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四問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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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副帥黃生才輕咳一聲,站出來打圓場,順便也是給趙木成介紹情況。

  黃生才走到廳中那幅簡陋的江淮地區輿圖前,用手指點劃著名說:

  「趙檢點,東王最終批准的路線,大體是這麼定的,我軍從安慶出發,渡江北上,進安徽腹地,先打穎上,拿下初期補給,也震一震清妖。然後大軍轉向西北,直插河南,目標是永城。拿下永城後,再北上蕭縣一帶,找合適的渡口過黃河,進山東。」

  黃生才的手指划過黃河,點在山東:

  「進了山東,大軍向東,做出威逼濟南的架勢,實際上快速北進,直指臨清。」

  說到這兒,黃生才和曾立昌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是同樣的無奈。

  「可按東王的最新指令,到了臨清,我們不能強攻,得想辦法繞過去。然後繼續向西,奔襲阜城,指望在那裡和被圍的北伐軍會師。」

  黃生才對這路線顯然爛熟於心,講得條理清楚。

  但最後,黃生才也面露難色,說出了最要命的困境:

  「只是,趙檢點,這一萬五千大軍,若不打下臨清就糧,我們長途跋涉,深入清妖腹地,後勤補給怎麼接得上?從安徽、河南沿路能搜羅的糧草極有限,還必然招來清妖堅壁清野。曾帥為這個,幾次去信天京,向東王殿下說明利害,但東王回信,只是重申繞開臨清的命令,還說具體糧草籌措和行軍細節,讓曾帥多與趙檢點您商議,聽聽您的看法。」

  黃生才說完,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趙木成身上。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懷疑,像在考校這個空降的年輕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趙木成心中暗嘆:

  楊秀清啊楊秀清,你可真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也真是看得起我。這是把燙手山芋和全部指望,都推到我頭上了。

  趙木成知道,此刻不能再藏拙,也不能再客氣。

  必須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這些將領心裡那點僥倖,才能贏得真正的重視。

  趙木成深吸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廳中諸將,最後停在曾立昌臉上:

  「曾帥,黃副帥,諸位將軍。方才聽完進軍路線,木成心裡想的,倒不光是糧草難以為繼這一件事。」

  趙木成語速放慢,字字如錘:

  「在木成看來,若是硬攻臨清以求糧,那可謂是十死無生。若是不攻臨清直撲阜城,也只能算是九死一生。」

  「放肆!」

  這話簡直像在滾油里潑了瓢冷水,幾乎全盤否定了由天京高層和前線將領反覆推敲的救援方案!

  廳中諸將,尤其是幾位脾氣火爆的師帥,頓時勃然變色,有人手直接按上了刀柄。

  曾立昌的臉色更是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剛才那點勉強維持的客氣蕩然無存,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趙木成。

  整個大廳的空氣仿佛凍住了,溫度驟降。

  曾立昌開口了,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趙檢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這是在亂我軍心嗎?」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當他用這種平靜到極點的語氣說話時,往往是他怒極,甚至動了殺心的前兆!

  廳中幾位將領都不由自主地為趙木成捏了把汗。

  黃生才趕緊再次打圓場,急聲道:

  「曾帥息怒!趙檢點或許是一路勞頓,心神不寧,一時失言!趙檢點,此等軍國大事,豈可兒戲胡言?」

  然而,趙木成對黃生才遞來的台階和廳內的氣氛,仿佛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趙木成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著曾立昌冰冷的目光,繼續開口,拋出了一連串更加尖銳的問題:

  「木成並非胡言,更非亂我軍心。我只問諸位將軍幾個問題,若諸位能解,木成甘當妄言之罪!」

  「第一,我軍奔襲千里,想打臨清,圖的就是糧食。這是明擺著的陽謀,清妖會不知道?若我軍兵臨城下,他們狗急跳牆,要麼拼死守城耗光我軍銳氣和時間,要麼乾脆一把火燒了糧倉,來個玉石俱焚。到時候我軍糧草不繼,銳氣受挫,進退兩難,又怎麼辦?」

  「第二,就算我們繞過去,或者僥倖快速通過了臨清,直奔阜城,想和北伐軍會師。這意圖同樣清清楚楚。清妖統帥僧格林沁、勝保那些人,難道是飯桶?他們以逸待勞,在阜城以南層層設防,布下重兵封鎖。我軍區區一萬五千疲憊之師,怎麼突破數萬甚至更多,養精蓄銳的清妖鐵騎?」


  「第三,就算奇蹟發生,我們突破重圍,和北伐軍會合了。然後呢?南面是清妖的重重圍困,北面是更多聞訊趕來的清軍。我們會合後的兩三萬人,糧草彈藥更缺,傷員更多,怎麼再殺出一條血路,千里迢迢返回天京?這會師,除了把咱們自己也拖進絕地,對北伐軍的實際處境,有什麼好處?」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趙木成的目光掃過廳中每一位將領,「我軍這一萬五千人里,真正能打硬仗,敢於死戰,經驗豐富的廣西老兄弟,占得了幾成?其餘新附的弟兄,順風時或許還能鼓譟向前,一旦陷入前面說的任何一種絕境,他們還能保持幾分戰力?不會潰散嗎?」

  這一連串問題,像一根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廳中每位將領的心裡。

  趙木成每問一句,他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問題,他們並非完全沒想過,但在儘快救援的巨大壓力和固有的行軍思維下,往往被有意無意地忽略。

  此刻被趙木成如此毫不留情地一層層剝開,所有潛在的危險和可怕的後果,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大廳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曾立昌臉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凝重和沉思。

  他死死盯著輿圖,眼神閃爍不定。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眾人不知該如何接話時。

  曾立昌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你們都先下去吧。在外頭候著,沒我傳喚,別進來。」

  曾立昌命令所有軍帥和師帥退出大廳。

  眾將愕然,紛紛看向曾立昌,又有些擔心地瞥向趙木成,顯然怕這位被激怒的主帥做出什麼過激的事。

  但在曾立昌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們只能行禮,帶著滿肚子疑慮和震驚,依次退了出去。

  轉眼間,大廳里只剩下曾立昌、黃生才和趙木成三人。門被輕輕掩上。

  曾立昌久久沒說話,只是背著手,在輿圖前踱來踱去。

  就在黃生才心中七上八下,想再說點什麼緩和氣氛時,曾立昌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快步走到趙木成面前,親自拉過一把椅子,語氣和剛才判若兩人:

  「趙兄弟,坐,快請坐!站著說話多累。黃兄弟,你也坐。」

  曾立昌他搓了搓手,臉上擠出笑容,那樣子不像個威嚴的主帥,倒像個急切想知道答案的學生。

  「剛才是俺魯莽了,趙兄弟千萬別往心裡去。你剛才問的那些句句都問到點子上了,扎心但是實在!咱們坐下,慢慢聊,你好好跟我說說,這死路,有沒有什麼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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