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聖人的價碼:我要這天下,還需你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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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這一聲斷喝,把正準備把方孝孺拖出去的錦衣衛動作一滯,下意識回頭。

  孔訥這位年近六旬的衍聖公沒看地上的血,他一步步走到大堂正中。

  蔣瓛臉色驟變。

  這位手裡沾滿人命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竟覺得腳底板發僵,挪不動腳。

  那是衍聖公。

  天下讀書人的祖宗,大明文脈的活菩薩。

  歷朝歷代,殺王爺行,殺宰相也行,唯獨這孔家人動不得。

  動了,就是刨天下士子的祖墳,就是把大明的脊梁骨往斷了打。

  到時候,全天下的筆桿子都能化成刀,把人永遠的定死在史書上。

  「三爺……」

  蔣瓛嗓音帶著無比糾結:「這是……聖人後裔。」

  他身後那幾十號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校尉,這會兒握著繡春刀的手全在抖,手心裡全是冷汗。

  抓貪官他們是把好手,可要對眼前這老頭動粗?

  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這種對「聖人」二字的敬畏,是刻在骨頭縫裡的,娘胎裡帶出來的。

  孔訥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眼裡透著輕蔑。

  到底是武夫,是家奴。

  只要這層皮還在,這把刀,就砍不下來。

  孔訥腰杆挺得筆直,甚至往前逼近半步,站到離朱允熥不到三尺的地方。

  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場,比起滿身血污的少年,竟絲毫不落下風。

  「殿下,氣出夠了嗎?」

  孔訥微微昂頭,目光越過朱允熥沾血的肩膀。

  「方孝孺抓了,黃子澄廢了,詹徽九族盡滅。東宮那口怨氣,拿著半個京城的血來洗,也該洗乾淨了。」

  朱允熥沒接話。

  他提著雁翎刀,血順著血槽往下滴,在地磚上積成個小窪。

  少年那雙眼,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淵,只死死盯著這老頭。

  「年輕人,過剛易折。」

  孔訥見他不語,語氣便帶上幾分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

  「老夫知道你有恨。太子爺走得冤,你想報仇,無可厚非。」

  「哪怕你今晚把這應天府翻過來,只要龍椅上那位不開口,這就依然是朱家的家務事。」

  說到這,孔訥換了話頭。

  「但是,殿下想過以後嗎?」

  「以後?」

  朱允熥開口。

  「對,以後。」

  孔訥臉上帶著篤定:

  「今晚過後,京城官場空了一半。文官怕你,更會恨你。」

  「史書鐵筆,會把你寫成桀紂一般的暴君。你會是孤家寡人,除了手裡這把刀,你什麼都不剩。」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藍玉雖然勇猛,但他只懂殺人,不懂治國。殿下要想坐穩那個位置,要想讓這天下歸心,光靠殺,是殺不出來的。」

  這話是鉤子。

  是帶毒的餌。

  在這皇權交替的節骨眼上,孔訥拋出的不是建議,是一把通往皇位的鑰匙。

  彝倫堂內蔣瓛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看那架勢也明白,這是在談條件。

  一場能讓今晚這場殺戮收場,甚至決定大明未來的交易。

  孔訥很滿意這種掌控全局的感覺。

  他指了指堂上高掛的至聖先師畫像。

  「老夫不才,但這『衍聖公』三個字,在士林中還值點錢。」

  「只要殿下肯收手,給翰林院留一份體面。」

  孔訥湊近朱允熥耳邊:

  「老夫願以孔家之名,為殿下正名。」

  「明日早朝,老夫親率滿堂翰林上書陛下。」

  「不談殺戮,只談孝道!我們會告訴天下人,殿下今晚是『大孝』!是為父報仇的雷霆手段!是儲君該有的決斷!」


  「有了孔家的筆,有了讀書人的嘴,殿下就不再是屠夫。」

  孔訥神色亢奮,已然暢想扶立新君、成為帝師的風光。

  「……而是英明神武、至孝至勇的大明繼承人!」

  這就是孔訥的底氣。

  沒有人能拒絕「正統」二字。

  朱允熥出身好,但名聲從小就是極差,今晚又殺紅了眼,正需要孔家這塊金字招牌來洗白。

  這是雪中送炭,是再生父母!

  孔訥退後一步,雙手攏在袖中,恢復那副雲淡風輕的高人模樣。

  「怎麼樣,殿下?」

  「是用刀殺盡天下,落個千古罵名;還是與老夫合作,兵不血刃,登臨大寶?」

  「這筆帳,殿下是個聰明人,應該算得清。」

  大堂內,蔣瓛手心裡全是汗。

  答應吧……三爺,答應吧!

  有了孔家支持,再加上藍玉的兵權,那位置就是板上釘釘!

  至於死幾個貪官?在皇位面前算個屁!

  跪在地上的那些方孝孺也偷偷抬起頭,眼裡那是絕處逢生的希冀。

  只要三皇孫點頭,他不僅能活,搞不好還能跟著衍聖公混個從龍之功!

  朱允熥一直沒動。

  孔訥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心裡甚至已經開始構思明日奏疏的措辭。

  「老東西。」

  突然。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孔訥一愣,手指僵住:「殿下說什麼?」

  朱允熥緩緩抬頭。

  那張臉上,只有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我說……」

  朱允熥手腕一轉,雁翎刀發出一聲渴望飲血的低鳴。

  他往前逼一步。

  他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直壓過來,壓得孔訥那原本挺直的腰杆,不受控制地彎一截。

  「你是不是覺得,老子這一身血,是在跟你唱戲?」

  朱允熥的臉在燭火下瞧著瘮人。

  「名聲?正統?」

  「哈哈哈哈!」

  少年放聲狂笑,帶著極度的荒謬和嘲諷。

  「你拿你們孔家那套騙傻子的玩意兒,來跟老子談條件?!」

  孔訥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失去:

  「殿下!這可是天下歸心的大事!沒有孔家點頭,你就算坐上去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天下士子會口誅筆伐,你會……」

  「你看,你又在威脅我。」

  朱允熥打斷他,語氣平淡。

  他伸出左手,那隻帶著鐵手套、沾滿血漿的手掌,極具侮辱性地,拍了拍孔訥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

  「啪。」

  「啪。」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大堂里迴蕩。

  這幾下不重,但每一巴掌,都像是抽在天下讀書人的臉上,把那點所謂的斯文掃地,抽得稀碎。

  孔訥懵了。

  他是衍聖公!

  是當世聖人!

  朱元璋見了他都得賜座!

  這個瘋子……竟敢打他的臉?

  「名不正言不順?」

  朱允熥一邊拍,一邊輕聲念叨:

  「老子手裡有刀,背後有兵。」

  「我爹是太子,我是他兒子。」

  「這就是最大的名!這就是最硬的順!」

  「至於你們這群只會耍嘴皮子的廢物……」

  朱允熥的手停下,五指成爪,一把薅住孔訥胸前的衣襟,將這個老頭單臂舉到半空!

  「呃——!!」

  孔訥雙腳離地,他拼命掙扎,雙手死死抓著朱允熥如鐵鑄般的手腕,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殿下!不可!」

  蔣瓛慌神,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那是衍聖公啊!殺了他是要出大事的!天要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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