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已齊(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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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樂行聽了,沉默了一忽兒。

  帳篷里靜得很,只有油燈芯偶爾噼啪響一聲。

  半晌,張樂行抬起頭。

  那張絡腮鬍子臉上,這陣沒了豪橫,沒了討好,只剩下一種趙木成看不懂的神情。

  「趙兄弟,」張樂行的聲氣很低,很沉,「你們都覺著,俺是貪圖隊伍龐大,覺著人多勢眾,威風。」

  「可俺不是。」

  張樂行眼睛瞅著帳篷的門,像在瞅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些人,都是俺的老鄉。亳州周邊的,蒙城周邊的,十里八鄉的。俺打下那些鎮子,開倉放糧,他們就跟著俺了。為啥跟著俺?因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

  「那些老的,種了一輩子地,到頭來地叫人奪了,糧叫人搶了,兒子叫人抓了壯丁,兒媳餓死了。他們不跟著俺,能去哪?等死麼?」

  「那些小的,爹媽都沒了,剩他一個。俺不帶著,他能活幾日?」

  「還有那些婦人……唉,俺不想說。」

  張樂行低下頭,瞅著自家手。那雙手粗糙,滿是老繭的手。

  「趙兄弟,俺知道你們覺著俺傻。帶著這些人,走不快,打不了仗,累贅。可俺不帶他們,他們在河南,立馬就得餓死。」

  「過了河,打不打仗,死不死,那是後話。可至少,俺對得起鄉親們了。」

  張樂行說完,抬起頭,瞅著趙木成。

  那眼神里沒有精明,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火。

  張樂行站起身,抱拳行禮:「兄弟,夜深了,俺就不叨擾了。那些金葉子,你留著使。俺的事,託付你了。」

  說完,張樂行轉身走出帳篷。

  趙木成坐在那達,瞅著他壯實的背影隱在帳篷門口。

  親兵們的腳步聲遠了,馬蹄聲也遠了,營地重新靜下來。

  油燈還在跳。

  那袋金葉子就放在桌上,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趙木成瞅著那袋金葉子,想起張樂行方才說的話,想起他最後那個眼神。

  這個粗豪的捻子首領,他白日吹牛,說大話,帶著一幫烏合之眾四處顯擺,叫人瞅了就想搖頭。

  可到了黑,他一個人跑到別人營門口等著,就為求一個接著跟的機會,就為那些他嘴裡的鄉親。

  趙木成忽然覺著,自家好像從來沒真看懂過這個人。

  他想起歷史上那支北伐援軍。

  捻子先潰,然後太平軍跟著潰,幾萬人,說散就散。

  可潰散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張樂行嘴裡這些鄉親?有多少是無路可走,只能跟著,最後死在路上的可憐人?

  趙木成說不上來。

  他只知道,明兒張捷三、蘇天福來了,人更多了,事更雜了。

  而趙木成,將帶著張樂行這兩萬烏合之眾,去打臨清。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起帘子。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遠處,張樂行那幫人營地的火光還在忽閃,隱約能聽見幾聲狗叫。

  趙木成想起張樂行末了那句話:

  「至少,俺對得起鄉親們了。」

  趙木成站了很久。

  末了,他放下帘子,回到桌邊,拿起那袋金葉子瞅了瞅,又放下。

  趙木成吹熄了燈,躺下。

  黑暗裡,他沒合眼,想了很久。

  這該死的世道,該死的清妖。

  第二天日頭剛升起來,夏邑城外就熱鬧開了。

  張樂行說的那兩位兄弟,張捷三同蘇天福,帶著人馬浩浩蕩蕩到了。

  趙木成跟著曾立昌、黃生才一起出城迎。

  遠遠望過去,那隊伍比張樂行的還要亂。

  張捷三騎在馬上,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瘦長臉,一雙眼睛不大可賊亮,瞅人的時候總是先打量對方身上。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袍,外頭卻罩著一副鐵甲,那甲明顯不合身,勒得他肩膀不得勁,時不時扭一下。


  腰間挎著把刀,刀鞘上鑲著幾塊銅片,在日頭底下閃閃發亮,生怕別人瞅不見。

  蘇天福就不一樣了。這人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一雙牛眼瞪起來像銅鈴,下巴上的鬍子亂糟糟的,也不知多少日子沒打理。

  他穿著件黑布短褐,敞著懷,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肩上扛著把大砍刀,那刀比他胳膊還粗,瞅著就沉。

  蘇天福騎在馬上,不像騎馬,倒像馬馱著他,整個人往那達一坐,馬背都塌下去一塊。

  兩人身後,是各自的人馬。

  說是各有五千人,可趙木成一眼掃過去就曉得,有一半都是老弱婦孺。

  張樂行先前還吹牛,說只有千把婦孺。這會子正主來了,牛皮當場就破了。

  可曾立昌臉上沒露半點不悅。

  他迎上去,滿臉堆笑,抱拳行禮:「兩位兄弟遠道而來,辛苦辛苦!快請進城歇息!」

  張捷三同蘇天福見這位太平軍主帥這般客氣,都有些受寵若驚,連忙下馬還禮。

  張樂行站在一旁,臉上有光,腰板都比平日挺得直些。

  瞧瞧,俺老張的兄弟來了,曾帥親自迎,這面子多大!

  張樂行悄悄瞥了趙木成一眼,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那眼神趙木成看懂了:兄弟,你幫俺說的話,俺記著了。

  趙木成微微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想起昨夜那袋金葉子和張樂行說的那些話。

  一行人進城,到了縣衙,分賓主落座。

  茶水端上來,寒暄幾句,就開始商議正事。

  曾立昌攤開輿圖,手指在上頭劃著名:

  「三位兄弟,咱過了黃河,得趕緊往北走。清妖在山東的兵力還沒完全調過來,咱得搶在他們前頭。我的意思是,先奔豐縣,再奔鄆城。一路上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繞,以快為主。」

  張樂行、張捷三、蘇天福三人湊過來瞅輿圖,瞅了半天,也沒瞅出個所以然。

  張樂行拍著胸脯說:「曾帥咋說,俺們就咋走!跟著太平軍,錯不了!」

  張捷三連連點頭,一雙賊亮的眼睛卻一直在曾立昌臉上轉,想瞅出點啥。

  蘇天福沒那麼多心思,只瓮聲瓮氣問了一句:「曾帥,到了鄆城,糧草咋整?」

  曾立昌笑了笑:「這個不急,到時候自然有法子。」

  曾立昌沒提分兵的事。

  按昨夜商量的,分兵的事,得等過了黃河,到了鄆城再說。眼下說出來,萬一這幾個捻子首領心思活泛,半道上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那戲就唱不成了。

  張樂行三人自然沒有二話。

  他們巴不得跟著太平軍走,有太平軍這面大旗在前頭開路,沿途那些縣城鎮子,打起來容易多了。

  黃生才這時開口了,聲氣很隨意:「三位兄弟,有件事得提前說一聲。過河的船,我這邊張羅了不少,可都是小船,運力有限。得先緊著人和糧草過。你們那些財物……」

  黃生才瞅向張樂行。

  張樂行立馬接話:「明白明白!俺們的東西,俺們自家想法子!不就是幾條船嘛,俺在這黃河邊上混了這些年,還能弄不到船?」

  張捷三同蘇天福也連連點頭。對他們來說,弄船不是難事。他們本就是這一帶的人,地頭蛇,這點門路還是有的。

  黃生才笑著拱拱手:「那就辛苦三位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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