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玄都觀夜會,河東棋局已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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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長安,夜色來得格外早。

  酉時未至,天色已沉如墨硯,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敲打窗欞,發出沙沙輕響。玄都觀後山那間僻靜的靜室里,李豫跪坐在蒲團上,盯著炭爐中跳動的火苗,心思卻已飛到千里之外的河東。

  爐上的銀釜里,茶湯第三次沸騰,茶香混合著松炭的氣息瀰漫全室。李豫提起釜柄,將滾燙的茶湯注入兩隻青瓷盞中,動作行雲流水——這手煮茶的功夫,是這幾個月被沈珍珠硬「磨」出來的。她說:「殿下既要與文人雅士、高道名將交往,總不能連煮茶都不會,讓人看輕了去。」

  想到沈珍珠,李豫嘴角不自覺微揚。今早他出門時,她正伏在案前用他教的「簡體字」謄抄帳目,燭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穿越千年,能遇此一人,已是天大的幸事。

  「殿下煮茶的功夫,倒是漸入佳境了。」

  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李豫抬頭,見李泌一身青灰道袍,披著滿肩細雪踏入室內。他身後跟著的,竟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老將軍換了身深青色常服,未著甲冑,但那挺拔的身姿與銳利的眼神,依舊透著沙場宿將的凜冽。

  「先生來了。」李豫起身相迎,又向陳玄禮拱手,「陳將軍肯赴此約,豫感激不盡。」

  陳玄禮抱拳還禮,目光掃過簡樸的靜室,最後落在李豫臉上:「殿下客氣。能在玄都觀這等清靜之地敘話,倒是比在軍營大帳里自在。」他頓了頓,補充道,「末將從後門入觀,繞了三道巷子,確認無人尾隨。」

  李泌已自顧自坐下,接過李豫遞來的茶盞,輕啜一口,閉目品味片刻,方才睜眼:「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終南山玉泉寺的雪水,貧道去年冬日存的。只是煮茶之人心中有事,茶湯便多了三分焦氣。」

  李豫苦笑:「先生慧眼。今日請二位來,確實有事相商——或者說,有事相托。」

  他示意二人靠近炭爐,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地圖,在矮几上徐徐展開。燭火跳動,照出河東道蜿蜒的黃河、起伏的呂梁太行、星羅棋布的州縣城池。李豫的手指從長安出發,划過渭水、蒲津關,最終停在太原的位置。

  「三日後,我將率王府護衛五十人、陳將軍所借龍武軍老卒三十人,偽裝成商隊北上。」李豫聲音低沉,「明面上,另有百人儀仗隊三日後走官道,大張旗鼓以為疑兵。真正的精銳,將在後日寅時,從延平門悄然出城。」

  陳玄禮盯著地圖,眉頭微皺:「殿下此計雖妙,但風險依舊極大。安祿山在長安必有細作,楊國忠也不會坐視殿下順利離京。東市刺殺,已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需要將軍相助。」李豫抬眼,目光灼灼,「我離京後,長安城內,有三件事需將軍暗中照應。」

  「殿下請講。」

  「第一,護衛東宮與廣平王府安全。」李豫手指輕點長安位置,「我走之後,楊國忠若狗急跳牆,難保不會對太子一系下手。我弟弟李倓雖有勇武,但畢竟年輕,需將軍從旁提點。」

  陳玄禮頷首:「此事末將責無旁貸。龍武軍中尚有三百老卒是末將嫡系,已暗中調防至東宮及王府周邊街巷。另,建寧王殿下昨日已來找過末將,說要組建『建寧騎』——末將已撥給他五十名精於刺探、善於巷戰的老兵,由他統領。」

  李豫心中一暖。李倓這小子,動作倒是快。他點頭致謝,繼續道:「第二,請將軍暗中調查龍武軍內部——東市刺殺時,刺客所用弩機中,有兩具是軍制勁弩。若非軍中有內應,這等利器絕難流出。」

  陳玄禮臉色一沉,眼中閃過殺意:「此事末將已有察覺。三日前,武庫司兩名庫吏『暴病身亡』,兵部記錄上寫的是突發心疾。但末將暗中查驗屍身,二人脖頸處皆有細微勒痕。」他深吸一口氣,「殿下放心,末將已著手清理。十日之內,必給殿下一個交代。」

  「不必給我交代,」李豫搖頭,「將軍清理門戶,是為大唐軍紀,為龍武軍聲譽。此事將軍自行處置即可,只需記住——雷霆手段,也要留有餘地。有些小魚小蝦,或許能釣出更大的魚。」

  陳玄禮眼中露出讚許:「末將明白。」

  「第三件事,」李豫看向李泌,「需先生與將軍協力。」

  李泌放下茶盞,神情肅然:「殿下可是要動用『觀網』?」

  「正是。」李豫從袖中取出三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這三封信,需在十日內分別送至三個地方。第一封,送至太原,交予太原尹王承業;第二封,送至雲中,交予左衛郎將李光弼;第三封——」他頓了頓,「送至平原郡,交予太守顏真卿。」


  陳玄禮瞳孔微縮:「顏真卿?此人不過一文官,殿下為何......」

  「將軍有所不知,」李泌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罕見的敬佩,「顏真卿此人,表面是文士太守,實則胸有韜略。他早在兩年前便在平原郡修繕城防、囤積糧草、訓練鄉勇。安祿山起兵後,河北二十三州或降或逃,唯顏真卿在平原、顏杲卿在常山,兄弟二人首舉義旗,傳檄河北,已成叛軍心腹之患。」

  李豫點頭:「先生說得不錯。但顏氏兄弟如今勢單力薄,急需朝廷聲援。我這封信,是以河東道行軍元帥之名,表奏顏真卿為河北招討使,授予他聯絡河北義軍、協調抗賊之權。同時——」他看向陳玄禮,「需要將軍派一支可靠人馬,護送一批軍械糧草北上,設法穿過叛軍封鎖,送至平原。」

  陳玄禮沉思片刻:「此事不易,但可一試。末將麾下有一支斥候隊,常年行走河北,熟悉小路暗道。只是......如此大張旗鼓支援顏真卿,若被楊國忠知曉......」

  「所以需要『觀網』配合。」李泌接口,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符牌,上刻雲紋道篆,「貧道已傳令河東、河北各州道觀,凡持此符牌者,可動用當地『觀網』一切資源——藏匿人員、傳遞消息、提供補給,皆無不可。」

  李豫鄭重接過符牌,起身向二人深揖一禮:「二位大恩,豫銘記於心。此去河東,若能站穩腳跟,必不負今日之託;若事有不諧......」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也請二位保全自身,護我大唐根基。」

  陳玄禮霍然起身,單膝跪地:「殿下何出此言!末將既已效忠,自當生死相隨。河東雖險,但殿下有謀略、有膽識,更有郭子儀、李光弼等名將在側,必能打開局面!」他抬起頭,眼中閃著老將獨有的銳光,「末將只盼殿下記住一事——用兵之道,在於『勢』。殿下初到河東,勢弱,當隱忍蓄力;待勢成,則當雷霆一擊,勿給叛軍喘息之機!」

  李泌亦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此乃貧道整理的《河東山川險要及叛軍兵力分布詳錄》,內有河東北部高秀岩部、太原周邊崔乾祐部之虛實,以及各州郡可爭取之官員名單。殿下路上可細觀。」

  李豫接過帛書,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將炭爐中最後一釜茶湯分斟三盞:「今日以茶代酒,敬二位。他日凱旋,再與二位共飲慶功酒!」

  三人舉盞,一飲而盡。

  茶湯已涼,入喉微苦,但胸腔中卻有一股熱流涌動。

  子時將至,陳玄禮先行告辭——他需趕在宵禁換防前返回龍武軍營。李泌則留下,與李豫做最後的長談。

  炭火漸弱,李泌添了新炭,火星噼啪炸開,映亮他清瘦的面容。

  「殿下可知,今日楊國忠又做了一件蠢事?」李泌忽然開口。

  李豫挑眉:「願聞其詳。」

  「今日午後,楊國忠以『清查安賊同黨』為名,派金吾衛突襲了崇仁坊十七戶官員宅邸。」李泌聲音平淡,但眼底有冷光,「這十七戶中,有六戶是曾彈劾過楊國忠的御史,三戶是與太子一系走得近的東宮屬官,還有兩戶——是崔乾祐在長安的親戚。」

  李豫手中的茶盞一頓:「崔乾祐?河東節度副使崔乾祐?」

  「正是。」李泌冷笑,「崔乾祐此人,本就與安祿山舊部往來密切,態度曖昧。如今楊國忠不分青紅皂白,將其在長安的親族下獄拷打,你說崔乾祐會作何想?」

  李豫心往下沉。他記得藍圖中的記載:崔乾祐在歷史上確曾反覆,雖未公開投敵,但關鍵時刻首鼠兩端,導致河東戰局多次被動。如今楊國忠這麼一搞,等於把崔乾祐往叛軍陣營里推!

  「楊國忠這是自毀長城。」李豫咬牙。

  「不止如此,」李泌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條,「這是半個時辰前剛到的飛鴿傳書——崔乾祐已暗中將家眷從太原接出,送往忻州。忻州守將,正是高秀岩的副將。」

  李豫閉目,腦中飛速運轉。忻州在太原以北,已是河東北部邊境。崔乾祐將家眷送往那裡,其意不言自明。

  「先生,」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看來我抵達太原後,第一件要事不是守城,而是『清內』。」

  「殿下明鑑。」李泌點頭,「崔乾祐麾下有兵三千,駐紮太原城南。此人若反,太原頃刻可破。故殿下到太原後,當速見王承業,以雷霆手段控制崔乾祐——或擒殺,或奪其兵權。切記,亂世用重典,不可有婦人之仁。」

  李豫記下,又問:「那高秀岩那邊......」


  「高秀岩是胡將,麾下多蕃兵,戰力強悍但軍紀差,與崔乾祐這等漢人將領未必同心。」李泌分析道,「殿下可分而治之。對高秀岩,可許以重利,暫穩其心;對崔乾祐,則當機立斷。待穩住太原,再聯絡李光弼從北面牽制高秀岩,朔方郭子儀從西面策應,如此河東可保。」

  戰略清晰,條理分明。李豫心中大定,起身向李泌鄭重一揖:「先生今日教誨,如撥雲見日。豫,拜謝。」

  李泌扶住他,忽然嘆道:「殿下可知,貧道為何願傾力相助?」

  李豫搖頭。

  「因為殿下眼中,有『天下』二字。」李泌目光深邃,「尋常宗室子弟,見國難當頭,或思自保,或謀私利。唯殿下在含元殿上,言必稱『黎民』『社稷』,赴險地而無懼色。此非矯飾,貧道看得分明——殿下是真心想為這天下,做些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轉緩:「這世間,聰明人很多,有良心的人也不少。但既有智慧又有良心,且肯擔責任的,太少太少。殿下是其一,貧道願助之。」

  李豫喉頭微哽,半晌方道:「豫,必不負先生所望。」

  「還有一事,」李泌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通體潔白,雕成捲雲托月之形,「此佩乃貧道師門信物。殿下若到太原,可持此佩往城西清虛觀,尋觀主玉真子。她是貧道師姐,在河東經營二十年,『觀網』大半是她所建。殿下有所需,盡可尋她。」

  李豫雙手接過,貼身收好。

  窗外傳來更鼓聲——子時正刻。

  李泌起身:「時辰不早,殿下該回府準備了。後日寅時,貧道在延平門外三里長亭相送。」

  「先生也要去?」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李泌微微一笑,「更何況,貧道還要給殿下引見一人。」

  「何人?」

  「屆時便知。」

  李泌執意不肯透露,李豫也不再追問。二人踏雪出觀,門外王難得已率十名護衛等候多時。見李豫出來,王難得快步上前,低聲道:「殿下,一切安好。回府路上,末將已布下三道暗哨,若有異動,即刻可知。」

  李豫點頭,翻身上馬。回頭望去,玄都觀在雪夜中靜默佇立,李泌立於門前,青袍飄飄,似欲乘風而去。

  「先生保重。」

  「殿下珍重。」

  馬蹄踏碎積雪,一行人消失在長安深巷的夜色中。

  李泌立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一名小道童悄然出現,低聲稟報:「師叔,獨孤將軍已至後山,她說......明日卯時即行。」

  「知道了。」李泌仰頭,望著漆黑天幕中寥寥幾顆寒星,輕聲自語,「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大唐的天,終究是要變了。」

  「只是不知變過之後,是晴空萬里,還是更深的黑夜?」

  無人應答。只有北風呼嘯,捲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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