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奉天殿上,請諸位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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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禁軍喝止,沒有錦衣衛洗地。

  只有朱元璋身邊最得寵的老太監補不花,捧著拂塵,像個幽靈般站在門檻正中。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那尖細的嗓音便穿透午門廣場的噪雜:

  「陛下口諭。」

  嘩啦!

  無論是剛才還梗著脖子罵娘的藍玉,還是嚇得腿軟的李景隆,亦或是那兩百多號紅袍文官,條件反射般跪倒一片。

  補不花眼皮都沒抬,目光淡淡掃過地上半死不活的趙鐵柱:

  「宣——曹國公李景隆、涼國公藍玉、苦主趙鐵柱……」

  他頓了頓,那雙陰柔的眼睛看向黑壓壓跪著的百姓。

  「以及,隨行百姓,入奉天殿覲見!」

  轟!

  這話比晴天霹靂還炸裂。

  左副都御史陳清猛地抬頭:「公公!這不合規矩!那是奉天殿!這群賤籍流民怎麼能進?這簡直是……」

  「這是皇爺的意思。」

  補不花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把陳清噎得翻白眼:「陳大人,您是要教萬歲爺怎麼立規矩?」

  陳清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完了。

  這不是各打五達板,這是要把這「街頭鬥毆」拿到金鑾殿上去公審!

  「各位,請吧。」

  補不花側身,拂塵一甩。

  ……

  奉天殿。

  九十九根盤龍金柱撐起大明的脊樑,腳下的金磚每一塊都敲得出金石之音。

  平日裡,這裡只站著朱家的王公和紫袍的大員。

  可今天,一雙雙沾滿泥巴、牛糞和血污的草鞋,戰戰兢兢地踩上來。

  趙鐵柱的擔架被放在大殿正中央。

  那一灘烏黑的血順著擔架往下滴,落在光亮如鏡的金磚上,刺眼得讓人心慌。

  左邊,兩百多號文官如喪考妣。

  右邊,二十幾位淮西勛貴昂首挺胸,藍玉甚至還衝著對面齜了齜牙。

  正上方,雕龍寶座上,朱元璋歪戴著烏紗翼善冠,眯著眼打量著底下的鬧劇。

  而在他身側下首,設一把寬大的太師椅。

  坐著的人,讓所有進來的官員後背一涼。

  朱允熥。

  沒穿蟒袍,沒戴玉冠。

  他穿一身黑沉沉的山文甲,護肩上的獸頭猙獰,手裡拿著一塊白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飛刀。

  他頭都沒抬。

  仿佛這大殿裡跪著的幾百號大員,還不如刀刃上的一粒灰塵好看。

  這種無視,比罵娘更讓人心裡沒底。

  「臣等叩見陛下!叩見皇太孫殿下!」

  山呼海嘯中,唯獨夾雜著趙鐵柱痛苦的悶哼。

  「行了。」

  朱元璋聲音沙啞:「都起來。」

  沒人敢動。

  老皇帝身子前探,似笑非笑:

  「咱在宮裡頭都聽見了。說是有人把狀告到午門來了?說是有人把三品大員的臉給打爛了?還要把天捅個窟窿?」

  「來,都在這兒了。說吧,到底是誰給誰的委屈。」

  這話就是火星子掉進油鍋。

  刑部尚書楊靖第一個跪爬出來,眼珠子通紅,死死盯著李景隆。

  「陛下!老臣有本奏!!」

  「曹國公李景隆,目無王法,當街行兇!」

  楊靖手指哆嗦著指向李景隆:

  「順天府尹宋翊,乃朝廷命官!李景隆將其打致重傷,拖行遊街!這踩的不是宋翊的臉,是大明律的臉!是朝廷的體統!」

  他聲音悽厲:

  「大明律卷二十,毆打命官,流三千里!勛貴犯法與庶民同罪!若不嚴懲,今後誰還敢替陛下辦事?這天下豈不成了武夫的天下?!」

  這番話極其老辣。

  避開「趙鐵柱冤不冤」,死咬「程序正義」和「官員體統」。

  「臣附議!!」

  禮部侍郎王庭也爬出來,滿臉悲憤:「李景隆在午門辱罵百官,摔碎玉佩,高喊『去他娘的體統』!這是謀逆!這是造反啊陛下!!」

  「臣附議!請陛下斬李景隆!」

  一時間,紅袍翻湧,幾十名御史齊刷刷磕頭,逼宮的架勢十足。

  李景隆臉白得像紙,要不是藍玉在後面頂著,早趴下了。

  這幫老東西引經據典,每一條都是死罪!

  然而。

  龍椅上的朱元璋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甚至無聊地扣了扣耳朵。

  等下面的動靜小了,他才慢悠悠開口。

  「說完了?」

  楊靖一愣:「臣……臣也是為了社稷……」

  「行了,別扯那些大旗。」

  朱元璋擺擺手:「咱老了,耳朵背,聽不得這些吵吵。」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個還在擦刀的少年。

  「前兩天咱不是說了嗎?如今這大明朝的家,太孫在當。」

  朱元璋往龍椅上一靠,直接閉上眼:「你們有什麼冤,有什麼屈,有什麼大道理……跟他講去。」

  嗡——!

  楊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跟他講?

  跟這個前幾天才把詹徽滿門抄斬、把東宮呂氏殘黨殺成血河的活閻王講道理?

  眾人的目光驚恐地匯聚過去。

  朱允熥終於擦完了刀。

  他慢慢抬起頭。

  「講道理?」

  朱允熥開口。

  他緩緩起身。

  咔嚓!咔嚓!

  甲片摩擦聲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下台階,停在滿頭冷汗的楊靖面前。

  「楊尚書剛才說,大明律?」

  朱允熥看著他。

  楊靖強撐著一口氣:「回……回殿下,正是。國無法不立……」

  「好一個國無法不立。」

  朱允熥笑了,笑得楊靖頭皮發麻。

  「既然楊大人這麼懂法,那孤倒要請教一下。」

  咄!

  寒光一閃。

  那把飛刀直接釘在擔架的木柄上,入木三分,刀尾嗡嗡狂顫。

  「按照大明律!」

  朱允熥聲音拔高:「官員勾結黑惡,殺人放火,逼死人母,搶奪人子!該當何罪?!」

  這一聲吼,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直接把楊靖的臉皮給扒下來。

  楊靖哆嗦著:「這……這尚無定論!宋大人說那是刁民訛詐……」

  「訛詐?」

  朱允熥一腳踹翻旁邊的香案。

  咣當!香爐翻滾,香灰撒了一地。

  「趙鐵柱!把腿露出來給他們看看!」

  趙鐵柱咬著牙,一把掀開破爛的大氅。

  嘶——!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哪是腿?

  那是根爛木頭!

  骨頭茬子刺破皮肉,黑紫色的淤血腫得老高。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訛詐?」

  朱允熥指著那雙腿,一個個刮過那些紅袍官員。

  「這就是你們要維護的體統?」

  「你們的體統,就是把百姓骨頭敲碎了當墊腳石?你們的大明律,就是保護宋翊這種人渣?」

  幾句話,問得平日巧舌如簧的御史們啞口無言,臉色慘白。

  「罵得好!」

  藍玉激動得滿臉橫肉亂顫:「太孫殿下說得對!這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

  「干他娘的!」武將那邊一片叫好。


  太對味兒了!這才是他們的主子!

  「殿下!」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陳清突然跪行幾步,老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老狐狸出招了。

  「殿下息怒!趙鐵柱確實可憐,若查實是宋翊所為,臣等絕不姑息!」

  先退一步,把自己摘乾淨。

  緊接著,陳清話鋒一轉:「可一碼歸一碼!宋翊有罪,自有三法司會審!若人人都像李景隆這樣動用私刑,置陛下於何地?」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著毒光,陰測測地看了眼龍椅上的朱元璋。

  「而且,殿下……」

  「據臣所知,那馬三不過是個流氓。宋翊頂多是受賄包庇,罪不至死,更不至於讓李景隆如此發瘋。」

  「除非……」

  陳清拉長音調:「除非有人指使!有人想借這由頭,把這朝堂……清洗一遍!」

  好毒的一張嘴!

  這是暗示朱允熥為了奪權,故意策劃這場動亂,要把文官集團一鍋端。

  這是在挑撥皇家爺孫的關係!

  只要朱元璋起疑,今天的局勢瞬間逆轉。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結了冰。

  朱允熥眼睛微微眯起。

  想拿皇爺爺壓我?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刀柄。

  既然你們想玩大的,那孤就陪你們玩個底兒掉!

  「蔣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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