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盛狗子(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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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趙木功身後的黃懷重朝前挪了一步,壓低聲氣:

  「監軍,有位弟兄挨了槍子兒,傷得沉,一直念叨著想見您一面,是原先東兩的,叫盛狗子。」

  趙木成聽著這名,腳步頓了一下。

  他記得這人。東兩那陣,盛狗子就是個不起眼的兵,瘦小,寡言,幹活不躲懶,打仗不露頭。

  爹媽早沒了,他帶個弟弟投的軍,那弟弟才十二三,跟著他住在營里,幫伙房打打雜,大伙兒都喊他盛二娃。

  盛狗子從不多話,就是悶頭干,誰對他好一分,他就記在心裡。

  趙木成當兩司馬那陣,偶爾讓人多打一份飯給二娃,盛狗子沒說過謝,可每回見著趙木木成,那眼神里都帶著一股崇敬。

  趙木成沒再吭聲,抬腳往趙木功那一卒的臨時駐地去。

  趙木功跟在後頭,臉上的紅暈已泛成青白,低著頭,一聲不敢喘。

  駐地是寨子東頭幾間臨時徵用的民房。眾人見趙木成來,忙不迭閃開道。趙木成彎腰鑽進屋。

  屋裡光線昏沉,地上鋪了層乾草,草上躺著個人,身上蓋件破舊的號衣。

  是盛狗子。

  他的臉在昏黃的燈影裏白得像桑皮紙,額上全是冷汗珠子,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肚子上有個拳頭大的窟窿,黑紅黑紅的,血糊糊的洞沿翻著白肉,血還在往外滲,咋按都按不住。

  旁邊扔著幾團叫血浸透的破布,顯然有人試著包過,不頂用。

  這傷,不是勒塊布能救回來的。

  盛狗子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弱,吸進去的氣少,呼出來的氣多。

  喉嚨里不時發出「嗬嗬」的聲,像架老掉牙的風箱,隨時都要停。

  床邊趴著個半大娃子,抱著盛狗子的手,把臉埋在髒兮兮的袖筒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聽見人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髒得糊了臉模樣的面龐。

  盛二娃瞅見趙木成,眼窩裡的淚又湧出來,嗓子嘶啞地喊了聲:「司馬,俺哥他……」話沒說完,又嗚咽著趴下去了。

  盛狗子聽見動靜,眼皮顫了顫,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他瞅見趙木成,那渙散的眼神竟聚起一點光。

  嘴唇翕動著,使盡了全身氣力,發出一個幾乎聽不清的音兒:

  「司馬……」

  這是盛狗子最後能喊出的囫圇字句。

  接下來,喉嚨里只剩下那越來越急,越來越淺的「嗬嗬」聲。

  他動了動指頭,想去夠二娃的手,夠了兩下,沒夠著。

  盛狗子的眼還望著趙木成,那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像是在等一句話。

  趙木成蹲下身,攥住了盛狗子那隻還在徒勞摸索的手。聲氣很輕,卻很穩:

  「你放心,你弟,我會帶回天京。除非咱這些人全死在北邊了。」

  「這馬家圩打下來了,銀錢少不了你弟的。往後有咱一口飯,就有他一條活路。」

  盛狗子聽完了。

  他眼裡的那點光亮,一點一點,慢慢暗下去。

  盛狗子的手在趙木成掌心裡鬆了勁,死了。

  盛二娃的哭聲在屋裡猛地炸開,撕心裂肺。他撲在盛狗子漸漸冷下去的肉身子上,喊哥,喊了好幾聲。

  屋裡旁的兵,有的偏過頭去,有的低著頭,死盯著地面。

  沒人抹淚,也沒人吭聲。

  從湖南到天京,再從天京一路北上,見得太多了。

  誰都知道,出來打仗,命就不是自家的了。

  今兒是他,明兒興許是你,後兒興許是旁邊那個剛還在說笑的人。

  盛狗子不是頭一個,也不會是末一個。

  趙木成站起身,把那件蓋盛狗子身上的號衣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臉。

  他沒再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趙木成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對趙木功說:

  「木功,你帶二娃去馬家。」

  趙木成的聲氣很平,很淡,像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讓他們出銀子,包了盛狗子的命。他一條命,值多少錢,讓馬家自家掂量。」

  「要是馬家拿不出銀子,或者捨不得銀子。」

  趙木成頓了頓。

  「那就砍他馬家一個腦殼,給狗子做祭禮。你去辦。」

  趙木功戳在原地,像叫雷劈了。

  他瞅著兄長的背影,又瞅瞅屋裡抱著盛狗子屍身痛哭的二娃,再瞅瞅自家腰間那把還沒揩淨血的刀。

  趙木功突然明白了。

  為啥逮人的是他,去馬家談贖金的卻是王大勇。為啥兄長說「你還有旁的事」。

  旁的事,不是搶功,不是露臉。

  是給死了的弟兄討個說法,是叫活著的人曉得,跟著你趙木功,死了也有人給你收屍,也有人給你報仇。

  趙木功使勁吸了吸鼻子,彎下腰,一把拽起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軟的盛二娃。

  「走,二娃,」趙木功嗓子啞了,「帶你給哥討債去。」

  二娃叫他拽著,踉踉蹌蹌朝外走,一邊走一邊還在抽噎。

  趙木功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他怕兄長瞅見自家眼窩紅了。

  這邊趙木功前腳走,那邊鄭大斗後腳就過來。

  「大人,養馬坡上逮的那幾百號青壯,咋個處置?」他壓低聲氣請示,「都是左近圩子的農戶佃戶,叫馬家、戴家拉來湊數的。關著吧,費糧。放了吧,怕他們又跑回戴家圩那邊。」

  趙木成沉吟片刻:「用繩串起來,集中看押。先甭放,也甭打罵。明兒曾帥那邊會有示下,是罰是贖,到時候再說。」

  「得令!」鄭大斗轉身去了。

  接下來是核戰功。

  這可是樁磨人的細活。誰砍了幾顆首級,誰擒了幾個人,誰繳了幾支鳥槍,幾匹騾馬,誰先衝進寨門,誰守住了哪個路口……

  每一樁每一件都要核實,不能重,不能漏,不能虛報。

  趙木成身邊沒帶書辦。

  他抬眼瞅了瞅正低頭拾掇桌案的黃懷重,招手道:

  「懷重,過來搭把手。聽說你讀過書?」

  黃懷重愣了一下,連忙應聲過來。

  黃懷重字寫得不算頂好,但工整清朗,帳也算得明白。

  兩個人守著一盞油燈,把各旅報上來的功冊一張張核對,把數字一筆筆填進總簿。

  偶爾有對不上的,還得把當事的軍官叫來當面問。

  忙了足足一個多時辰,總算把這幾百號人的功勞簿子理出了個頭緒。

  這當口,王大勇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笑,向趙木成稟報:

  「大人,談妥了。馬家情願出糧五百擔,白銀一千兩,贖他兒子同闔家老小的命。」

  王大勇接著補道:

  「這數兒,差不多是這馬家現銀同倉糧的七成了。小的讓人在他們庫房同地窖里翻過一遍,藏是肯定還藏著些,可刮到這個份上,再逼下去也沒多少油水了,反倒拖時辰。這當口,咱沒工夫跟他們耗。」

  趙木成點點頭。他懂。

  敲大戶,不是把人榨乾就算贏,是要在最短的時辰里拿到最多的實惠。殺人容易,拿錢難。

  那些老財主把銀子埋在地里,砌在牆裡,沉在井裡,不把你逼到那份上,你是挖不出來的。

  王大勇能做到這個數,已經很漂了。

  「好,」趙木成說,「告訴他,東西交齊,咱撤兵時自然放他兒子。少一顆米、一兩銀子,馬家大宅咱就再來一趟。」

  王大勇領命,又匆匆去了。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趙木功也回來了。

  趙木功帶著盛二娃,手裡拎著個物件,用布隨便一裹,下擺還在滴血,滴了一路。

  他把布往地上一撂,布散開了,裡頭滾出一顆梳著辮子的人頭,臉上的神情凝在死前那一瞬的恐懼里。

  趙木功的聲氣還有些啞,可已經穩住了:

  「大哥。馬家出了五十兩銀子,算是賠給二娃的。」

  趙木功指了指地上那顆腦殼:「


  我還殺了他家一個人。二娃說,不要銀子也要他馬家一條命。我就挑了馬家帳房先生的兒,那小子也上養馬坡了,剛跑回來。」

  「銀子給二娃,人頭給狗子祭墳。大哥,你看,這麼辦,行不?」

  趙木成瞅著他。

  這個半下午還在為逮了俘虜沒分到贖人差事而滿臉不痛快的堂弟,此刻站在油燈底下,臉上沒有邀功的得意,沒有報仇的亢奮,只有平靜。

  趙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帶人去把盛狗子埋了。尋個有樹的地場,甭太草率。」

  趙木功沒吭聲,使勁點了一下頭,轉身領著二娃出去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趙木成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

  「懷重,」他說,「筆墨。」

  黃懷重連忙鋪紙研墨。

  趙木成略一思索,口述道:

  「報中軍大營曾帥:

  職部已於養馬坡擊潰馬戴兩圩民壯,斬首若干,俘獲甚眾。乘勝追擊,現已克復馬家圩。計俘青壯五百餘,繳糧五百擔,銀一千兩,馬匹軍械若干。職部現駐馬家圩,戴家圩被震懾,閉寨不出,已無西顧之憂。

  後續如何處置俘虜繳獲,以及是否分兵進逼戴家圩,請曾帥示下。

  趙木成頓首」

  趙木成又說:「再加一句:我部輕傷十七人,亡一人。」

  黃懷重筆下沒停,可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躺在乾草上的盛狗子,想起那個趴在兄長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盛二娃,想起趙木功提著人頭回來的那雙眼睛。

  他繼續寫完,吹乾墨漬,摺疊裝封。

  趙木成站起身,走到門邊。

  夜已深了。

  馬家圩的街巷裡黑黢黢的,只有幾處巡邏兵士火把的光,在風裡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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