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月下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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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在每日的「釜中乾坤」里悄然流逝。

  後院那三隻其貌不揚的大鐵煲,成了元瑤與妍麗除店鋪營生外,耗費心血最多的地方。妖獸血肉的腥氣、草藥的清苦、靈泉的甘冽,在日復一日的文武火中,與她們的汗水和法力交織融合。

  漸漸地,差異顯現出來。

  元瑤對火候的感知,有一種近乎本能般的細膩,她能判斷藥性融合的「關節點」就在下一刻呼吸之間。她熬出的靈羹,靈力流轉最為均勻平和,損耗也控制得極好。夏至查看她記錄的心得日誌,上面不僅有事無巨細的現象描述,更有她自己的推斷與疑問,條理清晰。

  「心思沉靜,善察細微,在藥性火候一道,確有天賦。」夏至某日點評時,對元瑤如此說道。

  妍麗則要吃力一些。她並非不努力,相反,她比元瑤更捨得下力氣,控火時全神貫注,小臉常被火光烤得通紅。但她性子裡的那點跳脫與急切,總在不經意間讓她功虧一簣——火苗偶爾會因心緒波動而忽大忽小,判斷「收汁」時機時,也更容易受表象干擾,有時覺得「成了」起鍋,卻還差一分火候,靈氣未能徹底鎖住;有時又因猶豫多熬了片刻,致使羹體微燥。

  夏至看在眼裡,並不多言,只在她又一次因火候稍過而懊惱時,平淡道:「燥氣已生,此鍋靈羹,功效減三成。這鍋的損耗,記你帳上。」

  妍麗肩膀一塌,心疼得直抽氣,卻咬咬牙,重重點頭:「是,掌柜!我下次一定小心!」

  她真就搬了凳子坐在灶前,對著那跳動的火苗,一看就是數個時辰,強迫自己沉下心來,去捕捉那枯燥重複中細微的變化。

  夏至並未因妍麗天賦稍遜而降低要求,反而在她們初步掌握靈羹煉製後,開始了新的教學——處理煉器材料。

  這次,妍麗的表現讓夏至略感意外。

  或許是「大鐵煲」里的材料預處理,磨練出了一雙巧手和耐性。面對需要反覆捶打去除雜質的「軟鐵」,需要小心翼翼剝離筋膜、鞣製處理的妖獸皮,或是需要精準法力切割、打磨出特定形狀的骨角,妍麗上手極快。她手上力道控制得當,動作乾脆利落,甚至隱隱有種獨特的節奏感。那份在控火上難以完全壓制的「急」,在處理這些實實在在的材料時,反而化為了高效。

  「看來,你於煉器,天賦更好。」夏至如此評價道。

  元瑤於此道亦不差,她勝在精準穩定,每一步都嚴格按照夏至教導的最優方式,出錯率極低,但那份獨特的「手感」與效率,卻稍遜妍麗一籌。

  兩人白日裡在店鋪忙活,打烊後便輪換著在後院與各種材料打交道。一個守著鐵煲與爐火,一個對著砧板與工具,空氣中瀰漫著靈羹的醇香與材料處理的淡淡腥氣,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這一晚,元瑤成功煉出一鍋品質上佳的「靈羹」。她仔細封好,記好日誌,回到二樓房間時,妍麗剛處理完一批獸皮,正揉著發酸的手腕。

  不久之後,元瑤合上日誌,望著燈火,眉頭微鎖。

  「琢磨什麼呢?」妍麗擦完手,湊過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明朗笑容,「又跟那火候較勁呢?」

  元瑤輕輕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釋懷的沉重:「師姐,我只是在想……我們欠掌柜的,越來越多,多到……不知該怎麼還了。這份恩情太重了。」

  妍麗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她在元瑤對面坐下,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早就還不上了。掌柜給的,不是買賣,是路,是……比靈石、比什麼都重的東西。」

  她抬起頭,目光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師妹,咱們得先把一件事想明白——咱們跟著的這位掌柜,到底是個什麼層次的人物?這決定了咱們的『還』,得用什麼『本錢』。」

  元瑤眸光微凝,立刻明白了師姐的意思。這是她們心底一直隱約盤旋,卻未曾真正攤開細論的疑惑。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變得更輕,卻條理分明:「師姐說得是。掌柜氣血之旺,雙目神光內蘊如晨星,絕非衰老遲暮之相,而是根基渾厚、春秋鼎盛之象。鍊氣修士若無大機緣,百二十歲已是極限,容貌難免衰頹。而築基高人,壽逾兩百。掌柜若是在三十歲前便能築基,那麼即便真實年歲已過甲子,保持這般青年樣貌,也完全說得通。」

  妍麗聽得屏息,下意識接道:「三十歲前築基……我的天,那在各大門派和勢力,都得是核心了吧?」她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敬畏、恍惚,還有一絲悸動。

  「恐怕不止。」元瑤的聲音更沉,手指無意識地划過桌面,「你我經手那麼多妖獸材料,應當能品出差別。掌柜那日帶回熬製靈羹的用料,至少是三級妖獸血肉為基,且不止一種。其氣血之澎湃,靈力之精純暴烈,遠非我們平日處理的貨色可比。而掌柜,孤身出海,三日即返,氣息勻長,衣衫整潔。」


  房間裡一時寂靜得可怕,只有燭火不安跳動。

  妍麗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聲音有些發緊:「三日……無損獵殺數頭三級妖獸……那掌柜的修為,絕非初入築基。中期,甚至……後期?」

  雖然不敢想更可怕的層次,但這個推斷本身,已經足夠讓她們心頭髮顫。她們每日相對、學習、甚至偶爾能說笑幾句的這位「掌柜」,其真正的實力與潛在地位,遠比她們曾經最大膽的想像,還要高出太多太多。

  就在這時,妍麗眼珠忽然一轉,臉上重新浮起那種帶著複雜意味和略顯俏皮的笑。她挨近元瑤,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語調刻意放得輕鬆:「這麼一說……戲文里那些『恩重如山,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的段子,好像也不是全無道理嘛。」

  她說著,還故意伸出指尖,虛虛點了點元瑤精緻白皙的下頜線,眼中閃著促狹又暗藏深意的光,「何況咱們元瑤妹妹這相貌身段,嘖嘖,連我瞧著都心動。掌柜若是哪天……」

  「師姐!」元瑤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又羞又急。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完全陷入羞惱。方才對掌柜實力的評估,讓這玩笑話聽起來不再僅僅是玩笑。她迅速瞥了妍麗一眼,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眼底那份與自己相似的複雜思緒。她定了定神,微微側身,同樣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甘示弱地反將一軍:「師姐~你說得這般頭頭是道,莫不是……你自己心裡早盤算過無數遍,卻拿我來墊話頭?嗯?這樣~合適嗎?」

  妍麗被噎了一下,臉上也飛起紅霞,作勢要擰元瑤:「好你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兩人又小小地嬉鬧了一下,但很快便停了下來。

  妍麗臉上的笑意徹底沉澱下來,她重新坐正,目光澄澈而清醒,直直看向元瑤:「好了,不鬧了。師妹,玩笑歸玩笑,但話……得說開。」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認真,「像掌柜這樣的人物,肯給我們一條正路,是天大的機緣,也是我們這輩子可能遇到的最好『枝頭』。咱們這點微末本事和力氣,在這份恩情和這份強大面前,細如塵埃。」

  她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砸在兩人心間:「所以,咱們得想清楚,咱們還有什麼,是可能配得上這份機緣,能讓咱們牢牢抓住這根『枝頭』的?」

  她的手輕輕拂過自己光潔的臉龐。

  「就剩這個了,師妹。這副身子,這張臉。」她的聲音很平靜,只有一種清醒,「在亂星海,對咱們這樣的女修來說,這有時就是最後的本錢。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掌柜需要或者他願意……」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元瑤冰涼的手,用力攥緊,仿佛在傳遞某種力量:「我願意。用這個,換一個能一直跟著他、學下去、安穩走下去,甚至……可能走得更高的機會。我覺得值。這不是輕賤,是咱們在這種世道下,能為自己搏到的最好出路。」

  元瑤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神,卻在最初的震動後,迅速變得和妍麗一樣堅定。她沒有抽回手,反而用力回握。是的,依附這樣的強者,幾乎是她們這種處境下,能想像到的最優解,甚至是……一種幸運。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掌柜指導時的專注側臉,那些任由她們損耗的材料,那份難得的平等相待,還有師姐此刻滾燙的決絕。再次睜眼時,她眼中已是一片豁然。

  「師姐,我懂了。」她的聲音輕而穩,「這不是戲言。不過眼下,我們首要的是拼命學好本事,讓掌柜看到我們『值得教』、『值得用』。其他的……順其自然,但心裡要有這份覺悟。無論將來名分如何,此處,此人,便是我們共同的歸宿。我們一起。」

  妍麗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對!就是這樣!學好本事,心裡有底。咱們就沿著掌柜這棵大樹,一起往上攀!這條路,咱們姐妹,要一直走下去!」

  月光無聲,漫過窗欞,照在兩隻緊緊相握、尚未完全長開的手上。

  後院,八卦藥園中心,夏至緩緩睜開眼,目光似穿透牆壁,望向前堂二樓那扇已熄了燈的窗,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肩頭,彩衣輕輕「啾」了一聲,歪著頭,寶石似的眼睛看著他。

  他抬手,撫了撫彩衣的羽毛,低聲笑問:「彩衣,我有那麼多破綻嗎?」

  彩衣抖了抖鮮亮的羽毛,清鳴一聲,語調宛轉,仿佛在說: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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