

  胖衙役習慣性地拿手掌邊緣,順著斗口平平一刮。這叫「刮斗」,一刮能刮掉二兩米進自己的腰包。

  主簿餘光一掃,手裡的毛筆直接倒轉。硬木筆桿子「啪」地一聲抽在胖衙役手背上。

  胖衙役吃痛,觸電般縮手。

  「給老子重新裝!冒尖!」

  主簿罵罵咧咧:「知府大老爺下了死命令。太孫的賞,差一錢就要剝咱們的皮!你嫌命長,老子還要留著腦袋喝酒!」

  胖衙役嚇得臉發白,趕緊換手重新挖。滿滿一大斗,米粒直接堆成個冒尖的小山包。

  連續裝了兩大斗,全倒進李鐵牛帶來的破布袋裡。

  沉甸甸的。

  主簿抓起兩塊碎銀,直接扔在裝滿米的布袋上。

  「二兩安家銀。兩斗當月口糧。按手印,拿走。」

  印盒推過來。

  李鐵牛的手抖得像篩糠,按了紅泥,在名字底下蓋了個指紋。

  他把布袋死死抱進懷裡。兩根指頭死命捏著那兩塊碎銀。

  冰涼。硌手。

  李鐵牛用袖子使勁蹭掉銀塊底部的灰,直接塞進嘴裡,後槽牙發狠一咬。

  拿出來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兩個深牙印。

  不是鉛,不是錫。是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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