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攻臨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積功扶住城牆,往下瞅。

  遠處的天際線那邊,黑壓壓的人群正在往這邊挪動。

  那人群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慢慢的,能瞅清旗子了,能瞅清號衣了,能瞅清那些扛著的雲梯同撞門錘了。

  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張積功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幸虧。

  幸虧這幫長毛不曉得發了啥瘋,在靠近臨清的時候反倒慢下來,磨磨蹭蹭的,昨兒才在王家莊紮營。

  要是他們三天前就直接撲過來,那會子勝保還沒發兵,臨清城就真懸了。

  可他們慢了這三天。

  這三天,給了他工夫。

  張積功扭頭瞅向武殿奎,聲氣裡帶著幾分緊巴:「武參將,勝保大人啥時候能到?」

  武殿奎這兩日也沒心思去找小妾了,臉色倒是好看了些,沒那麼青灰了。武殿奎往前湊了一步,朗聲回道:

  「州台大人,勝保大人的兵馬今兒就能到城北柳家莊。探子剛報的信兒,前鋒已經到了。」

  柳家莊。

  張積功在心裡默念了幾遍這名號,又往柳家莊的方向瞅了一眼。

  那地方離城不遠,站在城牆上隱隱能瞅見那邊的樹梢同炊煙。

  勝保那王八蛋,收了錢,還是不肯進城,還是要在城外貓著看事。

  這些丘八!

  可張積功只能在心裡罵。罵完了,還得指望人家救命。

  張積功咬了咬牙,轉過身,繼續盯著遠處那越來越近的人群。

  太平軍的隊伍越來越近了。

  打頭的,是那面曾字大旗,在風裡呼啦啦地飄。旗後頭,是穿著號衣的兵,排著隊,走得還算齊整。

  再後頭,是扛著雲梯的,抬著撞門錘的,拿著盾牌的,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張樂行騎在馬上,儘量管著隊伍,叫他們走得規整些。

  城裡的清妖正在瞅著他們。走得越齊整,給他們的壓勢越大,他們就越慌,越怕,越不曉得該咋辦。

  可走到城下,抬頭一瞅,張積功愣住了。

  這城,咋這麼高?

  臨清磚城,初建於明景泰元年,到眼下快四百年了。城牆規制,高三丈二尺,厚二丈四尺。

  三丈二尺,那是十米還多,三層樓那麼高。

  張樂行騎在馬上,仰著脖子往上瞅,脖子都酸了,才勉強瞅見城牆頂上的垛口。

  那垛口後頭,隱約能瞅見人頭攢動,能瞅見刀槍的閃光。

  張樂行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仗,打過寨子,打過鎮子,打過縣城,可從來沒見過這麼高的城牆。

  這玩意兒,咋打?

  張樂行扭頭瞅了瞅身邊那些弟兄,他們也在仰著脖子往上瞅,一個個張著嘴,跟瞅啥稀罕物事似的。

  可來都來了,不能就這麼回去。

  行軍打仗,哪有沒打就退的?今兒要是退了,往後還咋帶兵?還咋在弟兄們面前抬起頭?

  張樂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點發虛的感覺,大聲喊道:

  「哪部敢為先登?!」

  蘇天福騎著馬,就在不遠處。聽見這喊聲,他一夾馬肚子,衝到張樂行面前,那粗嗓門大得能把城牆震塌:

  「俺去!俺替大哥拿下這城!」

  「好!天福,你帶三千人,攻南城!」

  「老三,你帶三千人,攻西城!」

  「俺親自帶四千人,在城前壓陣!誰敢退,俺砍誰的腦殼!」

  號令傳下去,隊伍開始動了。

  蘇天福帶著他的人,往南城方向涌去。

  張捷三帶著他的人,往西城方向涌去。

  攻城器械被扛起來,雲梯被舉起來,撞門錘被抬起來,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城牆涌去。

  城牆上,武殿奎頭一個反應過來。

  武殿奎沖身邊的炮兵喊道:「開炮!快開炮!」

  炮兵們手忙腳亂地點火,點火繩,點引信,點了幾回才點著。


  「轟!」

  一聲悶響,炮口噴出一股濃煙。

  一顆鐵蛋飛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彈起來,又落下去,滾了幾滾,不動了。

  離人群,至少還有三十丈遠。

  武殿奎氣得直跺腳:「對準了再打!對準了!」

  那炮兵頭子苦著臉,指著炮身說:「大人,這炮打一發就得歇幾刻鐘,不然會炸膛!得等等!」

  武殿奎罵了一句娘,顧不上再管炮,沖那些鳥槍手喊道:「打槍!打槍!」

  城牆上,幾十桿鳥槍探出去,點火,放槍。

  「砰砰砰砰!」

  一陣白煙升起來。城下,幾個正在往前沖的捻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不動了。

  可更多的人還在往前沖。

  那些鳥槍放完一槍,就得重新裝填,裝填半天才能放第二槍。

  這麼點殺傷,壓根攔不住人潮。

  至於弓箭?

  營兵里壓根就沒幾個會射箭的,有那功夫練箭,不如多睡會兒覺,多喝幾口酒。

  蘇天福帶著人,衝到了城下。

  雲梯被架起來,搭在城牆上,往上爬。

  可剛爬幾步,城牆上就有人往下推梯子。

  梯子一晃,上頭的人抓不住,連人帶梯子摔下來,「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抽搐幾下,不動了。

  城牆上,啥物事都在往下扔。

  金湯,就是煮開了的糞水,滾燙滾燙的,澆在人身上,皮開肉綻,疼得人嗷嗷叫。

  石頭,大大小小的石頭,砸在腦殼上就是一個窟窿。

  擂木,粗粗的木頭,滾下來能把人砸得頭破血流。

  還有滾燙的熱油,還有點著的柴草,還有石灰粉,啥都有。

  江毓傑帶著那些民壯,正忙著往下扔物事。

  這些民壯,平日裡都是種地的,哪上得了戰場。

  可這會子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往下扔石頭,往下倒金湯,瞅著下面那些人慘叫,瞅著下面那些人倒地,他們反倒慢慢適應了,慢慢熟稔了。

  有人甚至開始比賽,看誰扔得准,看誰砸死的人多。

  城下的蘇天福,急得直跳腳。

  蘇天福拿著盾牌,擋著頭頂掉下來的石頭同擂木,扯著嗓子喊:「上!都給老子上!雲梯!再架雲梯!」

  可城牆太高了。

  三丈二尺,十米多。雲梯搭上去,晃晃悠悠的,壓根穩不住。

  好容易有人爬上去,城牆上的人一推,連人帶梯子就摔下來。

  摔下來的,十個有八個都爬不起來了。

  蘇天福也組織人用撞門錘去撞城門。可那城門又厚又重,外頭還包著鐵皮,撞了半天,紋絲不動,連個縫都沒撞開。

  就這麼著,攻了半天。

  城上城下,都在忙活。

  城上的人往下扔物事,城下的人往上爬,爬不上去就摔下來,摔下來就換人再爬。

  喊殺聲,慘叫聲,罵娘聲,撞門聲,亂成一團。

  可仔細一瞅,真正死在城牆根底下的,其實沒多少人。

  那幾十個鳥槍打死幾個,那幾炮壓根沒打中,石頭擂木砸死砸傷一些,可跟城下那幾千人比起來,算不了啥。

  攻城的人多,守城的人也多,可真正拼命的,沒幾個。

  蘇天福在城下急得團團轉,可他沖不上去。

  張捷三在東城那邊,光景也差不多。他的人也在爬城,也在挨砸,也在死人,可就是爬不上去。

  張樂行在城前,瞅著這一切,眉頭皺得能夾死蠅子。

  這城,咋這麼難打?

  他想起趙木成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的城高牆深,難以攻打。

  當時他還覺著那年輕監軍太小心了,自己未必拿不下。

  眼下他才知道,人家說的,都是真的。

  可知道歸知道,仗還得打。

  天色,漸漸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