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蓮遺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真是一個在吞噬中綻放的世界啊。而我,能從這朵璀璨而美麗的惡之花里,找到『回家』的路嗎?」

  少年合上懷中那本名為《天元圖冊》的厚重書冊,閉目向後深深陷入躺椅。他維持著這個姿勢良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仍緊扣著書封,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那冰冷如玉的脊線——仿佛想從那非金非木的奇異觸感里,榨取出一絲確鑿的真實,來錨定文字剛剛在他意識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若此界每一寸山河,皆生長自萬界骸骨之上……」

  「那我這條曾經的孤魂,又該何以自處?」

  他抬起頭,目光卻未駐留在眼前這方靜室。

  這遠非尋常意義的「房間」。四壁非木非石,乃是整塊「靜心玉」琢空而成,觸手生溫,自有鎮魂安神之效。地面鋪上著千年「雲靄絨」,步履其上幾近無聲,卻自生氤氳清氣。靠窗的紫檀木案几上,一尊不起眼的青玉香爐正逸出裊裊「清虛涵神香」,那淡紫色的煙跡並非直上,而是如有靈性般,依循著某種玄妙軌跡在室中緩緩旋繞、舒捲,最終沒入屋頂那幅看似隨意潑灑、實則暗合周天星斗運行軌跡的穹頂墨韻之中。

  雕花的窗欞之外,亦非凡俗景致。幾株葉片邊緣流轉著淡金色光澤的「悟道竹」隨風輕曳,沙沙聲里似含微言大義;翠玉點雪般的仙茉瓊枝靜立一隅,花苞低垂,只待暮色染透時悄然舒展;更遠處,一道似有還無的虹橋靜懸於流泉之上,那是靈氣過於凝實而自然顯化的「虹霞駐影」,美得不似人間。

  他目光穿透這雕花的窗欞、繚繞的靈香,乃至窗外那精心布置卻道法自然的景致,直直地投向虛空深處。唯有將心神抽離這器蘊玄理、物含道韻的奢貴環境,他或許才得以稍緩那捲書冊所揭示的、關於此界煌煌盛世之下冰冷而宏偉的「真相」,所帶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然而——

  他再一次看見了遠處那些日夜相對、早已習以為常的景象。可這一次,所見之物卻令他毛骨悚然,幾欲作嘔:

  那九座倒懸的巨岳周身,盤旋其上、乃至於它們腳下虛空之中臣服、懸浮著的無數五彩斑斕的「碎片」,它們不再那麼美輪美奐,讓人流連忘返。因為:

  那不是裝飾,不是幻景。那是被吞噬、被煉化、被永恆束縛於此的異界山河殘骸。它們如同散落在無盡黑暗天鵝絨上、浸染著乾涸血跡的詭異珠寶,正以一種緩慢而精確的韻律,公轉、自轉,散發著赤紅、冰藍、幽綠、蒼白、昏黃、暮紫、燼灰等各色詭譎而冰冷的微光。

  這些碎片無聲旋轉,彼此交錯的光影投在巨岳冰冷的山體上,明明滅滅。這一幕,像是一場永恆的、沉默的、規模宏大到超越想像的集體葬禮,無聲地陳列著消亡與寂滅;又像是一場以諸天萬界無盡文明與生靈的終末為祭品,以最殘酷的方式澆灌而出、畸形而駭人的……輝煌。

  王無憂猛地收回目光,指尖仍死死摳著書封上那冰冷的「天元」二字凸紋。窗外的「仙境」非但未能平息他翻騰的心緒,反令其如被投入滾油的銀汞,劇烈沸騰、滾涌不休。那些關乎界域征伐、山河重塑的冰冷記述,此刻仿佛化作了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刻在他的神魂深處。

  一個冰冷徹骨卻又無可迴避的詰問,如同自意識深淵底部浮起的龐然巨獸,帶著清晰的鱗爪與重量,再次狠狠撞入他的識海——

  「若此界每一寸輝煌,皆築於萬千世界的骸骨之上……」

  「那麼我這縷僥倖存續的異世孤魂,又當何以自處?是成為這場永恆盛宴的享用者,抑或……終有一日,需立於它的對面?」

  「回家」的執念依舊在胸腔深處灼燒,但在這一刻,那簇火焰卻被潑上了一層粘稠、複雜而沉重的暗影。他隱隱感到,自己苦苦追尋的歸途答案,或許早已與這個世界的終極真相死死糾纏在了一處,難分難解,甚至……同根同源。

  恍惚間,似是為了尋一枚定心的錨、抓住一絲能讓自己安寧的憑依,他的意識不由自主地向靈魂深處滑落,滑向記憶里那個屬於「王青陽」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故鄉夜晚。

  一切的起源,都始於那晚之後,那個剝奪了所有感官、超越了一切認知的——

  離奇夢境。

  ……

  王青陽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學生。

  他的童年由一系列短促而熱烈的夢想串成:看過喜之郎GG後吵著要當「太空人」;租來《哆啦A夢》和《藍貓淘氣三千問》的光碟後,便立志要當科學家造時光機穿越時空、造宇宙飛船尋找外星生命;在鄰居家的電視上看完姚明的比賽,又覺得成為NBA球星才是人生正途。那些夢想如同夏日汽水表面的氣泡,晶瑩,喧騰,然後在現實的空氣里悄悄破滅,只留下舌尖一點悵惘的甜膩。


  成長是一系列細微的蛻變。他開始習慣與好友勾肩搭背地走路,在走廊里大聲說笑;去衛生間前總要拉個伴兒,朋友喊著一起去時也經常會跟著一起,哪怕自己並無尿意;也懵懂地察覺了某些無形的規則——比如女孩們牽手是親昵,男孩們若這樣做,便會招來一陣心照不宣的訕笑和掉落一地的雞皮疙瘩。

  當然,還有那種笨拙的吸引。他曾用扯辮子、藏文具的捉弄方式,試圖引起某個女孩的注意。很久以後才明白,那種幼稚的欺負,很少能兌換成喜歡。少年的心動總是遲到的領悟,帶著未拆封的遺憾。或許有些情感,永遠停在「未能說出口」的狀態,反而保全了它最初,最完整、最美好的模樣。

  後來,小說和光影的世界成了他更大的寄託。他沉迷於那些虛構的波瀾壯闊,「一日不見,思之如狂」。尤其是修仙小說里描繪的寰宇——系統、穿越、證道仙王……那些詞語曾像咒語一樣點燃過他,讓他幻想自己某天也能推開一扇門,踏入一個完全不同的、充滿奇蹟的人生。

  直到某天,剃鬚刀刮過下頜新硬的胡茬,某個親近的長輩永遠留在了相框裡。他提著行李離開家,站台的風吹在臉上,突然就懂了「故鄉」和「家人」這四字的重量。

  他依然愛看小說和電影,依然會為其中的世界心潮澎湃。但那個「魂穿異界」的幻想,不知何時已悄悄褪了色。他開始覺得,自己擁有的:這個平凡、溫暖、偶爾煩惱卻也踏實的人生,或許也已值得好好握緊。

  他就是這樣一個平凡之人。家境尋常卻足以溫飽,父母疼愛,身體無虞。大學時光平穩流淌,無需為生計奔波。若沒有那個夜晚,他的人生軌跡,大抵會沿著一條最尋常的、煙火氣十足的緩坡,平穩地延伸向未來。

  於是,這樣一個普通的靈魂,在寒假歸家、除舊迎新的煙火氣里,在一個尋常到令人毫無防備的夜晚,如常沉入了睡眠。

  然後,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王青陽墜入了一個無法用「夢」來定義的空無之境。

  這裡首先剝奪的,是他賴以確認自我的一切感官:視覺被塗抹成絕對的「無光」,聽覺被抽離成徹底的「寂滅」,嗅覺、味覺、觸覺……所有與外界交互的通道被齊根斬斷。起初是真空般的死寂,隨即,一種更為本質的孤寂與恐慌,從「存在」的核心漫溢出來,淹沒了他。

  他想尖叫,卻沒有聲帶振動;想戰慄,卻尋不到軀體的邊界。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或許已失去了那些屬於「王青陽」的生理結構。即便沒有,在此地,凡人的感知方式也蒼白如塵埃。

  就在這存在的懸崖邊,一種全新的感知兀然浮現——並非來自器官,而是源於意識本身,一種純粹而直接的「靈覺」。

  他「松」了一口並不存在的氣,開始小心翼翼地用它去觸摸周遭。

  反饋回來的,是更深的虛無。沒有物質,沒有能量,沒有「上」與「下」的區分,甚至沒有「過去」、「現在」、「未來」流淌的河床。這裡空無一物,卻又仿佛充斥著「萬物未生」之前的所有可能性。

  絕對的「無」開始反噬他對「自我」的認知:若無一物可被感知,誰來證明「我」在感知?

  「如果沒有感知之內的東西來映照自己的存在……」

  一個念頭,不知是外來的啟示,還是內心深淵的迴響,悄然浮起,「那你該怎麼確認自己的存在與否呢?」

  他迫使那初生的靈覺,如顫抖的觸鬚般繼續向外延伸。

  然後,他「碰」到了——

  一些在絕對虛無中沉浮、掙扎的蒙昧「存在」,它們如同沉睡的星火,微弱卻頑強;一片難以形容其形態、仿佛一切秩序與法則源頭的玉碟,靜靜懸浮,流淌著冰冷的輝光;以及,紮根於這虛無核心、亭亭淨植的一株青蓮,它吞吐著難以言喻的造化氣息,是這片死寂中唯一鮮活的「生」之坐標。

  而在那青蓮靜謐的深處,靈覺掠過時,他「瞥」見了一尊將巨斧攬於胸膛、正無聲酣睡的巨人。

  僅僅是感知到其存在的輪廓,一股開天闢地、終結混沌的原始威嚴,便已磅礴壓下。

  「……混沌?」

  認知的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拼合。

  混沌不計年。

  這裡沒有時間可供丈量。他不知那巨人已睡了多久,還要多久才會醒來——是億萬個宇宙生滅的輪迴,抑或僅僅是……下一個瞬間。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