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投石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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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寶樓後堂,掌柜捏著那雙青色靴子的靴筒,指尖在那細膩的風系皮毛上摩挲了兩下,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夏至,眉頭少見地皺起。

  「夏師弟,」他將靴子輕輕放回桌上,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這『追風兔皮』的靴子……工藝是好的,價也定得公道。只是,」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憂色,「眼下這風口,你非要往這兒扔石子聽響兒?咱們關起門說話——就別這麼玩了吧?」

  夏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小飲一口,才抬眼迎上掌柜的目光。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眼底那絲冷誚的亮光,透出他平靜外表下的真實心緒。

  「師叔,」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人家都把神識,架到我脖子邊上遛了這些天了。我若只是縮著頭,他豈不覺得無趣?禮尚往來嘛,總陪他耍一耍,才不算失禮。」

  「師叔的關切,弟子銘記於心。」夏至緩緩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茶杯溫潤的瓷壁,「不過師叔或許忘了,弟子雖年輕,卻也非毫無根底、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靜:「第一,前番董師妹之事,師伯雖未明言,但對弟子所為,想必是默許甚至略有讚許的。弟子若真覺得風頭太緊,去紅拂師伯座下『請教』幾日修煉疑難,想必師伯不會拒之門外。葉師兄的神識再強,敢往紅拂師伯的禁地里探麼?」

  掌柜聞言,眼神驟然一亮!

  夏至繼續道,語氣更穩:「第二,小子對自己洞府的守護陣法,還是頗有幾分自信的。在師叔你這裡賺的靈石基本都花費在這陣法上面了。」

  掌柜聞言,神色稍緩,但憂慮未完全散去:「即便如此,此刻撩撥他,是否……」

  「師叔,」夏至打斷,語氣平和卻截鐵,「弟子並非要與他糾纏。這隻『靴子』丟出去,響動聽到了,便算禮數到。之後他是何反應,作何想法,那都是他的事、他的時間了。」

  他目光沉靜:「我自回我的洞府,煉丹,修行。門一關,陣一開,外面風浪再大,與我何干?紅拂師伯處,也只是備而不用的退路。接下來幾年,弟子只想圖個清淨。」

  掌柜怔然,旋即恍然,苦笑搖頭:「原來如此……妙!」

  夏至頷首,將靴子收起,「此事之後,若無大變,便不必為葉師兄費神了。他的時間,讓他自己去耗吧。」

  掌柜徹底安心,含笑拱手:「師弟通透。你自安心,外面的動靜,老夫替你聽著便是。」

  夏至微笑還禮,起身離去。步履從容,仿佛剛才定下的,不過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那日起,夏至的生活便恢復了往日的軌道,卻又有些不同。

  煉丹,煉器、修煉《真形訣》和《大衍訣》。他絕大多數時間都留在顛倒五行陣籠罩的洞府內,仿佛外界的紛擾與他徹底隔絕。只是偶爾外出前往萬寶樓交割丹藥、補充材料,或是應宋蒙之約切磋時,他貼身所穿的,已悄悄換成了那件千鱗鎧。

  鎧甲幻形被外袍完美掩蓋。行走坐臥,與往日毫無差別,唯有夏至自己知道,這份堅實防護,讓他心中多了幾分底氣和漠然。

  變化,也發生在與宋蒙的切磋中。

  青石坪上,槍風呼嘯依舊。但宋蒙很快察覺到了不同。

  夏至的槍,變了。

  以往的夏至,槍法靈巧綿密,善於周旋,常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宋蒙的重擊,尋隙反攻,風格更偏重防禦與卸力。而如今,那杆銀槍雖然依舊迅捷精準,卻多了幾分以往罕見的「硬」與「險」。

  他不再一味規避宋蒙的槍勢正面,有時竟會以巧勁稍偏其鋒後,立刻欺身搶進,銀槍如毒龍出洞,直指宋蒙因發力而露出的微小空檔。有些招架和反擊的角度,在宋蒙看來近乎搏命,完全不像以往那個力求穩妥的夏師弟。

  「好!」宋蒙打得興起,黑鐵槍舞得更急,「這才對味!夏師弟,今日方覺你槍里藏了真火!」

  夏至不語,眼神專注,手中銀槍吞吐如電。有千鱗鎧在身,他敢於嘗試以往因擔心硬碰受傷而不敢用的招式,敢於在更近的距離與宋蒙纏鬥。這種心理上的安全感,反而解放了他的攻擊性,讓他的槍法在壓力下快速蛻變、升華。

  起初宋蒙只是覺得夏至放開了,打得痛快。直到某一日,兩人槍影交纏中,宋蒙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千軍」被夏至以微妙身法切入內圈,銀槍疾點其手腕。宋蒙回防稍慢,槍桿末端下意識一擺,「砰」一聲悶響,結結實實撞在了夏至的肋下。

  這一下力道不小,按以往經驗,夏至至少會被震得氣血翻騰、踉蹌後退。然而,夏至只是身體微微一晃,銀槍的攻勢甚至都沒怎麼中斷,順勢就劃向了宋蒙的肩頭,逼得他匆忙撤步。


  宋蒙收槍而立,黝黑的臉上滿是詫異,他盯著夏至被擊中的部位,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槍,濃眉挑起:「好小子!我說你怎麼近來跟換了個人似的,槍槍都往險處遞!原來切磋都穿著護甲呢?怎的,是覺得師兄我下手沒輕沒重,怕傷了你不成?」他語氣裡帶著玩笑,但也有一絲被「小看」了的不爽。

  夏至也停下動作,氣息微喘,聞言笑了笑,坦然道:「宋師兄誤會了。並非信不過師兄收放自如的本事。」他略一沉吟,決定直言,「只是近來修行略有進益,又得了件不錯的護身法器,便想試試……若卸去幾分對自身受傷的顧慮,這槍,能否更直接些,更快些。」

  他頓了頓,看向宋蒙,眼中閃著光:「師兄沒發現麼?正因有了這層保障,我才敢更專注於『攻』,而非『防』。許多以往只在心中推演、卻不敢實戰施展的念頭和招法,如今才有了試錯的餘地。與師兄交手,獲益匪淺。」

  宋蒙一愣,仔細回想近幾次切磋,猛地一拍大腿:「嘿!你這麼一說……還真是!以前你總像條滑不留手的泥鰍,現在倒有幾分爭鋒相對的銳氣了!不錯不錯!」他那點不爽瞬間煙消雲散,反而興奮起來,「原來如此!穿著好護甲,心裡有底,就敢放手施為了!這法子好!」

  他繞著夏至走了半圈,搓著手,眼神熱切:「下次!下次我也去弄件好的防禦法器穿上!咱們倆都放開了打,好好幹上一場!那才叫痛快!省得總怕收不住力傷了你,或是你躲得太快不過癮!」

  夏至看著宋蒙躍躍欲試的樣子,不由失笑,心中卻是一暖。這位四師兄心思純粹,一切只為追求鬥法技藝的極致,這份赤誠在修仙界頗為難得。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夏至拱手笑道,「屆時還請師兄多多指教。」

  「好說好說!」宋蒙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夏至的肩膀,忽然又壓低聲音,擠擠眼,「不過師弟,你這護甲品階肯定不低吧?嘖嘖,有好東西懂得用上,這才是聰明人!」

  夏至笑而不語。他能感覺到,經過這一番插曲,自己與宋蒙的關係似乎更近了一步。

  而他感覺到,那道曾如影隨形的注視,在近期的外出中,出現的頻率似乎降低了一些。

  看來「靴子」的響動,或許已經開始消耗對方了。

  夏至收槍,與宋蒙告別,轉身飛向自己那被強大陣法守護的洞府。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千鱗鎧在內,無聲地提供堅實的安全感。

  時間,在夏至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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