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成了廣平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痛。

  頭痛得像要裂開,有鑿子在太陽穴上一錘一錘地敲。不,不是鑿子,是馬蹄聲——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象是千軍萬馬在顱骨里奔騰。

  李預艱難地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繡著螭紋的錦帳頂。深青色緞面,用金線繡出盤曲的龍形,龍鬚纖毫畢現,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不是醫院的天花板,也不是實驗室的日光燈管。

  他眨了眨眼,試圖聚焦。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複雜的味道:草藥苦香、檀木沉穩的暖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甜香——這是唐代貴族常用的「四合香」,他在古籍中讀過配方:沉香、檀香、龍腦、麝香,以蜜調和。當時他還寫過一篇《唐代香料與社會等級》的論文,如今這味道卻真實地包裹著他。

  但這真實的感官衝擊反而讓他更加恍惚。現代記憶告訴他,這應該是夢;可觸覺、嗅覺、聽覺都在尖叫著真實。他下意識地想抬起右手去摸額頭——這是李預的習慣動作,每當熬夜頭痛時都會這樣做。但手臂抬起的瞬間,他愣住了。

  這隻手臂比自己的粗壯,膚色是經常暴露在陽光下的微褐色,小臂上有明顯的肌肉線條。更重要的是,虎口處有一層厚實的老繭——常年握韁繩留下的。而他的左手,中指第一節內側的筆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幾處不規則的硬皮,那是練習刀劍時摩擦所致。

  「這不是我的手。」這個認知像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他艱難地轉過頭,想尋找鏡子。這個動作牽扯到頸部的肌肉,一陣陌生的酸痛感傳來——那是墜馬時摔傷的後遺症。李預從未墜過馬,但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卻在提醒他:你從馬上摔下來過,傷在這裡。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殿下醒了?」

  輕柔的女聲從右側傳來。

  李預緩緩轉過頭——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感到脖頸僵硬——看見一個穿著淡青襦裙的年輕女子跪坐在榻邊。她約莫二十出頭,烏髮綰成高髻,簪一支素白玉簪,面容清麗溫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此刻她正微微傾身,手中端著一個黑漆葵口碗,碗口冒著氤氳的熱氣。

  沈珍珠。廣平王妃。生於吳興沈氏,開元末年選入東宮為良家子,天寶初年賜婚廣平王。史載「性婉順,賢而知禮」——眼前這張臉,與《唐代后妃傳》中那寥寥數語的描述,重合了。

  但史書不會記載她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不會描寫她抿唇時左頰若隱若現的梨渦,更不會記錄她此刻眼中那種極力克制的擔憂。李預腦中閃過關於她的歷史記載:安史之亂中與丈夫失散,流落民間,兒子李适即位後追封為睿真皇后,但終其一生未能再見……這些冰冷的文字突然有了溫度,化作了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女子見他睜眼,唇邊漾起淺淺的笑意,但笑意未達眼底,那裡面藏著掩不住的擔憂。

  「您昏迷了三日,」她聲音很輕,象是怕驚擾什麼,「太醫說顱內有瘀血,能醒來便是吉兆。」

  李預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女子會意,將藥碗暫且放下,從旁邊小几上取過一個瓷杯,用銀匙舀了溫水,小心地遞到他唇邊。李預下意識地含住銀匙,溫水滑入喉嚨的瞬間,他感到一絲清明。

  「你……」他艱難地吐出這個字,聲音沙啞得陌生。

  「妾身珍珠。」女子柔聲道,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燒退了就好。殿下從驪山圍獵墜馬,被送回府時滿臉是血,嚇壞妾身了。」

  墜馬。李預——現在該叫李豫了——迅速檢索記憶。廣平王李豫確實在史籍中有墜馬記錄,時在天寶十四載秋,《舊唐書》只有一句「王獵於驪山,馬驚墜地,傷首」。原來就是這個時間點。

  那麼現在就是天寶十四年十月。安祿山正在范陽秣馬厲兵,長安城還沉浸在天寶盛世的最後一場秋夢裡。

  珍珠。沈珍珠。廣平王妃。

  李預——不,現在該叫李豫了——腦中嗡鳴更甚。不是隱喻,是真的有蜂鳴聲在顱內迴響,伴隨著潮水般湧來的記憶碎片:

  李預,27歲,北京大學歷史系博士研究生,專攻隋唐史,畢業論文題目《制度性潰敗:安史之亂前後唐帝國軍政結構的嬗變》……他記得圖書館古籍部泛黃的書頁,記得鍵盤敲擊論文時的聲音,記得答辯時導師讚許的微笑,也記得女友經常抱怨時那句「你眼裡只有那些死了一千多年的人」。

  李豫,29歲,大唐廣平王,本名李俶,皇太子李亨長子,母吳氏早逝……他記得七歲第一次隨祖父謁太廟的惶恐,記得十四歲在驪山獵場射中第一頭鹿時祖父的讚賞,記得二十歲大婚那日沈珍珠扇子後羞怯的眉眼,也記得去年冬至大朝會上楊國忠投來的那記陰冷目光。


  兩股記憶開始融合。他看見自己坐在圖書館古籍部,泛黃的《資治通鑑》攤開在桌上,手指划過「安祿山以討楊國忠為名,起兵范陽」那一行字;同時又看見自己騎在馬上,驪山的秋風撲面而來,身後的扈從高呼「殿下小心——」然後是天旋地轉,劇痛襲來……最可怕的是情感的疊加。李預對沈珍珠只有史書上的同情與惋惜,而李豫對她……有夫妻三年的溫情,有對她操持王府的感激,還有一絲連原主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依賴。這兩種情感此刻混在一起,讓李豫看向沈珍珠的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又是這麼一位溫婉賢淑的佳人。

  兩個名字、兩段人生、兩種記憶,像兩條咆哮的河流在狹窄的河床里衝撞、撕扯、試圖吞噬對方。他看見實驗室的白牆和大明宮的朱柱重疊,看見電子顯微鏡的目鏡和銅鏡的昏黃鏡面交疊,看見自己握著碳纖維探針的手和現在這雙掌心有繭的手重合——

  掌心的繭。李豫下意識張開右手。虎口處、指根,都有厚繭——這是常年握韁繩、持刀劍留下的。而李預的手,只有中指第一節因常年握筆有一小塊薄繭。這具身體是李豫的,肌肉結實,骨骼粗壯,雖然此刻虛弱,但能感受到那種潛藏的力量。

  「呃啊……」

  他忍不住呻吟出聲,雙手抱住頭。劇烈的疼痛從顱骨深處炸開,象是有斧頭在劈開天靈蓋,要把兩個靈魂硬生生塞進一個容器。

  「殿下!」沈珍珠驚慌地放下水杯,伸手想扶他,又不敢觸碰,「妾身去叫太醫——」

  「不……用。」

  李豫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死死咬著牙關,感受著那種撕裂般的痛楚在顱內肆虐。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息,也可能有一刻鐘——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詭異的清明。

  他喘息著,緩緩鬆開抱頭的手。

  兩個記憶還在,但不再打架。它們像兩卷並排攤開的書卷,他可以在需要時翻閱任何一卷。李預的知識、李豫的經歷;現代的歷史研究、古代的身體本能——它們共存,但界限分明。

  就像……精神分裂?不,比那更糟。是時空錯位,是身份悖論,是一個靈魂被硬塞進兩段人生里。

  但奇怪的是,他竟能分辨哪些記憶是「原主李豫」的,哪些是「自己李預」的。原主的記憶像是蒙著一層薄霧,需要時才會清晰;而自己的記憶,從幼兒園到博士答辯,都歷歷在目。這種清晰的割裂感,讓他稍微安心——至少,他沒有失去自我。

  他嘗試調動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手指微微彎曲——那是握刀的習慣動作;肩背自然挺直——那是常年騎射養成的姿勢;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帶著一種軍人般的沉穩。這具身體記得很多事情,包括如何行禮、如何應對皇帝、如何在朝堂上說話……這些「程序性記憶」保存完好,像是預裝的系統軟體。

  而「李預」的知識與思維,則是他安裝的新應用。兩者兼容嗎?他不知道,這種狀態能持續多久,但他必須讓它們兼容,至少在先活下去。

  「殿下?」沈珍珠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李豫轉過頭看她。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她穿的是唐代典型的襦裙——上身是淡青色窄袖短襦,領口繡著細密的纏枝紋,下身繫著月白色長裙,裙擺散開如蓮花;肌膚勝雪,鼻樑秀挺,唇色淡櫻,下頜的線條柔美卻不失堅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揚,不笑時似含秋水,凝眸處天然一段風韻。跪坐的姿勢標準得可以入畫,背脊挺直但不僵硬,雙手交疊置於膝上。

  這是沈珍珠。歷史上那個在安史之亂中失蹤,她的丈夫唐代宗尋找了十幾年的沈珍珠。

  愧疚感毫無徵兆地襲來,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心臟。

  他知道她的命運。知道她會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劫中與丈夫失散,知道她會流落民間,知道她的兒子李适即位後會追封她為睿真皇后,但終其一生沒能再見到她。

  而現在,她正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裡面有擔憂、有關切、有隱忍的恐懼。

  「我不能讓歷史重演。」這個念頭猛地砸進心裡,沉重而堅定。

  「珍珠。」李豫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能控制,「我……我昏迷時,可有說什麼胡話?」

  沈珍珠微微一愣,隨即垂眸:「殿下高熱不退時,確實囈語不斷。太醫說是瘀血攻心,神志不清所致。」

  「我說了什麼?」李豫追問。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些複雜,猶豫片刻才輕聲說:「殿下一直重複幾個詞……『安祿山』『范陽』『要反』……還有『天寶十四載冬』。」


  李豫的心臟驟然一縮。

  他說出來了。在昏迷中,他把最大的秘密說出來了。

  「還……還有別人聽見嗎?」他儘量讓聲音平穩。

  「只有妾身和太醫署的王太醫。」沈珍珠低聲說,「王太醫開了安神方,說殿下是墜馬受驚,心神失守,才會胡言亂語。妾身也叮囑過他,莫要將這些囈語外傳。」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王太醫是妾身從吳興老家請來的,信得過。」

  李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這個溫婉的女子,在聽到「安祿山要反」這種足以掀起朝堂地震的言論時,第一反應不是驚慌追問,而是封鎖消息、安撫太醫、等他醒來。

  這份冷靜和決斷,史書上可沒寫。

  他突然意識到,歷史記載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活在文字間隙里的人,有著史筆無法捕捉的生動與複雜。

  「珍珠,」他緩緩坐起身——身體比想像中結實,雖然有些虛弱,但肌肉骨骼的反應很流暢,「如果……如果我說,安祿山真的會反,你信嗎?」

  沈珍珠的手微微一顫。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豫以為她不會回答。窗外有風吹過,拂動窗欞上掛著的竹簾,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遠處隱約傳來更鼓——三更了。長安城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