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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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翻身上馬,並轡往城裡走。

  張樂行的隊伍還在不停歇地往城裡涌。

  守城的太平軍兵士瞅得眼窩子都直了,有人憋不住笑出聲,叫旁邊的軍官瞪了一眼,趕緊把笑咽回去。

  「他娘的……」有人小聲嘀咕,「這是隊伍還是搬家啊?」

  不到半個時辰,「搬家軍」這名號就在太平軍兵士裡頭傳開了。

  黃生才接著信兒,從前隊趕回來。

  四個人在縣衙後堂坐下,簡單吃了頓飯。

  說是接風,其實也就比平素多兩個菜,酒是不敢沾的,明兒還得趕路。

  飯桌上氣氛還算熱絡。

  張樂行興致高,講他打亳州的經過,講他咋破的城,咋開的倉,咋收的饑民。

  他說得唾沫星子橫飛,曾立昌同黃生才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兩句。趙木成沒咋吭聲,一邊吃一邊想心事。

  飯吃差不多了,曾立昌撂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張兄弟,咱商議商議渡河的事吧。船尋得差不多了,明後天就能過。過了河,咋走,咋打,得有個章程。」

  張樂行撂下手裡的雞腿,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曾大哥,不急。還有兩位兄弟沒到哩。」

  「還有?」曾立昌一愣。

  張樂行點點頭,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神氣:

  「張捷三、黃天福,兩位捻子的兄弟。他們也跟著俺一塊乾的。這回他們各帶了五千人,在後頭慢慢走。等他們到了,咱就是……」

  他掰著指頭算:「俺一萬,他倆一萬,加上你們一萬五千,嘿,四萬大軍!四萬人馬,誰能擋咱?」

  他哈哈笑起來,仿佛已經瞅見清妖望風而逃的光景。

  曾立昌沒笑。

  黃生才也沒笑。

  趙木成更沒笑。

  他們三人腦殼裡只閃過一句話:誰他娘跟你四萬大軍?

  四萬人?

  那是四萬張嘴。

  那是四萬條要填的肚皮。

  歷史上那支北伐援軍,就是叫這種「滾雪球」式的人多拖垮的。

  人越多,糧越缺,走得越慢,軍心越散。

  等到了臨清,瞅見糧倉空了,那些「雪球」就開始自家化了。

  趙木成瞅了曾立昌一眼。

  曾立昌的臉色已經變了。

  那張本來就繃著的臉,此刻像塊鐵板,又冷又硬。

  曾立昌張了張嘴,想說啥,末了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接話。

  黃生才的臉色也不好看。他低著頭,不曉得在想啥。

  張樂行沒瞅見這些。

  他還浸在自家的得意里,絮絮叨叨說著張捷三同黃天福有多能打,他們的人馬有多壯,等四萬人會合,一路打到北京城都不成問題。

  趙木成聽著聽著,忽然問了一句:

  「張大哥,張捷三同黃天福帶的那些人,也有老弱婦孺麼?」

  張樂行愣了一下,隨即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那肯定有啊!都是鄉親,哪能撂下不管?」

  張樂行又補了一句:「不過他們那邊沒俺這邊多,也就……嗯……千把口子吧。」

  趙木成點點頭,沒再問了。

  這頓飯,後半程吃得安生。

  張樂行還在說,曾立昌偶爾應兩聲,黃生才埋頭吃飯,趙木成瞅著碗裡的米粒,一口一口嚼著。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

  遠處傳來張樂行那些兵馬的喧譁,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娃兒哭,有豬叫。

  亂糟糟的,像趕集。

  趙木成忽然想起一句話:人心不足蛇吞象。

  張樂行以為自家吞下的是力量。

  可他吞下的,興許是一顆快炸的雷。

  趙木成瞅著曾立昌。

  曾立昌也瞅著他。


  兩人都沒吭聲。

  可兩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過了黃河之後,這仗,該咋打?

  這頓飯吃到後來,氣氛早不是那回事了。

  張樂行還在那達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橫飛,一會兒說張捷三那五千人咋能打,一會兒說黃天福那幫人咋講義氣,越說越來勁,壓根沒瞅見對面三個人臉上的光景已經越來越僵。

  曾立昌撂下筷子,臉上擠出個笑,打斷他:

  「張兄弟,既然還有兩位兄弟沒到,那今兒就先這樣。明兒咱等一等,等人齊了,再一塊商議北上過河的事。你看咋樣?」

  張樂行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行行!應該的!應該的!」

  黃生才立馬接話,聲氣比曾立昌還熱絡幾分:「對對對,張兄弟,時候不早了,你那邊還有一攤子事要料理呢。咱早點歇,明兒再聊!」

  張樂行瞅瞅窗外,天色確實擦黑了,他那些軍兵估摸還在城裡城外亂竄,確實得回去瞅著。

  張樂行站起身,抱拳行禮,嗓門還是那麼大:「既然如此,那樂行就先回營了!明兒見!」

  三人起身還禮,臉上都掛著笑,嘴裡說著「慢走」「明兒見」,腳下卻沒一個人動。

  張樂行大步流星往外走,背影隱在門口。腳步聲漸漸遠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盯著門口。

  等張樂行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曾立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那張臉,剛才還堆著笑,這陣徹底垮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道。

  「這肯定不成。」

  黃生才居然點頭了,聲氣不高:

  「這麼多人,過了黃河還得添人。張樂行以為這是趕集哩?真要打起來,這些人全得成累贅。到時候他們一散,咱也得跟著散。」

  趙木成有些意外地瞅了黃生才一眼。

  這位黃副帥,可是當初頂積極拉攏捻子的人。

  穎上那會兒,是他拍著胸脯說「張樂行是個人物」,是他一口一個「捻子兄弟能打能殺」。

  這陣居然頭一個附和曾立昌?

  黃生才像察覺到趙木成的眼光,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道:

  「木成兄弟,你別這麼瞅我。我當初是想,能多一份力量是一份力量。可誰想到,這龜孫把全家老小都搬來了?」

  黃生才語氣裡帶著幾分躁:

  「眼下這光景,不能這麼下去了。真要讓這幫人跟著過河,到時候一散,咱也得跟著完蛋。要不咱想法子把他們留在河南?讓他們在這達打游擊,吸住清妖的兵力?」

  趙木成搖搖頭。

  「張樂行不會幹的。」

  黃生才皺眉:「為啥?他自家在河南不挺自在的麼?打下幾個城池,搶夠了就走,不比跟著咱過河拼命強?」

  趙木成答道:

  「黃大哥,你有沒有瞅見,張樂行那幫人,傢伙甲冑特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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