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天機一線定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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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機如露,亦如電。

  有人窺見一線,便賠上三百年壽數,幾縷鬢邊華發。

  換來的,是兩句偈語,一樁姻緣。

  以及,一個時代在未誕生前,便被敲定的……序章。

  ……

  王融光與裴真定出生前三十載的某一日,震雷峰頂,劫雲如墨,雷暴如海。

  這不是尋常天象,而是王家父子——時任上清仙宗宗主的「應元真君」王普,與其獨子、已被內定為下代宗主的「紫霆真君」王紫霆——正在引動諸天雷劫,以最霸烈的方式淬鍊自身的雷法真意。

  紫白、墨金色的雷霆如狂蛇肆虐,每一道落下,都讓這座以「太古雷澤鐵」為基的巍峨巨峰發出低沉共鳴,空間被撕開道道轉瞬即逝的漆黑裂痕。

  王普鬚髮皆張,周身纏繞著凝如實質的墨金色雷光,宛如雷神降世;王紫霆則相對沉凝,以神念精準引導著道道紫白色天雷灌注與體內,錘鍊著每一寸筋骨血脈。

  就在一道橫跨天際、粗大如龍、蘊含著一絲破滅真意的恐怖雷瀑自九天轟然垂落,即將淹沒父子二人身影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一道清濛濛、溫潤如月華的光,毫無徵兆地,自那毀滅性的雷幕中心穿透而出。

  它並非暴力撕開,而是如同水流滲過紗布,輕柔、自然,卻又帶著一種無視一切狂暴能量的奇異「和諧」感,穩穩落在王普父子面前三尺之地,化作一位鶴髮童顏、身著樸素五行道袍的老者。

  天衍道宗,五德真君鄒衍,不請自來。

  漫天狂雷,在這一刻仿佛被清光撫過,靜滯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老者周身流轉著玄之又玄、與天地法則隱隱共鳴的道蘊。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卻不像得道高人,倒有幾分市井說書先生講到關鍵處故意賣關子的促狹。

  開口第一句,便石破天驚:

  「應元老頑固,你要孫媳婦不要?」

  聲音清越,穿透雷暴,直入心神。

  不等面色驟變的王普發作,老者目光一轉,落在氣息微滯的王紫霆身上,笑容更盛,甚至擠了擠眼睛:

  「紫霆小子,你要兒媳婦不要?」

  話音落下,漫天轟鳴的雷霆,仿佛真的被這過於「家常」又過於離譜的問話懾住了片刻威勢,峰頂出現了剎那詭異的寂靜。

  「嗡——!」

  王普周身暴竄的雷光猛地一漲,熾烈了何止三丈!他雙目圓睜,鬚髮皆因暴涌的真元與怒意而無風自動——那是運功到關鍵處被強行打斷、又遭莫名戲弄的應激反應。

  若非他靈覺超凡,瞬間認出了來者身上那獨屬於某人的「五德流轉」道韻,以及那張雖許久未見、卻絕不會認錯的老臉,此刻那含而未發、凝聚了諸界雷劫之威的一記「伏魔神雷」,怕已不由分說轟了過去。

  饒是如此,他那張被西漠酷烈風沙磨礪得黝黑的面龐上也漲出了紅光,口音都帶上了幾分年輕時於西漠征戰期間染上的腔調:

  「算命的,你在這扯撒**胡話呢?!」

  看來雙目圓睜的暴脾氣老者年輕時在西漠待過的時間應當不短,不然好好的中洲天驕,怎會曬出這一身雷劈不動的古樹皮膚色,連口音里都摻進了大漠風沙的粗礫與直白。

  鄒衍卻不理他,只是笑眯眯地盯著王紫霆——或者說,盯著此刻尚在秦赤霄腹中、未來將名為「王融光」的那個胎兒的父親。神情慈祥到居然讓人感覺到一絲……猥瑣。

  饒是歷經風浪、心志堅如磐石的王紫霆也被看得頭皮發麻,硬著頭皮拱手:「鄒師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只是……」

  他頓了頓,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為難,「內子有孕,迄今未滿三月,這孩子……連是男是女都未可知,何來『兒媳』一說?」

  「正是!」王普也終於勉強壓下了本就故意裝出的七分火氣——與這老神棍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脾性:越是跳腳,他越來勁——但語氣仍舊生硬如鐵,「五德老神棍,有話快說,有屁就放!少在這兒打啞謎!」

  鄒衍慢悠悠地捻了捻頜下那修剪得宜的雪白長須,目光在怒目而視的王普與強作鎮定的王紫霆臉上轉了個來回,最後,又定格在王普那黝黑嚴肅的面龐上,嘴角那抹笑意越發意味深長。

  「你方才……稱呼貧道什麼來著?」他的語調變得更加玩味,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晰無比。


  「五德老……」王普額角青筋隱現,聲音從牙縫擠出,「……鄒師兄。還請如實相告。」

  「你方才,到底,稱呼我,為什麼來著?王,師,弟。」鄒衍依舊一臉笑眯眯的樣子,只是最後的「王師弟」三字,聲音不高,卻一個字比一個字語調上揚,帶著某種不容錯辨的、屬於「師兄」的「提醒」。

  王普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一口悶雷在胸腔炸開,「五德老——」可是話到嘴邊,看到對方那副「你不改口我就不說」的似笑非笑神情,硬生生改口,聲音悶如滾石「……鄒師兄,師弟愚鈍,不解師兄真意,還請師兄……解惑。」

  鄒衍這才仿佛滿意了,洋洋自得地點點頭,繼續捻著鬍鬚,終於切入正題,然而開口之言,依舊令人心驚:

  「貧道指的,自然就是你那還未出生的孫兒,也就是紫霆師侄這尚未出世的孩兒的……未來道侶,或者說,婚約。」

  對面,王普與王紫霆驟然沉默。

  從他們收縮如針的瞳孔,以及垂在身側、微微彎曲的指節,便足以窺見這話語如重錘般敲在了心防深處。

  他們了解鄒衍,此人看似嬉笑怒罵,但在涉及天機推演、三宗大事之上,從無虛言。

  鄒衍將二人反應盡收眼底,神色斂起玩笑之意,多了幾分屬於卜道宗師的沉凝:

  「貧道前些時日,於靜坐潛修之際,忽感心血來潮。冥冥之中,仿佛有不可名狀之存在』或『意志』,在無聲地推動、牽引著貧道的神魂,去探查、去窺視某些……本不該在此時、由此身觸及的『軌跡』。那感覺玄奧難言,似與眾生念念匯聚的『命運長河』有關,卻又仿佛超脫其上,更加古老、更加本源……貧道道行淺薄,實在說不清,道不明。」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罕見的悸動與敬畏。

  「而與此同時,宗門內的『星門』,竟也傳來了微弱卻清晰的共鳴與『呼喚』。不,不止是本宗的星門……應當是『眾星之門』,更甚至……是那扇『門』……」

  說到這裡,鄒衍倏然住口,抬眼望向王普父子,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敬畏、神秘與「你懂得」的複雜表情。

  父子二人神色神色一凜,氣息也都為之一窒。他們自然清楚鄒衍口中那未曾言明的「門」究竟指向何物——

  那是關乎次方宇宙根本、唯有站在此界巔峰的極少數存在,方有資格知曉並接觸的終極隱秘之一。

  二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由王普沉聲開口,聲音乾澀:「難道……?

  鄒衍沒有回應,只是再度露出了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神秘表情,接著說道:

  「此等徵兆,千古未有。貧道不敢怠慢,遂稟明上界祖師,耗盡積累,借星門與那一日的特殊天時,用『璇璣垂象圖』起『欺天玄機陣』,窮盡畢生所學,捨命卜了一卦。」

  他聲音愈發低沉,眼中神光離合,仿佛再次倒映出卦成之時所見到的、那超越語言描述的浩瀚景象與無盡信息洪流。

  「看到的『景象』……已遠超貧道認知,甚至撼動了貧道的道基。卦成之後,絕大多數具體畫面、細節、預言,便如指間流沙、鏡中水月,飛速褪色、消散,難以留住分毫。

  唯有一道最為清晰、最為核心的『天機烙印』,如同以道火灼刻,深深烙於貧道的神魂本源之上,揮之不去。」

  鄒衍再次停頓,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語,也需要莫大勇氣。他目光如電,直視王紫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紫霆師侄,你道侶秦赤霄腹中所孕育的這個孩兒——天機昭示,定為男胎。而他命中注定的道侶,此刻,也正在另一位母親的腹中,安然孕育。」

  王紫霆怔住。王普眉頭緊皺:「就這?天機示現,就為說一樁姻緣?」

  「若僅是如此,何須驚動諸『門』?」

  鄒衍搖頭打斷,目光灼灼,仿佛要洞穿王普的疑慮,「王師弟,你我相識數千載,吾知你天賦高絕。但是,饒你天資縱橫,道號應元,但想應得一普通元會之氣運興衰,也是難上加難。」

  說著,鄒衍再度一頓,語調變得悠長,多了幾分感慨的味道:「十二萬九千六百載間,稱得上『天資縱橫』者,代不乏人,加在一起,便比比皆是。」

  話鋒再度一轉,語氣幽深沉重:「至於更甚者……對於一個紀元來說。王師弟你修為至此,應該比為兄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畢竟,修為愈是精深,站得愈高,便愈是能感受到,個體在浩瀚紀元更迭、宇宙韻律面前的……渺小與無力。」


  王普沉默,黝黑的面龐在雷光映照下明暗不定,默認了鄒衍的說法。

  「但是!」鄒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宣洩的顫慄,「這道天機的核心真意,並非僅僅指向姻緣!它真正要昭示的是:由這個孩子,以及他命中那位道侶,將來所共同孕育的子嗣——」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周遭狂暴的雷霆靈氣都吸入肺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與難以置信的微顫,一字一頓,吐出那句石破天驚的偈語:

  「將,應,第,五,紀,元,而,生。」

  八字落下,字字千鈞。

  峰頂之上,那原本再度積聚、即將落下的漫天狂雷,仿佛也被這八個字中蘊含的、關乎宇宙紀元更迭的無上重量所懾,驟然一滯,雷聲竟詭異地陷入了死寂。

  王普瞳孔驟縮。王紫霆呼吸一窒,仿佛被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他們比誰都清楚,「應紀元而生」這五個字,究竟代表著何等恐怖的重量與宿命。

  上一個被如此稱呼的存在,還要追溯到數十萬載之前,那位奠定仙盟萬古格局的初代盟主。當然,他還有一些更響亮的名號,比如萬古明燈,至聖先師等等。

  對了,即使他已經離去,但還是很少會有人直呼其姓名。人們總是喜歡在他的名諱前加上各種稱呼以及敬語。卻忘了,他更加喜歡別人叫他「夫子」,或是曾經的老師以及友人的直呼其名——

  孔尼。

  王普的聲音乾澀得如同沙石摩擦,他死死盯著鄒衍,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玩笑的痕跡,「鄒師兄,此事事關紀元更迭……你可確定?!」

  「天機所示,大道烙印,豈能有假?」鄒衍苦笑,幾縷鬢邊新生的華發在雷光映照下格外刺目,仿佛在無聲訴說著那一卦的代價。

  「為此一卦,貧道折去三百載壽數,元神亦受了些震盪,道基亦有微損。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又燃起屬於求道者的熾熱光芒。「所得感悟,所窺見的大道軌跡一角,遠超損耗。正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更何況,此番經歷,對於貧道走上『那一步』亦有難以言喻的助益與啟迪。」

  他惋惜地嘆了口氣:「只可惜,卦象之中更多關乎具體人事、紀元細節的啟示,如霧裡看花,水中撈月,卦成即散,難以捕捉留存。」

  「唯余這一道最為確鑿、無法磨滅的烙印——那個由這對姻緣所系的孩子,將會是新紀元中,最大的『變數』,亦是……關鍵的『引子』。」

  沉默。

  沉重的、宛如萬載玄鐵般的沉默,死死壓在了雷聲暫歇的震雷峰頂。只有遠處雲海低沉翻滾,與峰體自身吸納雷霆餘韻發出的、幾不可聞的嗡鳴。

  許久,王紫霆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整了整方才因運功而略顯凌亂的衣袍袖口。

  然後,他面向鄒衍,後退半步,躬身,低頭,雙手拱於額前,行了一個修士中極為莊重、誠摯的拜謝大禮。

  王普亦收斂了所有暴躁與質疑,低下了他那極少為外人、更遑論同輩修士低下的頭顱,同樣深深一拱手,重逾萬鈞。

  禮畢,王紫霆才直起身,英俊而威嚴的面容上,神情複雜難言。聲音因過度壓抑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而顯得異常艱澀:

  「鄒師伯為晚輩家事,為這尚未出世的孩子……竟損及道基本源,折損壽元……此恩此情,重於山嶽,深似瀚海。紫霆……銘記五內,沒齒難忘。」

  他頓了頓,再次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這被強行揭示的、過於龐大的未來。他抬眼看著鄒衍,目光中有感激,有沉重,也有一絲最深切的關懷:

  「敢問師伯……那天機所示,我那未出生孩兒的……道侶,此刻……身在何方?」

  「北冥。」鄒衍吐出的兩個平常字眼,卻仿佛帶著萬載寒風般的凜冽。

  「裴家。」

  「裴家?」王普聞言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那粗獷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色,似是回憶,又似是玩味,「裴度那小子家?!」

  「正是。」鄒衍點頭,「他家夫人,此刻也懷著身孕。這一雙尚未出世、相隔億萬里的孩子,已是姻緣天定。」

  王紫霆神色複雜起來。他想起自己與道侶秦赤霄相識於微末,並肩於生死,歷經磨難方才修成正果。

  對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這等「指腹為婚」之事,他骨子裡有著本能的牴觸與懷疑——道侶之道,貴在兩心相知,貴在志同道合,豈能由他人做主?


  然而,「應第五紀元而生」這七字,卻又如一座無形神山,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道心之上。

  「師伯,」他斟酌著語句,既想尊重這駭人的天機,又不想未來束縛孩兒的一生,「姻緣之事,終究要看兩個孩兒自己的心意、品性是否相合,道途是否相契……強扭的瓜不甜,若只因天機所示便強行捆綁,恐非良緣,反成怨偶……」

  「這是自然,紫霆師侄所言,亦深合吾心」鄒衍瞭然一笑,眼中流露出讚賞:

  「天機所示,僅為『緣起』,劃定『可能』。並非『緣終』,更非『註定』。紅線已牽,是系成同心結,還是各自飄零,甚或是……揮劍斬斷,皆是他們二人自己的造化、自己的選擇。貧道今日來,只是將此道關乎重大的天機,告知於你們——畢竟,此事涉及紀元更迭之兆,牽連甚廣,於你們王家、上清仙宗、道門三宗乃至天元界甚至更高,皆非同小可。貧道既已窺見,便不該,也不能隱瞞。」

  他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峰頂雷雲,望向了冥冥之中更為高遠難測的所在,輕聲道:

  「其實,按理來說,這等層級的天機變動,若非與你王家、與上清仙宗以及三宗的氣運牽扯太深,本也不該為此時此境的我們所能清晰窺知。一切,或許自有定數。」

  說罷,他不再多言,抬手朝著依舊陰沉雷雲的天際,似是隨意地一指。也不見他如何作勢,袖袍輕輕一拂,身形便已由實化虛,再次化作一道清濛濛的溫潤光華,比來時更迅疾,直投入漫天尚未散盡的雷暴之中,轉瞬無蹤。

  「對了——」

  清光即將徹底消散於雷幕之際,一縷凝練的傳音,精準地送入王普父子耳中,是鄒衍最後的叮囑:

  「此事關係重大,暫且莫要外傳,尤其……莫要過早驚動那兩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天命過重,知曉太早,如同稚子懷璧,非但不是福緣,反成枷鎖,易折其心志,亂其命軌。切記,切記……」

  清光散盡,峰頂重歸寂然。只有那被短暫壓抑的天地雷威,仿佛因「外人」離去而惱怒,再度轟然爆發,更加狂猛地傾瀉而下,雷光熾烈,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淹沒。

  王普與王紫霆相對無言,任由道道天雷洗禮身軀,卻都心不在焉。厚重的沉默,混合著雷霆的爆鳴,在父子間瀰漫。

  良久,王普緩緩轉頭,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跨越了無盡山河,投向了那幽深北冥之地。

  黝黑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定格在一種混合著追憶、感慨與決斷的複雜神情上。

  「裴度那小子……」他低聲咕噥,語氣卻沒了之前的火爆,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當年他太爺爺,裴老鬼,和老子一起闖蕩『幽墟界』那鬼地方的時候,可是拍著胸脯說,等他家那株『碧落九瓊枝』下次開花,釀出的『碧海潮生酒』,定要分我三壇!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連酒的影子都沒見著一個!」。

  他頓了頓,看向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何況,你與裴度那小子,不早已是過命的交情?當年天魔宗一役,那小子可是比他太爺爺強多了!」

  王紫霆知道,父親這是用故作輕鬆的追憶與調侃,來掩飾內心那因「應紀元」三字帶來的巨大震動與壓力。他扯了扯嘴角,想配合著笑一下,卻發現有些艱難。

  「爹,」他輕聲問,「若這孩子真能『應紀元』……我們該教他什麼?」

  王普沉默更久。狂雷在其頭頂炸響,刺目的電光將他稜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那雙眼眸深處,仿佛有星辰生滅。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再粗豪,而是沉凝如萬載玄鐵,每一個字都仿佛經過雷霆淬鍊:

  「教他做人。」

  他轉身望向天穹,那裡,上清仙宗的九峰懸浮於雲海之上,無數世界碎片在陣法中流轉生滅。

  「紀元更迭啊……」王普低嘆,聲如悶雷,目光卻銳利如刀,「這小子,怕是生來就要面對比我們更複雜、也更沉重的世界。」

  「轟咔——!」

  雷光再落,撕開天幕,短暫地照亮了父子二人凝重的側臉。在明滅的電光中,王普的臉龐宛如一尊歷經風霜的古老石像,刻滿了堅毅,也映出了一絲罕見的、屬於長輩的悠遠神情。

  他忽然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一份沉重的託付:

  「還有,如何教養我這孫兒,引導其心性,夯實其根基,老夫心中已有些計較。總歸,需因材施教,順其自然,又不能放任自流。至於更往後的日子……」


  他目光似乎穿過了眼前的王紫霆,投向了更遙遠的未來,那個尚未誕生、卻已牽動無數視線的曾孫。

  「如何引導我那曾孫——這擔子,往後怕是得落在你和你媳婦赤霄肩上了。老夫我,多半是等不到親手抱一抱曾孫,再教他幾手雷法的時候了。」

  王紫霆聞言,並未露出驚訝或悲戚之色,只是深深看向雷光中父親。他太了解這位老爺子了——這並非傷感的預言又或者是遺憾的感慨,而是基於對自身道途絕對自信的宣告。

  王普眼中那灼灼如雷火的光芒,分明在昭示著一個事實:幾百年內,他必破關隘,飛升真元。

  這不是遺憾,這是交代。

  「爹,」王紫霆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承接著這份沉重的託付,「您放心去闖您的路。家裡的事,有我在。您的孫兒也好,未來的曾孫也罷,無論您何時飛升真元,我都會教他們……好好活,也好好修行。」

  王普看著他,片刻後,那常年緊抿、顯得冷硬威嚴的嘴角,終於緩緩扯開一個近乎鋒利的笑容,抬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峰頂岩石都微微一震。

  「好!」

  一聲「好」字,混入滾滾雷鳴,既是認可,也是傳承。

  雷光再落,這一次,照亮的不再是凝重,而是兩代人間無需多言的承諾,與一往無前的決意。

  峰頂之上,只有雷聲如鼓,仿佛在為一個新時代的序章,敲響前奏。

  而在北冥寒洲,裴家祖地的暖閣中,裴度正小心翼翼扶著孕吐的妻子,對還未降生的女兒輕聲細語:

  「孩子啊,爹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只願你一生平安喜樂……」

  他不知,一條橫跨浩瀚州陸、無盡光陰、牽連無窮因果的命運紅線,已然在更高維度的「天機」運作下,悄然系在了他那尚在胎中的女兒腕上。

  更不知,這道紅線所牽引出的,不僅僅是一樁姻緣,一個家族的未來,更是一個即將緩緩拉開帷幕、註定要撼動整個紀元輪轉、交織著無盡輝煌與沉重罪孽、希望與磨難、吞噬與創造的……

  宏大史詩的開端。

  而這開端最初的伏筆,便始於這震雷峰頂的驚天一卦,與北冥暖閣中的溫柔低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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