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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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在近半個時辰的小心作業後,整株陰生蕨的根部被完整地從岩縫中剝離出來,帶著一小團潮濕的岩屑和苔蘚。

  陳青陽小心翼翼地將這株約莫一尺來高、葉片墨綠、背面隱現暗金色的蕨類捧在手中,根系保存得非常完整,主體沒有絲毫損傷。

  接下來是炮製。藥性視覺提示「忌曝曬,宜陰乾」。

  他早有準備,用一個透氣性好的粗麻布小袋,將蕨類連同根部那團保持濕潤的岩屑苔蘚一起放入,準備帶回家掛在通風陰涼的房梁下慢慢陰乾。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幾乎全黑。他收拾好工具,懷揣著那袋可能藏著秘密的藥材,快步下山。

  剛走到村口附近,卻見一個人影提著燈籠,正等在那裡。

  燈籠昏黃的光映出一張蠟黃乾瘦的臉——是孫鑒藥師。

  陳青陽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粗麻布袋往身後側了側。

  孫鑒藥師提著燈籠,慢悠悠地走近,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陳青陽略顯沾泥的褲腿和雙手,最後落在他臉上。

  「這麼晚才從山上下來?陳青陽,你倒是勤勉。」

  孫鑒藥師的聲音在寂靜的村口顯得格外清晰,「聽說,你這兩天在帶著幾個孩子練爬岩壁?」

  消息果然靈通。陳青陽心中警惕,面上恭敬道:「回孫先生,只是教他們些基本的防身之法,認認岩壁上的常見苔蘚,不敢涉險。」

  「哦?」孫鑒藥師不置可否,提著燈籠又往前湊了半步,昏黃的光暈幾乎要照到陳青陽身後,「手裡拿的什麼?又是練習炮製的藥材?」

  陳青陽,將手中的粗麻布袋稍稍提起一些,露出袋口普通的麻布材質:

  「是些準備陰乾的尋常山蕨和苔蘚,給李老藥頭看看,能否用於配製一些驅蟲避瘴的土方子。先生要過目嗎?」

  他作勢要打開袋子。如果孫鑒藥師真要查看,裡面確實是陰生蕨和苔蘚,只不過那蕨有些特別。

  他在賭,賭在昏暗的燈籠光下,對方難以立刻察覺葉背那暗金色的細微差異,也賭對方對「變異」缺乏認知。

  孫鑒藥師細長的眼睛在燈籠光影中閃爍了一下,盯著那粗麻布袋看了幾息:

  「不必了。你倒是有心,李老藥頭也算沒白教你。」

  他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不過,陳青陽,別忘了正事。冬貢的期限,一天天在過。岩黃連、清心花這些……該上心的,還是要上心。總圍著這些苔蘚蕨草打轉,可交不了差。」

  說完,他也不等陳青陽回答,提著燈籠,轉身緩緩朝祠堂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看著孫鑒藥師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布袋,陳青陽緩緩握緊了拳頭。

  藥行的逼迫,如同逐漸收攏的羅網。但手中這株意外的「變異陰生蕨」,或許就是網眼上的一根尖刺。

  他需要儘快弄清楚它的真實價值。而要做到這一點,也許……不得不冒一點險了。

  ......

  ......

  陳青陽蹲在自家灶房那口裂了縫的舊陶爐前,爐膛里松木柴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將他稜角漸顯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左手虛攏在爐口上方,感受著熱氣在掌心凝聚、消散。這是李老藥頭教的「手感測溫」法,文火焙製藥材,溫度須維持在掌中溫而不燙的微妙界限。

  他的目光,卻牢牢鎖在右手掌心那三片墨綠色的蕨葉上。

  葉片約莫兩指寬,邊緣呈細鋸齒狀,葉脈紋理比尋常陰生蕨更清晰深刻。

  陳青陽將其中一片蕨葉輕輕放在爐口上方,他特意用細鐵絲編成的小烘網上。

  「哥,這個真能吃嗎?」

  陳小月裹著舊棉襖,倚在灶房門邊。她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擔憂之外,更多了幾分好奇。

  陳青陽回過頭,沖妹妹安撫地笑了笑:「李爺爺說過,山里很多藥材,都是從嘗開始的。這片葉子很小,哥先試試。」

  他沒有說實話。李老藥頭確實教過嘗藥辨性,但通常只針對已知無大毒的常見藥材。而這株「變異陰生蕨」,連藥性視覺都只給推測,真實效果完全未知。

  可他等不及了。


  「小月,你去堂屋練字。哥這兒煙氣大。」陳青陽溫聲道。

  陳小月乖巧地點點頭,轉身時又小聲補了一句:「那……哥你小心點。」

  腳步聲輕緩遠去。陳青陽收斂心神,全副注意力回到爐火與蕨葉上。

  他調整呼吸,下意識用上了那套自悟的「三長兩短」呼吸法。

  三次綿長深沉的吸氣,氣息下沉至丹田,意念中爐火的溫度、蕨葉的狀態;兩次短促而平穩的呼氣,氣息上涌,帶動手腕極細微地左右平移,讓葉片受熱均勻。

  時間在松木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中流逝。

  約莫一刻鐘後,那片墨綠蕨葉的邊緣開始微微捲曲,顏色由墨綠轉向黛色,葉背的金紋在熱力作用下,似乎更明顯了一分,隱隱有溫潤的光澤流轉。

  類似陳年山參根須的甘冽感,在灶房瀰漫開來。

  陳青陽鼻翼微動,藥性視覺沒有新的提示,但那股甘冽感讓他心中微動,這似乎與固本培元的描述隱隱相合。

  他不敢大意,又耐心烘了小半盞茶時間,直到葉片徹底酥脆,手指輕觸即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熄火,取葉,置於乾淨的石臼中。陳青陽拿起石杵,正要研磨,動作卻忽然一頓。他凝視著石臼中那片黛色帶金的脆葉,心中一個念頭閃過:

  藥性視覺提示碾粉備用,但如果……直接咀嚼呢?

  完整的葉片,未經精細粉碎,藥力釋放或許更慢,但會不會也更全?更能體察其真實藥性?

  他捏起那片烘好的蕨葉,湊到鼻尖再次細聞。微腥已淡,甘冽稍顯,並無刺鼻或令人不適的異味。又輕輕掰下極小的一角,約莫米粒大小,放在舌尖。

  先是微苦,很快化為一絲清涼,接著,那縷甘冽感在舌根處緩緩化開,如同山泉滴入乾涸的河床。

  沒有麻、沒有澀、沒有灼燒或任何不適。等待了十息,口腔與喉嚨依舊正常。

  陳青陽一咬牙,將剩下的整片蕨葉放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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