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晨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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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青陽深吸口氣,先仔細清洗黃精。

  冰涼的山泉水刺骨,他搓去泥土,儘量保留那些細小的鬚根。老爺子說過,有些鬚根藥性凝聚,棄之可惜。

  然後切片,他努力控制著手腕的力度,力求厚薄一致,但起初幾片還是難免有些參差。

  生火,待炭火穩定,將陶製藥鍋架上去。鍋熱後,放入黃精片。滋滋聲響起,水汽蒸騰。

  陳青陽立刻用竹筷輕輕翻動,讓每一片都均勻受熱。

  火候的掌控最難。炭火看似平穩,實則時有微小的跳動。

  他必須全神貫注,觀察藥材顏色的每一絲變化,嗅聞空氣中逸散氣味的細微轉變。快了,容易外焦內生;慢了,水汽滯留,藥性渙散。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額頭滲出細汗,手臂因持續翻動而微微發酸,但眼神始終專注。

  李老藥頭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閉目養神,似乎毫不在意,但陳青陽能感覺到,偶爾有目光掃過自己手上的動作和鍋中的藥材。

  不知過了多久,黃精片顏色逐漸轉為均勻的淺黃褐色,質地變得微硬而帶韌性,一股略帶甘甜的藥材香氣瀰漫開來,蓋過了最初的土腥和水汽。

  「可以了。」李老藥頭不知何時已睜開眼,淡淡開口。

  陳青陽連忙將炒制好的黃精片倒入準備好的竹匾中,攤開散熱。他看著自己的作品,有些忐忑,似乎比昨日老爺子炒的顏色略深一點?

  老爺子起身,拈起一片,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入口中咀嚼片刻。

  「火候稍過了一分。」他直接點出,「靠鍋心那片,邊緣已見微焦。翻動時,邊緣與中心的藥材需互換位置,你做得不夠。」

  頓了頓,他又道,「但第一次上手,能成此品相,藥性保留了七八成,算不錯。記住,炮製如烹小鮮,最忌死板。藥材有老嫩,天氣有燥濕,火有文武,需眼到、手到、心到,隨時而變。」

  沒有過多褒貶,只是指出問題,給予最實際的評價。這就是李老藥頭的風格。

  「下午我要去後山查看一片藥圃。」

  老爺子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這些炒好的黃精,你帶走一半。剩下的,連同這炭爐、藥鍋,今日起就借你用。每三日,帶你的作業來我看。材料,自己進山找。」

  陳青陽一怔,隨即心中湧起感激。

  老爺子這是默許了他可以隨時來院子練習,甚至提供了基礎工具!

  「謝李爺爺!」

  他深深一躬。

  「別謝太早。」

  老爺子擺擺手,「工具用壞了要賠,柴炭自理。炮製出的藥材,若是糟蹋了,也是你的損失。去吧,下午不是還要進山?」

  陳青陽再次道謝,小心地將自己炒制的那份黃精包好,又將炭爐等物歸置到院子角落不礙事的地方,這才背上自己的空背簍離開。

  走出小院,日頭已近中天,霜氣盡消。

  他摸了摸懷裡王嬸給的麥餅,又想起老爺子的話。

  父親喪命深山,王大麻被野豬所傷,都提醒他山林的危險不僅來自地形和氣候,更來自猛獸。

  僅靠一根藥鋤和些許驅蟲粉,在深入遠山時遠遠不夠。

  他想到了村裡的獵戶。

  碧溪村以採藥為主,獵戶只有寥寥幾戶,住在村子更靠山腳的位置。

  其中最出名的是張獵戶,五十來歲,據說年輕時曾在郡城的鏢局走過鏢,見過世面,後來因傷回鄉,以打獵為生。

  他箭法准,設陷阱更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遇上山里野獸禍害莊稼或家畜,常請他出手。

  ......

  ......

  這日,陳青陽提著王嬸給的一塊臘肉和一壺自釀的米酒,來到了張獵戶家。

  張獵戶家是石頭壘的牆,屋頂鋪著厚實的茅草和獸皮,院子比一般農家寬敞,晾著幾張處理到一半的獸皮。

  張獵戶本人正坐在院中石墩上,打磨著一把獵刀。

  他身材魁梧,臉龐黝黑粗糙,左頰有一道細長的舊疤,從眼角延伸到下頜,讓他不笑時顯得有些兇悍。

  但看見陳青陽,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呦,陳家小子?稀客啊。你爹的事,節哀。」


  「張叔。」

  陳青陽將禮物放在旁邊木墩上,「小子今天來,是有事想求教。」

  「哦?說。」

  張獵戶停下磨刀,用布擦拭刀身。

  「小子想跟張叔學設陷阱。」

  陳青陽開門見山,「進山採藥,難免遇到野獸。光會跑不夠,得有點防身和預警的手段。」

  張獵戶上下打量他,眼神銳利:「設陷阱?那可是要見血的活兒。你一個採藥的細伢子,擺弄那些夾子套索,不小心把自己弄傷了咋辦?」

  「小子會小心。而且不學那些殺傷大的,只想學些預警、驅趕、困住中小型野獸的法子。」

  陳青陽態度誠懇,「爹不在了,我得護著自己和妹妹。藝多不壓身。」

  張獵戶沉默片刻,端起旁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你爹是個實在人,以前採到好藥材,有時會分我些泡酒。看在他的面子上……教你幾手簡單的也行。不過,」

  他盯著陳青陽,「學這個,得下力氣,得動腦子,還得有耐心。你能行?」

  「能。」陳青陽毫不猶豫。

  「那好。」

  張獵戶站起身,從牆角拿起幾根粗細不一的繩索、一些削尖的硬木籤、幾個自製的竹片機關。

  「今天先教你最基礎的『絆發哨』和『壓石籠』。看仔細了。」

  「設陷阱,第一要緊的是『察』。」張獵戶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劃出幾道痕跡:

  「看這是啥?」

  陳青陽凝神看去,那是幾個模糊的爪印,約莫銅錢大小,呈梅花狀,印跡很淺。

  「像是……狸子?或者黃鼠狼?」

  「眼力還行。」張獵戶點頭,「這是山狸子的腳印,新鮮,不超過兩個時辰。再看這邊——」

  他指向院牆根下一處被壓倒的雜草,「草倒的方向,說明它從那邊來,往那邊去。這附近可能有它的窩,或者常走的獸徑。」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想設陷阱,先得知道你要對付的是什麼傢伙,它常走哪條路,啥時候活動,喜歡吃啥。瞎放一百個套子,不如在一個對的地方放一個對的套子。」

  陳青陽認真記下。

  這道理與採藥相通——想找某種藥材,先得知道它喜歡長在什麼地方,什麼季節采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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