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在哪?(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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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尼視角)

  為什麼回不去了?

  為什麼無論我什麼時間入睡,都再也無法進入那個地方?

  阿尼從地鋪上猛然坐起,手指深深掐進太陽穴,指甲幾乎要嵌入皮膚。

  破牆行動結束已經三天。萊納變身的鎧之巨人帶著他們三人成功混入羅塞之牆,此刻正以難民身份藏身在這個廢棄穀倉里。

  她環顧四周。穀倉里擠滿了從瑪利亞之牆逃來的難民,男男女女蜷縮在草蓆上,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空氣里瀰漫著汗味、霉味和絕望的味道。這些人失去家園、失去親人——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他們中間。

  阿尼的眼神沒有停留。愧疚感?或許有過,在最初的時候。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此強烈,幾乎要撕裂她的胸膛:

  找到埃特納。

  一定要找到他。

  她在黑暗中握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細微的痛感讓她保持清醒。自從破牆那日之後,無論她在什麼時間入睡,都無法像從前那樣進入那片連接著他們的地方。

  整整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她像是被割斷了與世界的最後一根紐帶。

  這種失去聯繫的感覺……比死亡更讓她恐懼。

  「領到了,今天只有這些。」

  萊納的聲音將阿尼拉回現實。他和貝爾托特彎著腰從人群中擠回來,手裡拿著四塊黝黑的麵包。每塊只有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布滿裂痕。

  貝爾托特將麵包遞給阿尼。

  阿尼接過麵包,機械地咬了一口。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幾乎沒有味道。她強迫自己吞咽,為了保持體力,為了能繼續前進。

  尤彌爾稍晚些才回來。這個時常帶著諷刺笑容的女孩此刻臉上多了幾分謹慎,她側身擠過人群,懷裡小心地掩藏著一個布包。

  「看我找到了什麼。」她在阿尼身邊坐下,用身體擋住旁人視線,掀開布包一角。

  白麵包。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哪來的?」萊納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掃視周圍。

  尤彌爾聳聳肩:「有個『好心人』看我可憐,非要塞給我。我推辭了好久呢。」她說這話時嘴角掛著那標誌性的、真假難辨的笑。

  「哪裡的好心人?我也去討一份。」萊納看起來真得以為是別人送的。

  貝爾托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挪動身體,用他寬厚的肩膀將四人和其他難民隔開。

  破牆一戰後,四人之間的關係不再像從前那般僵硬,至少表面如此。

  阿尼抬手,做了個「靠近」的手勢。四人立刻湊到一起,頭幾乎抵著頭,在穀倉嘈雜的背景音中形成了小小的秘密空間。

  「現在安排下一步計劃。」阿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三人心中一凜——終於來了。

  這幾天阿尼異常得明顯,白天黑夜頻繁入睡,整個人魂不守舍。失去了她的指令,他們都有些無措。

  好在,她似乎恢復了。

  阿尼掃過他們的臉,知道必須打消他們的疑慮。

  「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阿尼緩緩說道,目光掃過三人的臉,「我們原本的計劃缺乏牆內情報,已不再適用。當前的首要任務是獲取新的情報,特別是關於牆內王族的。」

  她稍作停頓,將私心包裹進任務的殼中:

  「待在難民營得不到有用信息。我決定兵分兩路:萊納和貝爾托特留守南方,我和尤彌爾北上探查。牆內政權目前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南境,北邊阻力會小很多。」

  「等等,阿尼。」萊納皺起眉,「我們現在分散太冒險了。我們對牆內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正是因為一無所知,才必須主動出擊。」阿尼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牆內政權現在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南境,這裡是破牆發生的地方,是他們防禦的重心。逆向思考,北方的警戒會相對薄弱。」

  她看到貝爾托特眼中閃過的猶豫,繼續補充道:「混亂期不會持續太久。牆內的王政已經開始組織難民安置,秩序正在恢復。我們越早摸清情況,制定出下一步計劃,就能越早……」

  阿尼伸出手,將四人的頭輕輕拉近,直到額頭幾乎相觸。這個動作在破牆前她做過一次,那時是為了鼓舞士氣。現在,她加入了一點別的東西。


  「……就能越早回家。」

  「回家」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萊納的眼神動搖了。貝爾托特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尤彌爾——尤彌爾只是深深地看了阿尼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

  阿尼鬆開手,繼續用平穩的聲線說道:「北上的具體人選是我和尤彌爾。我們的能力更適合快速移動和隱蔽行動。」即便在如此近的距離,她依然謹慎地避開「巨人」這樣的敏感詞彙。

  然後她轉向尤彌爾,握住對方的肩膀。這個動作看似隨意,但指尖施加的力道讓尤彌爾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尤彌爾,你同意這個安排嗎?」阿尼問道。她的語氣平和如常,但眼睛直直盯著對方,那眼神冰冷而銳利,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尤彌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阿尼能感覺到她肌肉的瞬間緊繃——她在害怕。

  不是怕任務,而是怕阿尼。怕那片星空下的約定,怕那句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的「合作或死亡」。

  「……我沒意見。」尤彌爾最終說道,聲音有些乾澀。

  「好。」阿尼點頭,鬆開手。內心某處緊繃的弦稍稍鬆弛。

  計劃通過了。離他又近了一步。

  「明天一早出發。」她宣布決定,然後開始詳細布置細節——留守人員如何偽裝、緊急聯絡方式……每一條指令都清晰簡潔,這是她作為馬萊戰士多年訓練出的本能,也是馬加特選擇她作為副隊長的原因。

  夜深了,穀倉里的難民陸續睡去,鼾聲和夢囈此起彼伏。阿尼躺在草蓆上,眼睛盯著屋頂破損處露出的夜空。

  星星很少,雲層厚重。

  父親的臉龐偶爾會在記憶中浮現,然後是埃特納的。兩張臉逐漸重疊,在她心中占據著同等重要的位置。一個給予她生命,一個給予她活下去的意義。

  「我是你的共犯。」埃特納曾這樣說過,在他們最後一次在「道路」中相見時。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後一次……

  阿尼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哪怕進不去「道路」,她也需要休息。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計劃進行得出乎意料地順利——至少在說服隊友方面。

  但真正踏上北上的路後,阿尼才意識到這段旅程有多艱難。

  六百公里直線距離,在現在牆內人心惶惶的混亂時期,這段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又來了幾個不長眼的。」

  尤彌爾甩了甩手,血珠從指關節飛濺出去,在塵土中綻開深色斑點。她用手背抹了把臉,血跡在臉頰上拖出一道污痕,讓她本就銳利的五官顯得更加猙獰。

  阿尼沒有回應。她走到那幾個癱倒在地的男人身邊,挨個檢查他們的狀態。

  她抬腳,準確地踢在每個人的後頸,確保他們失去戰鬥能力。

  沒必要殺人。以免引來憲兵的調查。鬥毆和殺人的罪行可不一樣。

  「走吧。」阿尼對尤彌爾說,轉身繼續沿小路前進。

  出發已經一個月,她們才走到卡拉尼斯區附近,堪堪過半路程。

  牆內的混亂遠超預期。道路被逃難的馬車堵塞,橋樑、關隘則被憲兵把守。她們不得不經常繞路,在荒野中穿行。而隨著難民大量湧入羅塞之牆,使用巨人之力變得極其危險——每一次變身都可能引來牆內人的注意。

  更麻煩的是那些把她們當成獵物的傢伙。兩個獨行的年輕女孩,在混亂時期就像行走的肥肉。儘管都不是阿尼和尤彌爾的對手,但這種無休止的騷擾嚴重拖慢了行程。

  阿尼望向北方地平線。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是隨時會落下雨或雪。已經是冬天了,時間比她預計的流逝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部。

  「從今晚開始,交替使用能力趕路。」阿尼說道,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尤彌爾愣了一下:「什麼?阿尼,這太冒險了——」

  「時間不夠了。」阿尼打斷她,語氣里透出罕見的急躁,「我們已經走了一個月,才走了一半。按照這個速度,等我們到達北方,牆內的秩序可能已經完全恢復,那時更難以行動。」

  「可是——」

  「聽我說完。」阿尼轉過身,直視尤彌爾的眼睛。一個月的朝夕相處,讓她們之間產生了某種默契。阿尼知道尤彌爾在努力接近自己,試圖理解這個冷硬的馬萊戰士。而尤彌爾也逐漸發現,阿尼並不像表面那麼難以接近——只要不觸及某些底線。


  比如關於任務。比如關於北方。

  每當涉及這些話題,阿尼就會變得銳利、急躁,眼中會閃過尤彌爾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渴望。

  「牆內王政已經開始組織難民開荒。」阿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分析的語氣說,「他們會以城鎮為中心建立臨時營地,逐步向外拓展。這意味著接下來這段路,我們會經過更多無人區。只要避開官道和燈火密集的定居點,暴露的風險是可控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前半夜由你用顎之巨人形態移動,後半夜換我。我們只在荒野中變身,遠離任何可能有人煙的地方。」

  尤彌爾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明白了。」

  她看懂了阿尼眼中的決心——那不是商量,是決定。

  交替趕路的第一夜,阿尼就意識到這個決定有多正確。

  尤彌爾的顎之巨人形態在月光下疾馳,速度快得驚人。夜風呼嘯而過,大地在腳下飛速倒退。阿尼趴在她背上,雙手抓緊巨人的頭髮,眼睛則警惕地掃視四周。

  沒有燈火,沒有人煙,只有無盡的荒野和遠處山脈的輪廓。這種空曠讓她稍微安心——至少在這裡,她們是安全的。

  後半夜換阿尼變身。女性巨人的身軀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她邁開長腿奔跑,每一步都跨越驚人的距離。尤彌爾緊緊抱著她的脖頸,沉默得反常。

  七天後,她們終於踏入北境。

  阿尼從牛車上跳下時,雙腿因為長途顛簸而微微發麻。但她顧不上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雷斯領。連茲家的牧場。

  冬季的牧場一片枯黃,草葉覆著薄霜,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遠處有牛羊的輪廓,更遠處是連綿的山脈。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草料和泥土的氣息。

  這是埃特納生活的地方。他曾在「道路」里詳細描述過的家鄉。

  「謝謝老伯!」尤彌爾向送她們一程的牧民揮手道謝。老人憨厚地笑了笑,揮鞭驅車離開。

  阿尼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掠過牧場的圍欄、遠處的小屋、成群的牲畜……最後定格在牧場邊緣那條蜿蜒的小溪上。

  冬季水枯,小溪只剩淺淺的水流,露出大片的鵝卵石河床。幾叢枯草在岸邊搖曳。

  阿尼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是那條小溪。埃特納給她畫過的小溪。他用樹枝在沙地上勾勒它的輪廓,說夏天時這裡水流豐沛,他會帶著希斯特莉亞來抓小魚。他說溪水很涼,石頭很滑,有一次希斯特莉亞差點摔倒,他及時拉住了她,結果兩人一起跌進水裡,渾身濕透卻笑得停不下來。

  他說這些時眼睛裡有光,那種溫暖的光芒。

  阿尼開始移動。腳步起初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步踏上的土地是否真實。

  「阿尼?」尤彌爾在身後叫她。

  她沒有回頭。

  眼前的景象開始與記憶重疊——不是她親眼見過的記憶,是埃特納用語言還有繪畫為她構建的記憶。他說過,從牧場主屋往北走,會經過一片麥田,秋天時金燦燦的,風一吹就像金色的海浪。

  現在麥田已經收割,只剩整齊的茬口,但輪廓還在。

  他說過,路邊有幾棵老樹,樹皮上有他小時候刻的記號。現在樹已經被砍伐,只剩下粗壯的樹樁,但位置分毫不差。

  他說過,穿過一片小樹林,有條捷徑可以上山。樹林就在那裡,光禿禿的樹枝指向天空。

  每一步,每一個轉彎,每一處地標,都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樣。仿佛她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而是已經走過千百次,在「道路」里,在他的話語中。

  阿尼的腳步越來越快。

  心跳在胸腔里撞擊,一聲比一聲響亮。這麼久不見,她有那麼多話想說——想說破牆那天的混亂,想說這一路的艱辛,想說她有多害怕再也見不到他。

  也想說……她可能明白了。明白那種每次想到他就會心跳加速的感覺是什麼。明白為什麼他的笑容能讓她忘記所有痛苦。明白為什麼她願意為他打破所有規則,背叛所有預期。

  她開始奔跑。

  風在耳邊呼嘯,肺部因為寒冷空氣而刺痛。但她不在乎。陡坡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就在那片稀疏的樹林後面。埃特納說過,翻過這個坡,就能看到他的家。不大,但很溫馨,有紅色的屋頂和總是冒著炊煙的煙囪。


  她想像過無數次那個畫面:他推開門,看到她站在門外,先是驚訝,然後那個熟悉的、溫柔的笑容會在臉上綻開。他可能會說:「阿尼?你怎麼來了?」然後她會走進屋裡,壁爐里火光跳躍,空氣中有麵包的香氣。她會坐下,喝一杯熱茶,然後告訴他一切。

  她會說:「我來帶你出去。去一個沒有巨人的地方。」

  她會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她會說……

  阿尼的腳步戛然而止。

  鞋底在碎石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疼痛從腳掌傳來——她停得太急,鞋底幾乎要被磨穿。

  但她感覺不到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集中在眼前。

  坡上,沒有紅色的屋頂。

  沒有冒著炊煙的煙囪。

  沒有柵欄,沒有晾衣繩,沒有屋前那棵埃特納說夏天會開白色花朵的樹。

  只有焦黑的殘骸。

  木結構的房屋被燒得只剩骨架,牆壁坍塌,屋頂完全消失。灰燼覆蓋著一切,幾根燒成炭的梁木斜插在廢墟中,像是墳墓的十字架。風吹過,揚起細小的黑色塵埃,在空中旋轉,然後緩緩落下。

  阿尼站在原地。

  世界失去聲音。風聲、鳥鳴、遠處牲畜的叫聲,全都消失了。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她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握拳而泛白。她感覺到心跳,沉重而緩慢,每一下都像是用盡全力才能將血液泵向全身。

  她張開嘴。

  「……埃特納?」

  聲音輕得幾乎不存在。嘴唇在顫抖,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阿尼向前走了一步。然後是第二步。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到廢墟邊緣,蹲下身,手指顫抖著觸碰焦黑的木頭。

  還是溫的。已經過去這麼久,灰燼深處還殘留著餘溫。

  她抓起一把焦土。黑色粉末從指縫間滑落,在蒼白的手掌上留下污跡。

  「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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