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周房:為了活命,請皇孫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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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地平線盡頭,黑壓壓的線條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夜色壓得更沉,讓人透不過氣。

  前一秒還跟過年似的孔廟廣場,這會兒像是被誰一把掐住脖子。

  歡呼聲斷了。

  哭聲也沒了。

  只有剛從糧倉里淌出來的大米,還在「沙沙」地往地上落,那是救命糧,可這會兒誰敢彎腰去撿?誰嫌命長?

  那個抱著虎頭鞋的老太太,手哆嗦得像篩糠,鞋子「啪嗒」掉進泥湯里。

  屠夫手裡的剔骨刀也拿不住了,砸在腳背上都不覺得疼,牙幫子磕得咯咯響。

  「龍……龍旗……」

  人群里,有個讀書人嗓子劈了:「是山東都司!朝廷大軍來了!!」

  龍旗。

  在大明老百姓的骨頭縫裡,這玩意兒就是天。

  它代表著那個把貪官皮剝了塞草的洪武爺,也代表著兩個字——

  殺頭。

  剛才還紅著眼要吃人的幾千百姓,這會兒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大伙兒看看手裡沾血的磚頭,再瞅瞅地上那堆分辨不出人形的爛肉。

  完了。

  天塌了。

  剛才有多狂,現在就有多怕。

  恐懼這東西比瘟疫跑得還快,眨眼功夫就鑽進了每個人的毛孔里。

  剛才還跟著朱允熥砸神像的漢子們,膝蓋一軟,「噗通」「噗通」跪了一地,頭磕得邦邦響。

  「軍爺饒命……俺是被逼的……」

  「俺沒殺人……俺就是想討口吃的……」

  求饒聲連成一片。

  這就是百姓。

  把他們逼急了,敢咬下狼一塊肉;

  可只要那座叫「皇權」的大山壓下來,他們立馬變回待宰的羊。

  朱允熥沒動。

  他站在高台上,黑甲被雪水洗得發亮,手裡那把雁翎刀斜指地面。

  那雙重瞳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臉上連點波瀾都沒有。

  沒人敢看他。

  剛才他是帶大夥報仇的神,現在,在這一萬大軍面前,他成了那個帶著大夥送死的「禍頭子」。

  「轟隆隆——!」

  大軍壓過來了。

  這可不是衛所那幫那拿鋤頭的爛兵,這是正兒八經見過血的邊軍精銳。

  一萬步騎混編,像一把黑色的巨型鐮刀,把整個孔廟廣場圍個鐵桶一般。

  弓弩上弦的「嘎吱」聲,聽得人頭皮發麻。長槍如林,泛著寒光。

  正中央,那杆巨大的「周」字帥旗被風扯得呼呼作響。

  帥旗下,一匹純黑的高頭大馬,上面坐著個穿山文甲的中年武將。

  山東都指揮使,周房。

  這才是山東真正握著刀把子的人,手裡捏著十幾萬大軍,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周房勒住馬韁,那雙鷹眼掃過全場。

  視線掃過倒塌的孔子像,他眼角抽了一下。

  緊接著,他看見了地上那堆爛肉。

  哪怕成了肉泥,他也認得出那幾塊狐裘碎片,那是孔公鑒的;

  還有那顆腫成豬頭的人頭——布政使陳迪。

  周房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瘋了。

  全他媽瘋了。

  二品大員被剁碎餵狗,衍聖公府的大公子被砸成肉泥,連聖人像都給推了!

  這事兒要是傳到南京,傳到那個殺神洪武爺耳朵里……

  山東官場,別說人,連路邊的狗都得被砍兩刀!

  作為山東最高軍事長官,他周房護衛不力,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呵……」

  周房喉嚨里擠出一聲怪笑。

  那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狼,準備咬人前的動靜。

  活路只有一條。


  「都在這兒了?」

  周房開了口,聲音陰惻惻的。

  旁邊的副將小聲說:「大帥,那是……那是皇孫殿下的儀仗吧?那個黑甲少年……」

  「閉嘴!」

  周房猛地轉頭,眼神毒得像蛇,死死盯著副將:「你看清楚了?那是皇孫?」

  副將愣了:「那身黑甲,還有那把刀,再加上旁邊那個不是涼國公……」

  「啪!!」

  周房反手就是一鞭子,狠狠抽在副將臉上,直接抽出一條血稜子。

  「你眼瞎了嗎!!」

  周房咆哮起來,脖子上血管都要炸了:「皇孫殿下在南京讀書!怎麼會跑這種髒地方來?」

  「這分明是一群假冒皇孫、勾結白蓮教的妖人!!」

  「這是一群屠殺朝廷命官、砸了孔廟的流寇!!」

  副將捂著臉,懵了半秒。

  但他看著自家大帥那雙全是血絲的眼睛,懂了。

  必須是流寇。

  如果是真皇孫,他們這群看著孔家被滅的武將,全家都得死。

  只有一口咬定是「假冒」的,把這幫人殺個乾乾淨淨,再一把火燒了曲阜城……

  死無對證!

  這不僅不是罪,還是「平定叛亂」的大功!

  至於真相?

  死人沒嘴,怎麼說都行。

  周房深吸一口氣,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高台上的朱允熥和藍玉。

  「眾將士聽令!!」

  「這群賊人假冒皇孫,屠戮孔府,殺害布政使陳大人!罪大惡極!」

  「今日,本帥替天行道!!」

  「全軍壓上!!」

  「那個黑甲的小賊,還有那個冒充涼國公的老匹夫,給本帥亂箭射死!!」

  「一個活口不留!!」

  軍令一下,全場炸鍋。

  跪在地上的百姓傻眼了,抬頭看著那個威風凜凜的將軍。

  假的?

  這個給他們發糧、帶他們報仇的皇孫,是假的?

  「放你娘的屁!!」

  一聲暴喝。

  藍玉。

  這位大明涼國公,鬍子都氣歪了。

  他想過周房會反,想過這幫人會拼命,但他沒想過,這孫子敢玩「指鹿為馬」這一套!

  指著他藍玉的鼻子,說他是冒牌貨?

  「周房!!」

  藍玉策馬衝出來,手裡那把砍卷刃的斬馬刀直指周房腦門。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誰!!」

  「老子是藍玉!!」

  「這天下還有哪個不要命的敢冒充老子?!」

  這股子殺氣,那是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

  藍玉這一吼,對面的軍陣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那可是藍玉啊!

  捕魚兒海的大英雄,大明當兵的心裡的神!

  不少士兵手都在抖,這嗓門,這架勢,咋看都不像是演戲啊。

  周房心裡也慌,但他沒退路了,只能更狠。

  要是讓士兵認出這是真藍玉,這仗沒法打,他也得死。

  「妖言惑眾!!」

  周房吼得嗓子都破音了:「藍玉大將軍在北方邊境,怎麼會來山東?」

  「你這老賊,一臉兇相,一看就是白蓮教的匪首!」

  「還敢辱沒國公名號?罪加一等!!」

  「神機營何在?」

  「弓弩手何在?」

  「給本帥射!!把他射成刺蝟!!」

  「誰敢不動手,按通匪論處,全家抄斬!!」

  軍令如山。

  哪怕士兵們心裡再犯嘀咕,看著督戰隊手裡明晃晃的刀,也不得不舉起了弓弩。


  「嘎吱——」

  弓弦拉滿。

  幾千張強弓,對準了廣場中央那幾百號人。

  這是死局。

  藍玉氣樂了。

  真他娘的氣樂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允熥:

  「殿下,這孫子是要把咱們包餃子啊。他說咱們是假的,那咱們就算死了,也是頂著個『假冒皇親』的罪名進棺材。」

  「算盤打得挺響。」

  常升把大刀一橫,擋在朱允熥身前,罵罵咧咧:

  「舅舅,別廢話了,干吧!能殺一個是一個!俺去把那周房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李景隆也撿起了地上的刀。

  「殿下,您往後稍稍,臣……臣這身肉還能擋幾支箭。」

  所有人都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除了朱允熥。

  他沒退。

  反而推開了常升,一步步走到台階邊緣。

  就像當年在古東城剩下二十八騎,看著漢軍數千圍困的西楚霸王。

  沒怕。

  只有一種看著螻蟻般的憐憫。

  「周房。」

  朱允熥開口了。

  「你覺得,把孤殺了,把這兒的人滅口了,這事兒就算完了?」

  周房眼角狂跳,沒吭聲,死死盯著朱允熥,手裡的刀緩緩舉起,準備下令放箭。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這孔廟沒活口,就沒人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你就能寫封摺子,說白蓮教作亂,你周房力戰平叛,雖然孔家死絕了,但你也盡力了,搞不好還能混個爵位?」

  「可惜啊。」

  「你算錯了一件事。」

  朱允熥猛地抬頭,重瞳里黑色的火焰瘋狂跳動。

  他指著漫天大雪,指著漆黑的夜空,也指著那一萬大軍。

  「你算錯了,孤是誰。」

  周房心裡猛地一突。

  這眼神……太邪門了。

  那根本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眼神,那是……那是只有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帝王才有的眼神!

  「放箭!!!」

  周房不敢再聽了,恐懼讓他尖叫起來:「快放箭!!殺了他!!!」

  「崩!!」

  弓弦鬆動。

  第一波箭雨,如同飛蝗般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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