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仁義禮智信?全是吃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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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

  曲阜孔府南門的「仁義粥廠」跟前,人越來越多。

  幾千號活鬼,沒一個人說話。

  只有牙齒打架的「咯咯」聲,還有孩子餓極的輕哼,聲量和幼貓差不多。

  陳老根縮在人堆里。

  「老根叔……」

  前頭的老石回過頭,眉毛上全是白霜,手裡攥著個空口袋,哆嗦著問:「你說……這聖人府真給活路?」

  陳老根眼珠子混濁,盯著遠處那兩扇朱紅大門。

  「給吧……」

  陳老根聲音無力:「人家是文曲星下凡。大管家不說了嗎?這是老祖宗顯靈,這是……恩典。」

  這時人群鬧了起來。

  「開門了!!」

  幾千號人拼盡全力往前擠。

  「啪!!」

  一聲脆響。

  最前頭幾個老漢慘叫著滾在雪地里,臉上皮開肉綻,鮮血把雪地燙出幾個紅窟窿。

  孔府那幾個滿臉橫肉的家丁,手裡提著沾鹽水的皮鞭,正一臉兇相地罵。

  「擠你媽個頭!!」

  「誰再敢亂動,打斷狗腿掛城牆上去!!」

  人群一下子不敢動了。

  誰也不敢動。

  餓死是慢死,挨鞭子是快死,都不想死。

  大門裡,慢悠悠晃出一個穿綢緞棉袍的人。

  手裡捧著個精緻的銅手爐。

  外院管事,孔三。

  他站在台階上,用鼻孔看著底下這群黑壓壓的腦袋。

  「都聽好了。」

  孔三嗓音十分刺耳。

  「衍聖公心善,看不得你們這幫窮鬼受罪,開了這仁義倉。」

  「但孔家是講規矩的地方。這米,是聖人的恩典,不是天上掉餡餅!」

  「想要米?拿東西換!」

  底下「嗡」的一聲。

  房子塌了,地沒了,還有啥能換?

  命嗎?

  孔三冷笑。

  「沒錢不要緊,有人吧?」

  他一揮手,幾個家丁抬出桌子,上面擺著一摞寫好的契約。

  旁邊豎個牌子——【聖恩令】。

  「簽了這字,就是孔家的奴。」

  「男的進礦山挖煤,管飯!女的進府當丫鬟,伺候少爺小姐!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按個手印,領一斗米!再賞兩副風寒藥!」

  有米?

  還有藥?

  陳老根的眼睛亮了起來。

  還沒等他動,前頭的老石已經撲了上去。

  家裡瞎眼老娘等著救命,他顧不得了。

  「我簽!我有力氣!我去礦山!!」

  老石趴在桌子上,凍僵的手抓不住筆,只能狠狠把大拇指按在印泥里,在那張賣身契上戳了個紅印子。

  這一按,這輩子就算賣給孔家了。

  「賞。」

  家丁把小布袋扔過來。

  老石慌忙打開。

  人傻了。

  米是黑的,長了綠毛,一股子霉爛味直衝腦門。

  這也就算了,關鍵是那一斗米里,起碼摻半斗的沙石子!

  「這……這咋吃啊?」

  老石捧著米袋:「大老爺,這全是沙子啊!吃了要死人的啊!!」

  「啪!!」

  孔三走下來,反手一巴掌抽得老石原地轉圈。

  「混帳東西!」

  「聖人賞的飯,你也敢挑?」

  孔三指著那一袋子沙米:「沙子咋了?那是幫著消化的!這叫『磨胃』!懂不懂規矩?」

  「不想吃?就把手印留下,人滾蛋!!」


  風呼呼地刮。

  老石捂著臉,看著手裡那袋垃圾,又想了想家裡的娘。

  「吃……俺吃……」

  老石跪在地上,衝著孔三磕了個響頭,抱著那袋霉米,哭著走了。

  陳老根看得直發慌。

  但是家裡的孩子沒有退路啊!

  沒退路了。

  陳老根一步步挪到桌前。

  「大……大老爺……」他臉上堆滿褶子,全是討好:「俺老了,挖不動煤了……」

  帳房先生眼皮都沒抬,掃了一眼。

  「老的不要。浪費糧食。」

  「滾。」

  這一聲,直接把陳老根判死刑。

  「噗通!」

  陳老根膝蓋砸在地上。

  「大老爺!求您了!俺孫子不行了!」

  「俺不要米!俺只要藥!給一副藥就行!!」

  他一邊磕頭,額頭砸得青磚砰砰響,「這是俺老陳家的獨苗啊!大老爺慈悲!!」

  帳房不耐煩地擺手,家丁上來就要拖人。

  「慢著。」

  孔三突然開了口。

  他走過來,那雙精明的眼珠子越過陳老根,落在他身後。

  那裡縮著個小姑娘。

  陳老根的小閨女,陳婭。

  才十二歲,臉上雖然又是灰又是泥,但那雙眼大得嚇人,透著股還沒被生活磨滅的靈氣。

  「那是你閨女?」孔三笑眯眯地問。

  陳老根身子一緊,下意識把陳婭往身後擋:「是……是俺閨女……」

  「多大?」

  「十……十二……」

  孔三笑了。

  「十二,不小了,能用了。」

  他蹲下身,用那隻戴金扳指的手,看在陳老根一眼。

  「你家的孩子快燒死了。再沒藥,估計真的挺不過去。」

  陳老根拼命點頭:「是啊大老爺!救命啊!」

  「孔家最講救命。」

  孔三站起身。

  「正好,府里大少爺缺個倒夜壺的丫頭。」

  「把你閨女簽了,死契。」

  「我給你兩斗米,外加一副上好的退燒藥。這買賣,划算吧?」

  死契!!

  這就是賣斷了。

  進了那個門,是生是死,是被人玩死還是打死,跟這世上再沒關係。

  「爹……」

  身後,陳婭嚇得整個人繃緊,緊緊拽著陳老根的破衣角,小手涼透了:「爹……我不去……我也怕……」

  陳老根整個人晃得厲害。

  一邊是快斷氣的獨苗孫子,一邊是心頭肉閨女。

  這哪是做買賣?

  這是拿鈍刀子割他的肉啊!

  「大老爺……能不能……換個活契?」陳老根苦苦哀求著:「以後有了錢,俺來贖……」

  「活契?」

  孔三嗤笑一聲。

  「想屁吃呢?」

  「現在滿大街都是賣兒賣女的!要不是看這丫頭還算乾淨,老子稀罕要?」

  「就一句話,簽不簽?」

  「不簽帶著你那死鬼孫子滾!看著晦氣!」

  孔三轉身要走。

  陳婭也在看他。

  那雙大眼睛浸滿了淚,還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懂事。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鬆開一直拽著爹爹衣角的手。

  「爹……你簽吧。」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

  「狗蛋不能死……哥嫂都沒了,咱家就這一根苗了……」

  崩——!

  陳老根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啊!!!!」

  他仰著脖子,發出一聲慘嚎,悽厲刺耳。

  「簽!!」

  「俺簽!!」

  他爬到桌子上,死命抓著那一斗霉米,就把這當成閨女的命。

  指印按下。

  紅得刺眼。

  「來人,帶進去洗刷乾淨,晚上給少爺送屋裡去。」

  孔三滿意地彈了彈契約,兩個家丁衝上來,拖著陳婭就往門裡走。

  「爹!!爹!!」

  陳婭終於哭出聲:「照顧好狗蛋!爹!!」

  「婭兒!!」

  陳老根想追,被幾個家丁亂腳踹回來。

  「拿著你的米和藥!滾!」

  「再敢這就是找死!」

  咣當!

  朱紅大門沉重地關上。

  陳老根趴在雪地里,周圍全是看熱鬧的冷眼。

  他手裡攥著那包藥。

  打開一看,幾根乾枯的草根,還有一團烏黑的藥渣子。

  這就是救命藥。

  他又打開米袋。

  抓了一把,手裡全是硌手的石子,發黑的霉米散發著臭氣。

  這就是他賣了閨女換回來的「聖人恩典」。

  「嘿……嘿嘿……」

  陳老根笑了,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他抓起一把摻滿沙子的生米,塞進嘴裡,用力嚼。

  「咯嘣!咯嘣!」

  那是牙齒被沙石崩斷的聲音。

  嘴裡全是血,那是剛才被他自己嚼爛的。

  但他不覺著疼。

  哪還有心疼啊?

  「吃……吃啊……」

  「這是你姑姑拿命換的……」

  「這是聖人賞咱們的……」

  「吃飽了……就不疼了……」

  周圍幾千號災民看著這一幕,全都沒了聲。

  只有風在刮。

  颳得那頭頂上「孔府」匾額下的金字招牌嘩嘩響。

  那上面寫著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仁、義、禮、智、信。

  。。。。。。。。。。。

  風把破門板颳得呼噠呼噠響。

  陳老根是用膝蓋爬進屋的。

  太冷了。

  可他懷裡揣著那包藥,還有半袋子米。

  這是閨女換來的。

  是拿婭兒那身一百斤不到的肉,換回來的命。

  「狗蛋……爺回來了。」

  陳老根哆嗦著把破門板頂上,又搬了塊石頭抵住。

  屋裡黑,只有牆角那個灶台還透著點亮光。

  那是他走之前,扒了半個屋頂的茅草塞進去燒的,火早就滅了,就剩下點紅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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