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隴右悍將王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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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驟然爆發。侍衛橫刀格擋,火星迸濺;另一人試圖開路卻被纏住。巷中迴蕩著兵器碰撞與腳步摩擦聲。

  李豫直面領頭者,側步擰身,幽州刀自下而上斜撩,擦過橫掃的木棍。側翼黑衣人悄然刺來,李豫以肩硬受,隨即肘擊反擊。領頭者趁隙點向他手腕,李豫急轉刀鐔硬接,虎口震麻後退抵牆。他忽見刀身狼頭徽記泛起暗紅,似浸血已久。兩旁侍衛亦陷苦戰,其中一人肩頭中棍,動作漸滯。

  「殿下快走!」受傷的侍衛大喊,他已挨了一棍,嘴角滲血。

  李豫咬牙,揮刀逼退兩人,往巷子一側的坊牆看去——牆高約三米,牆頭有瓦。如果能上去……

  他看準時機,趁兩名敵人被侍衛拼死纏住的剎那,猛地向斜前方衝去,並非直撲擋路者,而是沖向牆邊。左腳用力蹬踏牆面,身體借力向上竄起,右手努力伸向牆頭突出的瓦沿。但就在他要翻上牆頭時,一根木棍呼嘯而來,狠狠砸在他左腿。

  「砰!」沉重的打擊感穿透皮肉,直抵骨頭。李豫痛得眼前一黑,攀住牆瓦的手指頓時無力,整個人從半空中摔落下來。落地時他忍著劇痛勉強團身翻滾,卸去部分力道,但左腿仿佛被撕裂,一時竟無法站起。

  「殿下!」侍衛想衝過來,卻被兩人纏住。

  領頭的黑衣人走到李豫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最後問一次,聖人都說了什麼?」

  李豫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混著灰塵流進眼睛,視線模糊。但他忽然笑了。

  疼痛讓思維異常清晰。對方要活口,至少現在不會下殺手。他需要時間,哪怕幾息。拖延,尋找機會——這是唯一生機。

  「聖人說……」他聲音很低,仿佛受傷過重,氣若遊絲。

  黑衣人下意識彎腰湊近。

  就在這一瞬間,李豫猛地抬手,將一把土灰撒向對方面門,同時右腳狠狠踢向對方膝蓋!

  這一踢凝聚了他全身剩餘力氣,正中對方膝蓋側面的軟處。那裡是要害,即便隔著衣物和肌肉,重擊之下也足以讓人瞬間失去行動能力。

  「啊!」黑衣人慘叫一聲,捂著眼睛後退,同時單膝跪地,顯然是膝蓋受傷不輕。

  李豫趁機翻身爬起,但左腿一軟,又跪倒在地。另外兩個黑衣人已經圍了上來。

  完了。

  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兩名侍衛一傷一疲,被死死纏住;自己左腿重傷,刀已脫手;對方還有三人能戰。絕境。

  但就在此時,巷口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什麼人敢在長安行兇!」

  那聲音如炸雷般在狹窄巷道里迴響,震得人耳膜發麻。只見一道褐色身影如巨石般撞入戰團。來人赤手空拳,卻迅猛如虎。一腳踹飛黑衣人,胸骨碎裂;轉身格擋、揮拳,又一敵滿臉濺血倒下。呼吸之間,兩名兇徒已失戰力。他直撲領頭者,精準擒住盲掃的木棍,一拉一劈,對方應聲癱軟。全程不過十息,站著的只剩李豫等人。

  月光灑落,照亮救星面容:年輕剛毅,濃眉虎目,站如長槍。直到此時,巷口才傳來金吾衛匆促的腳步聲與甲冑聲。

  局勢瞬間逆轉。

  金吾衛迅速控制了現場,將五名黑衣人捆縛起來。領頭的校尉見到李豫,臉色大變,慌忙單膝跪地:「末將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起來吧,不怪你們。」李豫擺手,目光卻始終落在救命恩人身上,「多虧這位壯士。」

  李豫這才得以仔細打量救命恩人。來人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高八尺(約一米八五),肩寬背闊,一身褐色缺胯袍下筋肉虬結,仿佛蘊藏著無窮力量。他面容剛毅,鼻樑高挺,下頜線條硬朗,一雙濃眉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依然亮得驚人,此刻正掃視著現場,目光銳利如刀。雖然穿著便服,但那筆挺如松的站姿、顧盼間凜然生威的氣度,絕非尋常百姓。

  「末將來遲,讓殿下受驚了。」那人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渾厚有力,帶著隴右一帶特有的口音。

  李豫愣了愣:「你是……」

  「末將王難得,」漢子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原隴右節度使麾下先鋒營戍主,月前調任長安,現為右武衛翊府左團第三旅旅帥,今夜輪值巡防東市一帶。」

  王難得!

  李豫腦中立刻調出這個名字的記憶:王難得,隴右驍將,出身將門,驍勇善戰。歷史上在香積寺之戰中隨郭子儀大破叛軍,立功甚偉,是肅宗朝的重要將領。史載他「驍勇絕倫,每戰先登」,更難得的是為人忠直,不結黨營私,是典型的純臣良將。安史之亂後期他戰功赫赫,官至金吾衛大將軍,封琅琊郡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王難得……這名字起得好啊,『難得』,真是難得一見的猛將。」李豫心中暗想,「歷史上這人確實是郭子儀麾下悍將,只是現在還沒到發光發熱的時候。看來蝴蝶效應已經開始了。」

  「王將軍請起。」李豫伸手扶他,觸手處只覺對方手臂堅硬如鐵,「若非將軍神兵天降,本王今日怕是要遭殃。」

  「末將分內之事。」王難得起身,看了一眼地上被制服的五個黑衣人,眉頭微蹙,「這些人出手狠辣,進退有據,非尋常匪類。殿下,需得深究。」

  「帶回金吾衛衙門,好好審問。」李豫眼神冷了下來,「本王倒要看看,是誰敢在長安城內襲擊親王。」

  「諾!」金吾衛校尉稟報導,「押回衙門,分開關押,嚴加看守。末將親自審,審出幕後主使,但有消息,即刻再報——廣平王殿下。」

  「遵命!」金吾衛應到,押著人走了。巷子裡只剩下李豫、兩個受傷的侍衛,還有王難得。遠處傳來第二通宵禁鼓聲,時間緊迫了。

  「殿下的腿……」王難得注意到李豫站姿不穩。

  「無礙,扭了一下。」李豫試著走了兩步,疼得齜牙咧嘴,但骨頭應該沒斷。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幽州刀,手指拂過刀身上的狼頭徽記,眼神深沉。

  王難得看了看天色:「末將護送殿下回府吧。宵禁鼓已響過二通,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豫點點頭。在王難得的攙扶下——他的手臂穩固有力,恰好提供了支撐又未過分貼近——三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東市已經空了,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巡街武侯的燈籠在遠處移動。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長安城在宵禁中陷入沉睡,或者說,假裝沉睡。李豫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座都城,多少暗流在涌動。

  「王將軍今夜怎麼會來東市?」李豫邊走邊問,目光卻瞥向王難得沉穩的側臉。

  「說來也巧。」王難得道,聲音平穩,「末將近日巡查,發覺東市有數名行跡可疑的河北口音者出沒,其中便包括那賣刀的攤主。今夜本在暗中監視,見殿下從他攤上購刀,便留了心。後來見殿下轉入僻巷,又有數人尾隨,形跡鬼祟,恐對殿下不利,故而跟了上來。末將巡至附近,聽見打鬥聲,本以為是尋常鬥毆,過來一看才發現是殿下遇襲。」

  李豫心中一震。原來王難得早就注意到了那刀匠!而且聽其言,觀其行,此人不僅勇武,心細如髮,更有大局觀——他能從幾個河北口音者聯想到潛在威脅,並主動監視,這份敏銳遠超一般武夫。

  「幸虧你來了。」李豫真誠地說,「這份人情,本王記下了。」

  王難得笑了笑,沒接話。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親王的人情不是那麼好接的。但李豫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種坦蕩——此人救他,似乎並非為了攀附,更多是出於職責與本心。

  走出東市坊門時,第三通宵禁鼓響起。坊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長安城正式進入宵禁。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夜色中迴響。

  「王將軍,」李豫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你覺得如今的大唐,太平嗎?」

  王難得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他,目光在夜色中深邃:「殿下何出此問?」

  「就是問問。」李豫看著前方漆黑的街道,「你看這長安城,萬家燈火,歌舞昇平。但有些東西,就像這夜色,看著平靜,底下卻藏著不知多少暗流。」

  王難得沉默了。他的腳步放緩,靴底與青石板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有節奏地響起。王難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個故事:「末將祖上是隴右人,世代為將。祖父常跟我說,他年輕時隨太宗征高麗,大唐的軍隊是什麼樣子——兵甲鮮明,士氣如虹,一個唐兵能追著十個高麗兵打。可是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去年末將在隴右駐防,親眼看見邊軍的裝備。盔甲是十年前的老款,刀槍生鏽,戰馬瘦弱。就這,還經常拖欠軍餉。而那些將領呢?忙著跑關係、買官職,真正懂練兵、會打仗的,反而升不上去。」

  「隴右尚且如此,」李豫接話,「河北三鎮呢?」

  王難得眼神一凜,沉默片刻,聲音更沉:「河北……末將不敢妄言。但聽說范陽、平盧的軍隊,兵甲之利、訓練之精,已遠勝朝廷禁軍。安祿山養『曳落河』八千,皆一當百。他若……」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李豫靜靜聽著。他知道王難得說的都是實話,但一個旅帥敢跟親王說這些,要麼是極其忠誠耿直,要麼……是有所求。


  「將軍這些話,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王難得搖頭,語氣坦蕩,「說了也沒用,還可能惹禍上身。」

  「那為何跟本王說?」

  王難得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李豫。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黑暗:

  「因為末將聽說,殿下前幾日墜馬醒來後,開始在府中秘密練兵。還因為……」他壓低聲音,字字清晰,「末將認得那把幽州刀上的狼頭徽。那是范陽節度使麾下『曳落河』精兵的暗記。殿下關注幽州動向,留意這等兇器,又遇此襲擊……末將雖愚鈍,亦知殿下所慮者大。」

  李豫瞳孔驟縮。原來王難得不僅認出了他,更通過種種蛛絲馬跡,猜到了他的意圖!此人絕非莽夫,而是有勇有謀、心思縝密的大將之才!

  「你到底想說什麼?」李豫的聲音冷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這是極度危險的對話,一旦傳出去,兩人都可能萬劫不復。

  「末將想說,」王難得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過頂,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的鏗鏘,「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殿下若已見危牆,欲挽天傾,末將王難得,隴右一粗鄙武夫,別無長物,唯有一身力氣、一顆赤膽,願為殿下手中之刀,斬荊披棘,雖死無悔!」

  夜風吹過長安的街道,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巡夜武侯的梆子聲,三更了。更遠處,隱約有坊內酒樓傳來的歌聲,那是達官貴人還在徹夜宴飲,不知今夕何夕。

  李豫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將領,心中波濤洶湧。對方的話語擲地有聲,姿態毫無作偽。這是第一個主動投效他的人,而且是個歷史證明過的將才,更是一個在此時此地,僅憑蛛絲馬跡便能窺見大局、並敢於押上性命前程的豪傑。

  但問題是——王難得是真的忠心,還是別人派來的探子?這投效,是雪中送炭,還是另有所圖?

  李豫腦中飛速權衡。史書上的王難得,忠勇可靠。眼前的王難得,眼神坦蕩,言行合一。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探子,完全沒必要冒這麼大風險說這些話、做這些事——悄悄監視,暗中匯報,才是探子的做法。如此公開投效,等於把自己的退路都斷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風聲嗚咽。

  「王將軍請起。」良久,李豫終於伸手,穩穩扶住王難得的雙臂,用力將他托起,「正如修繕地基是大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需得尋志同道合者,暗中蓄力,靜待時機。今日之言,你知我知。」

  他沒有立刻接納,但也沒有拒絕。這是最穩妥的態度——既給了對方希望,又保留了餘地。亂世將至,他需要盟友,更需要時間考察每一個靠近的人。

  「末將明白。」王難得起身,臉上並無被謹慎對待的失落,反而目光更亮,「末將在右武衛,亦有些過命的弟兄,皆可信賴。殿下但有所需,只需一言。」

  「好。」李豫點頭,沒有更多承諾,但這一個「好」字,已重若千鈞。

  兩人繼續往前走,但氣氛已經不同了。一種基於對危局共同認知的默契在沉默中建立,雖然脆弱,但真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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