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惟願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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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光居內,暖光盈室。

  裴真定虛弱地躺在榻上,面色蒼白,眼中卻煥發著難以言喻的神采。她懷中,一個小小的襁褓正輕輕蠕動。

  鹿玄機小心地將孩子洗淨包裹,抱著襁褓走出內室,臉上猶帶難以置信的震撼。她朝眾人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鄭重:「恭喜,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王融光第一個衝上前伸出雙手,動作僵硬得如同第一次握劍。當那柔軟而熾熱的重量落入臂彎時,他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低頭看去。

  嬰孩包裹在柔軟的雲霞錦中,雙目緊閉,小臉還皺著,額間卻有一點極淡的、玄青色的蓮形印記,正隨著呼吸微微發光。他的頭髮不似普通嬰孩的胎毛那般細軟稀疏,反而還有些濃密,最奇異的是他的發色——並非純黑,而是於發梢處,染著星輝般的淡淡紫意。

  這時周圍的眾人也都已經圍了上來,迫不及待的要一睹這個尚未出生,便「鬧」出如此動靜的嬰孩。

  孩子很安靜,沒有繼續啼哭。突然,他睜開了眼——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瞳仁深處,隱約有一點玄青色的微光流轉,映著殿內燈火,仿佛藏著一整片星海。更奇異的是,在瞳仁周圍,還環繞著一圈極細的、青金色的細小瞳環。

  「重瞳!」顧淳風第一個低呼出聲。

  眾人聞言,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雙眼睛上,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

  嬰孩努力睜大眼睛,目光先是落在王融光額間尚未閉合的天罰之眼上,停留片刻,又轉頭試圖望向真光居內室的方向,好像要看清躺在榻上的母親。最後實在轉不過頭,他的目光掠過頭頂,仿佛穿過殿宇,望向了那正在消散的紫氣與青蓮光雨。

  然後,他小小的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像是一個無人能懂的微笑。

  就這一個動作,讓王融光眼眶驟然發熱,抱著孩子小心翼翼轉身走向裴真定所在的屋內。

  王融光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在裴真定枕邊。裴真定側過頭,指尖輕輕觸碰嬰兒溫熱的臉頰,指尖微顫,疲憊的眼中水光氤氳。

  「真定,」王融光聲音沙啞,「我們……有孩子了。」

  裴真定點頭,淚水無聲滑落。不是悲傷,而是某種過於洶湧的、無法言喻的情感。

  殿門終於完全打開。

  等候已久的親人們湧入,卻又在榻前不約而同地停步,生怕驚擾了這一方溫暖天地。

  ……

  而在真光居外,清寂的院中與更遠處的廊下、松旁,其實尚有更多身影靜靜侍立。

  他們多是王氏與裴家的後輩子弟、親近門人,或聞訊趕來的宗門長老以及真傳。此刻皆執禮恭候,無人喧譁,只將關切的目光投向那扇終於敞開的殿門,分享著這份跨越親疏的喜悅與震撼。

  在這群人之中,有幾道身影尤為特殊。

  其中就有一人,雖靜立於角落一株虬勁的老梅樹下,卻隱然成為了眾人無形的中心。

  他身著一襲素青道袍,外罩月白色寬袖長衫,衣著並無過多紋飾,唯腰間繫著一枚溫潤白玉環,懸著支看似尋常的紫竹狼毫筆。此人看上去約莫而立之年,面容清雅,眉目疏朗,氣質溫潤中透著一股內斂的鋒穎。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周身卻仿佛自然流轉著一股「靜」的氣場,與周遭因激動而微微波動的靈息涇渭分明。

  正是琅琊王氏這一代的家主,王行之——王無憂未出五服的堂兄。

  他並未如一些年輕後輩子弟那般引頸張望,或低聲交換驚嘆。只是微微仰頭,目光似乎穿過殿宇飛檐,望向那已然恢復澄澈、卻仍殘留著些許道韻波動的夜空。方才那「紫氣東來兩萬里」、「混沌種青蓮」的駭人異象,此刻仿佛仍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轉、沉澱。

  忽而,他垂眸,右手食指於左手掌心虛劃。

  指尖無墨,卻隱有靈光流轉,隨著他手腕極細微的提按轉折,一道道無形的「筆畫」仿佛烙印在空中,又悄然散去。那並非在書寫任何具體文字,更像是在捕捉、摹刻天地間殘留的那一抹「開天闢地」般的道韻軌跡,那青蓮綻放、紫氣奔流的「勢」。

  他身側,一位年輕的王氏子弟忍不住俯首低聲驚嘆:「族長,方才那異象……當真聞所未聞。小祖甫一降生便如此,日後……」語氣中滿是敬畏與好奇。

  王行之聞言,掌心虛劃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繼續將那最後一筆無形的「捺」意緩緩收盡,仿佛將漫天異象的餘韻也一併斂入懷中。片刻後,他才側過臉,對那族中後輩微微一笑,笑容清淡如月下初綻的蘭。

  「天地為紙,造化執筆。」他的聲音不高,溫潤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靜的力道,「今日所見,非止祥瑞,更是一篇……無從落筆,卻已然開章的絕世序文。」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真光居內室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種純粹的、兄長般的溫和,以及更深邃的、屬於求道者的明悟與期待。

  「至於日後……」王行之頓了頓,指尖那點殘留的靈光徹底隱去,他輕輕攏了攏衣袖,仿佛將某種澎湃的靈感暫存於心,「那便要看無憂堂弟自己,如何運筆,如何書寫他的人生了。」

  「而我們,」他收回目光,重新變得沉靜如水,只余唇邊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對「美」與「道」極致邂逅的欣然弧度,「有幸成為這開篇的見證者,已是極大的墨緣(機緣)。」

  言罷,他便不再多語,只靜靜立於梅樹下,如同一位耐心等待佳作緩緩展卷的鑑賞者,氣度從容,與院外逐漸平復的夜色融為一體。

  唯有細心者方能察覺,他袖中那支看似普通的紫竹狼毫筆,筆毫尖端似有微不可查的玄光一閃而逝,仿佛也被那天地異象與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注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靈韻。

  院外清風拂過,梅枝輕搖。

  殿內溫暖的燈火與喜悅的人聲隱約傳來,院外眾人雖未近前,但那份血脈相連的關切與震撼,以及像王行之這般對「道」與「命」的獨特感悟,已然無聲地融入了這個不平凡的夜晚,共同構成了王無憂降生之刻,更為廣闊而深邃的背景。

  ……

  屋內。

  王紫霆與秦赤霄並肩上前,祖父母的目光再次落在孫兒額間那點蓮印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溫柔、凝重與瞭然——鄒衍師伯的預言,青蓮的顯化,星門與尚未得知的玄牝之門的共鳴……這一切,都指向這個剛剛降生的孩子。

  荀道昇隨後上前,她仔細看了看孩子,又為裴真定把脈探查,終是鬆了口氣,溫聲道:「母子平安。真定耗了些元氣,需靜養數月。這孩子……」

  說話間儒袖輕拂,一道溫和的探查真元落下,卻在觸及嬰孩周身三尺時,無聲消散。

  「法則自護……天生道體。」她輕聲驚嘆,看向嬰兒那雙過於清澈的重瞳,眼中滿是憐愛與感慨,「根基之厚,氣血之旺,乃我平生僅見。」

  鹿玄機也湊了過來,胭脂裙擺拂過地面。她歪頭再次仔細打量著嬰孩,忽然輕笑:「長得倒俊,像真定多些。就是這命格……嘖,以後怕是不安生,情債難償啊……」說著,目光又戲謔地飄向一旁看似古井無波、實則耳根微紅的趙摶。

  似乎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嬰孩用他那雙清澈如琉璃、卻又深邃如星海、生有重瞳的奇異眸子靜靜掃過了再次圍攏而來的親人們,不哭不鬧,目光緩緩轉動,最後定格在裴真定臉上。

  然後,他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那一笑,仿佛春冰乍破,萬物生發。

  此時窗外,靈雨初歇,溫潤的雨絲蘊含磅礴生機,所過之處,草木抽芽,靈花綻放,整座清虛峰仿佛瞬間度過了十年光陰,生機盎然。

  趙摶看了一眼窗外煥然一新的雨景,感受著其中澎湃的造化之意,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朝王融光鄭重一禮:

  「恭喜。此子降世,福澤萬里,當名載天元史冊。」

  顧淳風也回過神來,重新撿起星圖,臉上恢復了幾分慣常的風流笑意:「何止天元史冊?今日星門共鳴之異,怕是要震動上界。不過——」他看向被父母環抱的嬰孩,眼神深邃,「這些事,等他長大再說吧。」

  王融光在榻邊坐下,一手輕輕握住裴真定的手,一手虛護在襁褓旁。他低頭看著孩子,看著那雙映著玄青微光的重瞳,許久,低聲開口:

  「該給你起名了。」

  裴真定亦是溫柔地望著孩子,輕聲道:「給你取個名字,可好。」

  嬰孩眨了眨眼。

  「我不求你冠絕古今,不求你應劫承運。只願你這一生,心有所持,行有所止,於這萬千繁華、無盡紛擾中……」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道心自在,無愧本心。縱有萬般因果纏身,亦能尋得……」

  她頓了頓,與王融光對視一眼,兩人齊聲說出那早被天機預示、卻依然飽含祈願的名字:


  「無憂。」

  「王無憂。」

  話音落下,殿內仿佛有清風拂過,帶來遠山一聲悠遠的鐘鳴。

  孩子額間蓮印微光一閃,仿佛認可。

  ……

  雨停了。

  雲散天青。

  真光居外,紫氣盡斂,蓮影無蹤,仿佛方才的驚天異象只是一場幻夢。

  唯有那個被命名為「無憂」的嬰孩安靜沉睡,呼吸均勻。

  而他不知道的是:

  這一刻,天元界四十九座星門的震顫剛剛平息;

  玄牝之門深處的漣漪悄然盪開;

  無數雙眼睛——有的來自真元仙界,有的來自仙盟高層,有的來自古老世家,有的來自不可知的暗處——都已將目光,投向了上清仙宗,投向了清虛峰,投向了這個甫一降生,便引動諸天門戶共鳴的孩子。

  王無憂的故事,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而這個世界,也將從此,注視著他。

  他腳下的路,也註定通向一個連他自己都尚未知曉的、波瀾壯闊的紀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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