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悅賓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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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色微蒙,浠瀝瀝地下著小雨。

  李徽寧又是一大早就到了項擎房中,直催著他起床出發前往京師。

  大破松島艦項擎居功至偉又身負重傷,只二十五歲的年紀便躍級官至六品千總自然是意氣風發。他打著石膏的雙臂掛在胸前晃蕩著,邀功似地大搖大擺走出營房。

  出乎他意料之外。

  重傷的陸函竟也躺在擔架上等在門口,同行的還有一個支應官、一個醫宮、一個女護士、四個二等練勇、四個夫役。

  神情落寞的陸函呆呆地看著天空。項擎走過去,陸函把頭扭到一邊,眼裡滿是幽怨。項擎見著陸函愧疚難當,可又心知無論如何也接駁不回他的斷臂,就也心有戚戚焉地沒有與他寒暄,心中暗道得是找個機會也幫他討個官職。

  旅順口位於遼東半島以南,與廟島群島及登州蓬萊角鼎足而立,共扼渤海海峽咽喉。旅順軍港港口口門開向東南,東側是黃金山;西側是老虎尾半島;西南是老鐵山。港內水深波平,終年不結凍而且颶風難侵。港內四周設施用鐵路連接,建有修船廠九座、倉庫五座、鐵碼頭一座。軍港東北角還建有長四百一十三尺、寬一百二十四尺的旅順大塢,整個船塢都是用山東大塊方石裝砌再用水泥澆築而成,頗是氣派。

  旅順海軍公所興建於光緒十四年,時稱北洋水師衙門。其選址頗為考究,坐北朝南的建在正對著旅順大塢小北山的北端高地上居高臨下,整個軍港都可以一覽無餘。公所正門建築畫棟雕梁、青瓦飛檐,大門上還懸掛著李鴻章親筆題寫的「海軍公所」匾額。公所門前設彩色獅子影壁,下方街道兩側設有東、西轅門。

  夫役們見著項擎大咧咧的走來連忙迎著他邁進一座專門為他訂製的竹轎。竹轎上有頂蓋可以遮陽擋雨,轎內右側還有一個機關扳手。扳手向前時一切正常,向後扳竹轎底部就會左右翻開露出一個四方形的接地敞口。項擎雙腿無礙,可以從敞口處跳下轎子。夫役們說這機關是李徽寧連夜趕製所設,項擎笑嘻嘻地問他為何如此無事獻殷勤,李徽寧道:「你不要嬉皮笑臉,坐在轎子裡,沒事就不要下來。」項擎這才知道是那機關是方便自己解手用的。

  項擎坐轎、李徽寧騎馬,一行人等沿著海軍公所前鋪設的石板路來到港口。

  港口口門,一艘小輪船正在等著。

  「利水」號,微型蒸汽運輸船,滿員二十五人,航速十二節。船身漆成北洋水師標準的深灰色,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在細雨中幾乎看不見。

  聯合艦隊新敗,短時間內不會來攻。旅順到榆關是渤海內海,相對安全。劉步蟾沒派炮艦護衛——與其說是疏忽,不如說是刻意。項擎明白,這趟所謂的「調養」,另一方面其實是讓他遠離是非,去京城享享清福。

  可這清福,他享得不安心。

  夫役抬著竹轎上跳板,船身微微搖晃。項擎透過轎窗,看見陸函也被抬了上來——四個練勇小心翼翼,生怕顛簸到他。陸函還是那副樣子,眼睛盯著天空,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李徽寧最後上船。他沒坐轎,而是騎馬來的,此刻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港口的馬夫,動作乾淨利落。

  「開船。」他登上甲板,對船老大說。

  蒸汽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螺旋槳攪動海水,「利水」號緩緩駛離碼頭。雨絲斜斜地打在舷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項擎從竹轎里出來,站在甲板上。雙臂的石膏在雨中泛著冷白的光,他卻不覺得冷——丹田有團火在燒,燒得他口乾舌燥。

  李徽寧走到船頭,背對著他,望著漸漸遠去的旅順軍港。

  港內停泊著殘存的戰艦——定遠、鎮遠、靖遠、濟遠……每一艘都傷痕累累。桅杆上的龍旗被雨水打濕,緊貼著旗杆,像垂死的翅膀。

  李徽寧站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從懷裡掏出幾個粽子,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體溫。他解開油紙,把粽子一個一個,輕輕地拋進海里。

  「噗通……噗通……」

  粽子落水的聲音很輕,很快被雨聲和輪機聲淹沒。

  項擎看懂了。

  端午剛過不久。鄧世昌殉國那日,是九月十七。李徽寧這是在祭奠——把鄧世昌比作屈原,把北洋水師比作……那個國都淪陷、山河破碎的楚國。

  這個念頭讓項擎心裡一緊,這要讓旁人看到參上一本,又不知有什麼後患。

  他四下張望——還好,除了幾個忙著操船的練勇,沒人注意這邊。陸函躺在內艙的擔架上,閉著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項擎走過去,站在李徽寧身後,遮住他人的視線。

  雨絲打濕了兩人的頭髮、肩膀。

  李徽寧沒回頭,只是輕聲說:「你知道鄧管帶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項擎搖頭。

  「他說我腦後有反骨,像後漢三國的魏延。」李徽寧的聲音很平靜,「他說只有他和劉提督(是時劉步蟾實為管代)不信。」

  他頓了頓,說:「他還說我玉枕穴不通,還衝著我哈哈大笑。」

  項擎想像不出那個畫面。他記憶里的鄧世昌,永遠是嚴肅的、一絲不苟的,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他笑了?」項擎問。

  「嗯。」

  李徽寧點頭。

  雨下得更大了。

  海天之間一片混沌,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利水」號破浪前行,在身後留下一道逐漸消散的白色航跡。

  航行很順利。

  渤海內海風平浪靜,「利水」號以十二節的速度,在午後抵達榆關港。

  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烏雲低垂,壓在海面上,仿佛隨時會再下一場。

  榆關港比旅順熱鬧得多。碼頭上停滿了各式船隻——漁船、貨船、客船,甚至還有幾艘掛著外國旗的商船。扛包的苦力、叫賣的小販、巡邏的兵丁、等客的車夫……人聲嘈雜,空氣里混雜著魚腥、煤煙、汗臭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項擎從竹轎里探出頭,深吸一口氣。

  「終於到了!」他聲音洪亮,引得碼頭上不少人側目。

  幾個穿著打扮異於常人的漢子,正蹲在碼頭邊的石墩上抽菸。他們聞聲抬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項擎身上刮過——從他打著石膏的雙臂,到他臉上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

  李徽寧皺起眉頭。

  他翻身下馬,走到竹轎旁,低聲說:「千總,此地魚龍混雜,還是低調些好。」

  項擎「嘿嘿」一笑,不以為意:「怕什麼?咱們是大清水師,正六品千總,誰敢造次?」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收斂了些。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不安分地四處打量——看碼頭上賣藝的江湖藝人,看茶館裡說書的老先生,看酒肆門口倚門賣笑的粉頭。

  李徽寧搖搖頭,安排眾人下船。

  陸函被抬下來時,又引了一陣騷動。缺胳膊少腿的傷兵在碼頭不稀奇,可像他這麼年輕、傷得這麼重的,還是少見。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搖頭嘆息,也有人麻木地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項擎心裡那點高興勁兒,又淡了下去。

  天色將晚,按理該在港口住下。可項擎心急,非要趕路。

  「反正有轎子,又不累。」他說,「早一天到京城,早一天治好傷。」

  李徽寧拗不過他,只好讓眾人稍作休整,便又上路。

  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時辰。

  離開港口,人煙漸稀。官道沿著燕山支脈蜿蜒向前,兩側是起伏的山巒,在暮色中像蹲伏的巨獸。天色徹底黑透時,前方終於出現一點燈火。

  那是一間驛站。

  三層木樓,飛檐翹角,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在夜風中晃晃悠悠。

  「就這兒吧。」李徽寧勒住馬,「再走,怕是找不到落腳處了。」

  項擎從轎窗里探出頭,看見驛站堂前掛著一塊黑漆大匾,匾上四個金漆大字,在燈籠光下熠熠生輝:

  「悅賓樓」

  「悅賓樓!」他大聲念出來,中氣十足。

  驛站底層的食肆里坐了幾桌客人,聞聲紛紛轉頭。有人皺眉,有人好奇,也有人面無表情。

  唯有一桌,四個漢子,只是微微側了側身,連頭都沒回。

  項擎盯著其中一人的側影,覺得眼熟。

  在哪兒見過?

  他努力回想——碼頭?對,就是碼頭抽菸的那幾個。他們怎麼在這兒?也是住店?還是……

  李徽寧也注意到了。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竹轎旁,低聲說:「仲平,先進去吧。」

  項擎「嗯」了一聲,沒再多看。

  夫役抬著竹轎進院,李徽寧下馬,把韁繩交給驛卒。四個練勇抬著陸函跟在後面,醫官和護士一左一右護著。

  那桌漢子依舊在喝酒。酒碗端起,放下,再端起。自始至終,沒一個人回頭。

  驛站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留著兩撇八字鬍,眼睛很小,但很亮。他見李徽寧一身水師官服,連忙迎上來,點頭哈腰。

  「這位軍爺,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李徽寧遞過腰牌,「要兩間上房,再安排幾間普通房給隨行。」

  掌柜接過腰牌,看到「北洋水師」四個字,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笑容:「好嘞!三樓正好有兩間上房,挨著的,安靜。」

  他抬眼看了看竹轎里的項擎,又看了看擔架上的陸函,沒多問。

  安排妥當,陸函被抬上三樓,單獨一間房,項擎和李徽寧同住另外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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